第十七章 旧事,怪事
谣言四起的西平,百姓的日子却照常在过,只是多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还有对那也许即将到来的战事的未雨绸缪。
集市上,所有的东西都涨了价,可是仍然有很多人抢着去买,因为都怕再过些时日就更买不起了。
更何况,一旦传言中的战事成真,到时候最不值钱的,反而就是钱。吃的,穿的,用的,还有自己的命,都比钱值钱。
有胆小的,就总会有心宽的,三五成群坐在集市的摊子上,喝着羊肉汤,谈笑风生。
“这宁令王端的是好胆识,敢与野利大将军唱对台戏……”
“这戏怕是唱不了多久……”立刻就有人摇着头叹息,“大将军在大夏多少年的根基?那些个东京城里的文臣武将大老爷,哪个不是出自他的门庭?”
“那宁令王可是找到了三殿下!”先前的人争辩道。
立刻就有人哄笑起来:“无非是他给起兵寻个借口罢了,你连这也信?谁都没见着,你怎知是真的三殿下?”
“据说那三殿下文武双全,是先帝四子中最有本事的,结果当年怎么就迷了心窍,要行大逆不道之事?若他尚在,鹿死谁手还真未可知。”
“宁令王的话你不信,怎地这大将军的话你便信了?宫廷里的事,你我谁知道真假?”
“嘿,别说三殿下,就是那温良忠厚的四殿下,若如今尚在,说不定也有不少人愿意追随咧……”
“说这个有甚鸟用,都是些京城里头的勾心斗角,跟咱们有几个铜板的关系?只要能让咱们填饱肚子,咱就只管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嘀咕着,憋不住自己的嘴,又怕给有心人听见,便都压低了声音。
“我可听说,野利大将军根本不管大夏的事情,如今出兵中原,是要当那中原皇帝!”
“你晓得中原有多大?那皇帝你说当便当?中原一座城,抵得上五个西平府!”
“你莫不是失心疯了?哪有那么大的城池?那一座城里岂不是要有几十家酒楼?”
“大又如何?中原现在乱作一团,皇帝的叔叔要抢龙椅,说不定正是咱们大将军开疆拓土的时候……”
……
这小摊子的角落里,坐着个蓄了胡子的中年男子,正慢慢喝着羊肉汤,只不过喝汤的时候有些费劲,那胡子上沾了不少汤水,让他觉得有些扫兴。
他一边听旁边人说着那些闲话,一边抬起头来,四下寻觅有趣的事。
忽然他看到一个老者,闲云野鹤般晃到这里,要了一碗羊肉汤。
他眼睛一亮,正要起身,那老者径直走到他旁边坐下,瞥了他一眼,笑道:“嘿,粘个胡子就算易容了?这西夏人真好骗。”
“愚伯好眼力。”那人一边摆弄着让他心神不宁的胡子,一边苦笑道。
“你这换脸的本领可比欧冶孙家那小子差多了,”愚伯说着,“不过胆识倒是不赖,竟然闹出这么大动静。”
那人扬了扬眉毛:“看来愚伯什么都知道了?”
“不知道,不知道……”愚伯摇着头,“想知道的都不知道,不感兴趣的事情倒是知道不少,都便宜了那卖关子的……”
“以前有离奇传言说,关子先生的故事有大半来自愚伯,看来不假。”
愚伯不置可否,忽然问道:“你可知道野利高背后是谁?”
那人点了点头。
“有胜算?”愚伯一边喝着肉汤,一边若无其事地聊着天。
那人叹了口气:“是国仇,还是家恨,晚辈至今仍有些迷茫。但无论如何,欧冶孙先生的仇,一定要报。”
愚伯点了点头:“那老疯子死得不明不白,确实要有个交待。若是雁公子查到了求应堂的线索,不妨来告诉老头子。”
“愚伯也要寻求应堂的麻烦?”雁夜飞有些意外,“莫非还是因为那冒充花雕兄的事情?”
愚伯摇头叹气,说道:“陈年旧事。”
愚伯不说,雁夜飞自然不会多问,但是对付求应堂的事情上多了如此强援,总归是好事。
……
呼延冲造出的声势越来越大,知道的人越来越多,再加上嵇六道暗中谋划运筹、聚拢先前的散兵,竟然真的又拉起一支军队来。
先前那一场兵变之中,呼延冲苦心经营的狼卫虽然功亏一篑,但并未全军覆没。军中声望仅次于骆承文的副将楼阿骨,当时见事不可为,便带了一票人马混在乱军中逃了出来,最终竟然跑到西平府外的山里抢了座寨子,当起了山大王。
这些时日来不断有幸存的旧部下闻风来投,到嵇六道放出起兵消息时,楼阿骨已经聚拢了千余的残兵山匪,算是一股可战之力。
呼延冲拿捏着时机,见火候差不多了,突然就将动静闹大起来——
宁令王呼延冲,以三殿下赫连渊为尊,起兵红河谷,兵锋径指东京兴庆!
