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四十九章 兵临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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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桥披星戴月,总算在汉中军之前赶到了江陵。

这一路上,他虽早已有所准备,却仍是对身后那两万多兵马大失所望。这些各路拼凑的所谓精兵强将,在半路上便已经彼此不和,甚至有的将领对他如此急行军腹诽不已,叫苦连天。

这等兵士,若是阵上遇到汉中军,见了那血流成河的场面,不知还有几人站得住。

而他抵达江陵后,看见那已经进驻城池的黑甲营铁骑,纪律森严,杀气横生,更是感慨不已。

黑甲营早在城头挂起了铁马山庄的旗号,项旗见陈远桥到来,知道那些心高气傲的官军恐对黑甲营这种江湖兵马心怀芥蒂,便让出城头,径带黑甲营驻扎在城外,与江陵兵马互为掎角之势,彼此照应。

……

颖昌,秦歌镖局的堂口。

霍常笑已经将这里借与傅红雨,傅红雨此时正和武林各路同道一起,商议下一步的谋略。

他打算分兵两路,一路去江陵阻拦邓之大军,另一路去开封,应对金州来的兵马。难处在于,傅红雨亲自去江陵,谁来带另一路人马?

论江湖地位,几大门派的当家人都不低,更有武当青莲子和元亮道人这种德高望重的武林泰斗,可这二人皆是方外高人,出山助力已是不易,哪里会再领兵厮杀?但几位当家的地位可算是平起平坐,选谁都不妥,犹豫再三,傅红雨还是将目光转向了十一娘。

“我与你同去江陵!”不待傅红雨开口,十一娘已经将话给他塞了回去。

正无奈,忽然外面一人大步闯入,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声嘶力竭地高喊着:“盟主!大……大事不好!”

傅红雨心里没来由地一紧,正要细问,那人两腿一软朝地上摔去,旁边青莲子飘然而出,轻轻将之托住,一掌抵住后心。随着一股和煦的内力送入体内,那人面色渐渐转红过来,气也喘得顺了些。

“汉……汉中军兵至江陵,但……只来了两万兵马!”

那人险些被自己的话噎住。这话一出,傅红雨心中登时暗叫不妙,与十一娘对视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罕见的惊慌之色。

“剩下的兵马呢?”已经有人问出了口。

“星……星夜兼程……绕开江陵,走山路,已经……快到颖昌了!”

堂内霎时间大乱,傅红雨大步上前拉住那报信人问道:“怎么消息来得这么迟!”

“那两万兵马打的邓之旗号,围了黑甲营驻地。花海二当家的有心牵制叛军,替江陵减缓危机,便与那两万人马周旋了两日;哪知道根本没人去围江陵,守将陈远桥恐那不曾出现的四万叛军偷袭、城池有失,故闭门不出。待二当家察觉到不对,遣人突围送信时,早已晚了,那送信的兵马还被叛将埋伏截杀了一阵,所幸走脱了两人,才将消息送到此处。”

傅红雨心如坠谷底,他的黑甲营、陈远桥的兵马皆在江陵,且那两万人此时定然缠得他们脱不得身,四万大军降至,该如何是好?

“这……颖昌如今哪里还有兵马,如何抵挡?”有人焦急地嚷了起来。

“弃了颖昌!”傅红雨顾不上多想,斩钉截铁大声说道。

乱哄哄的江湖诸人一下子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如今颖昌城中几乎只有百姓,听说那叛军对百姓倒不曾有过侵犯。即便诸位全力施为,也拦不住那几万雄兵,这颖昌无论如何都守不住,索性拱手让他。我等即刻动身北上,汴京城坚壁厚,且开封驻军可以来援,届时便与那叛军一较高下!”

……

五日后。

汉中军兵分两路的消息,傅红雨所率的江湖侠士,还有那四万摩拳擦掌的大戟苍狼军,在一日之内先后到了京城。

傅红雨还指望着邓之会在颖昌稍作盘桓,哪里想到这区区一府之地根本不在汉中军的眼里,那四万兵马连颖昌府都不曾入,直接杀奔汴京。

几千携刀带剑的江湖人士,起先让汴京守卫如临大敌,待傅红雨拿出当朝太傅的手信,那禁军将领才将信将疑地开门放行。入城还不到半个时辰,南面天边尘头蔽日,汉中军兵临城下。

不论是那些各门各派的江湖侠士,还是驻守京师的禁军将士,几乎都不曾见过这般景象。汉中军停在城下一百五十步之外,四万长戟泛着杀气,那反出来的寒光如针般刺入城上守卫的双目,恨不得让人迸出泪来;人马无声,旌旗翻动,硕大的“蜀”字旗竟比城头的皇旗还大,如示威一般,迎风招展。

禁军天武卫上将周平火速传信宫中,而后调集兵马,登城驻守。所有的矮墙、箭垛拉满了强弓劲弩,只待那叛军靠近百步之内,便要万箭齐发。

也许是为了给这座皇城一个下马威,那汉中军大旗下一员黄脸短须的战将拿起雕弓、拉成个满月,瞅准了城头一杆狼牙旗,“嗖”地一箭,那狼牙旗杆应声而断,城下顿时如雷鸣般叫好,城上守军却骇变了颜色。

一百五十步之外,以低射高,这般准头与臂力着实惊人。就连那些不识行伍事的江湖人,也不由得后背发凉。

堂堂皇城禁军,竟然被这一箭给震得士气有些低落,周平正思量对策,忽然听得有人登城,回头看时,不由得大吃一惊。

凤玺皇帝,亲临城头!

……

年轻的凤玺皇帝缓步登城,身侧跟着几名带刀侍卫,另有武将十几人,悉数披甲。

城上将士正要行礼,被皇帝抬手止住,走到城楼正中来,看了看十几步之外,一人锦衣皂袍、腰佩长剑,开口问道:“你便是傅红雨?”

傅红雨见那些将士均不行礼,便也只一抱拳:“回陛下,在下正是!”

城头官军本对这些江湖人都不甚信任,此时见傅红雨拿出江湖礼数,更是不喜,皆面有不善。却不料皇帝反倒十分喜欢,微微颔首,道了声:“铁马庄主,有劳了。”

傅红雨正不知如何接话,皇帝却已经转过身去,看着城下。

那“蜀”字大旗下面,有一人金盔金甲,骑一匹汗血宝马,手中却不见任何兵刃。此人见皇帝登城,便缓缓纵马上前。

就听皇帝高声道:“邓将军,莫非是嫌朝廷给的官小了,想来京城里做更大的?”

那人正是汉中军元帅邓之,闻言问道:“若是,将如何?”

“若是如此,朕给你换件紫袍便是!”皇帝答道。

紫袍,乃是正三品才穿得了的朝服。

那邓之朗声大笑:“紫袍?可惜我邓之想做柱国公!”

万里急行的汉中军统帅,哪里是会与皇帝聊天的人?话音未落,就听得尖啸连连,又是那大旗底下,先前那黄脸将抬手便是三支连珠箭,周平手疾眼快,拦在皇帝身前,拔剑于电光火石间将那三箭一一拨开。

再看城下,邓之早已没入阵中,汉中军鼓噪进兵。排头的大戟军操起团牌,护住后头的弓箭手,城上箭如泼雨,底下的箭则如蝗虫一般抛上城来,周平与左右侍卫护住皇帝,正要退下城去,忽然左边侍卫中箭倒地,周平赶忙去补上间隙,却将自己半身露在空处。

眼见几支利箭将至,周平只觉眼前一暗,一柄铁骨银面的伞