“兴庆?”
得到消息的野利高并不慌张,反而拧起了眉头:“这呼延冲的脑袋昏了不成?就算大军已出征、我尚在西平未归,凭他那几千哀兵,想要夺城?还是我大夏国都?”
野利高的身边有两人,一坐一站。
坐着的是没藏阿吉,站着的是经常跟在没藏将军身边的一位老者。
那老者闻言想答话,却被没藏阿吉使眼色拦住。
就听没藏将军说道:“大将军,此举虽然荒唐,但应付起来倒也棘手。”
野利高转过头来盯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东京城坚壁厚,挡他几千兵马自然绰绰有余。但此时京城里可没什么领兵的人才,到时候呼延冲进不去,却也不会轻易退走。加上有嵇六道那厮暗中搬弄是非,恐民心生变……”
……
野利高走后,没藏阿吉才问那老者:“你有何见?”
“回老爷,这呼延冲使的,分明就是个阳谋。”
“呼延冲选在此时起兵,便是吃准了东京城里没人能将他那群乌合之众给赶走。京城里有异心的人也不会少,假以时日,他的声势若更壮起来,也许几千哀兵就要变作几万大军了。”
“因此,野利大将军不得不赶回京城,去安抚人心、应付局势。明知是个套子,却只能去钻;到那时,呼延冲在西平府的布置,便有用武之地了。”
没藏阿吉点头,说道:“你可知我方才为何拦你?”
“请老爷明示。”老者在没藏阿吉面前,端的是忠心耿耿。
“野利高在大夏只手遮天这么多年,心思缜密阴鸷,这些事他大抵也想得明白,但你不能说在他前面。否则……”
没藏阿吉顿了顿:“一来,太聪明了惹他忌惮;二来,他也许要猜忌你,是想要支开他去东京,方便此处行事……”
“伴君如伴虎……”
没藏阿吉蓦然这一句,说得那老者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如今的西夏,野利高与“君”有什么分别?这呼延冲接二连三地生出事端,可曾听过那兴庆府里龙椅上的那位传出什么动静?
……
三日后。
赌档“天下宝”传出消息,那位每日只赢一两银子的葛叔,忽然一天连赢了十局骨牌,每一局都做成了“千里马”的牌面。饶是葛叔早走名气,但这等手气和心思还是惊呆了看客,那葛叔只是笑着说了句:“图个好彩头。”
消息不到半天就已经传开。
傍晚时分,葛叔在路旁一边看着落日,一边吃着点心,就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十局千里马,凑了个万马奔腾,葛叔的手艺当真了得。”
知道葛叔定是带了好消息,北堂鹰心情也不错。
“少爷说笑了,”葛叔笑着,“家里送的骏马兵甲已经到城外了。”
北堂鹰点点头,葛叔摆下“万马奔腾”的局,便是为了告诉他此事,他早已经想到。
他看着葛叔,葛叔看着他,他忽然笑起来:“葛叔有话尽管直说。”
毕竟主仆多年,葛叔被说破了心事,倒也不尴尬,直说道:“少爷……有件怪事。”
“怪事?”
“家里来消息说,重离不见了。”
北堂鹰愣了一下,笑问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咱们只与她家做生意。她人去哪里,与咱们何干?”
“重离的整座锥子庄都没人了。”
北堂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大概是赌场上养成了故弄玄虚的习惯,葛叔讲话有些慢:“是豆包带回来的消息,说前些日子老萝卜拿着少爷的手信,去锥子庄置办这一批兵刃,结果叫了半天没人应门。老萝卜觉着不对劲,仗着是老熟人就直接推门了,哪想到……里头一个活的都没有……”
这下北堂鹰可着实吃了一惊。
没人和没活人,差一字,意思却完全不同了。
葛叔接着说道:“这锥子庄与咱们做生意不少年了,也算有不小的情分。少爷不在家,主事的朱老伯听老萝卜回报之后,差人去探了一番。除了重离和她身边那两个盲护卫,锥子庄里二十多口人都被害了。朱老伯怕给家里惹事,没多探,只加紧从别处置办齐了这批兵甲;若不是出了这事,小豆包他们早就把东西送来了。据他说,来的路上似乎有人跟,但他们防得严实、行得又快,才安然抵达。少爷,你说……会不会是冲咱们来的?”
北堂鹰面色凝重起来。多年的生意伙伴出事,他担心的正是葛叔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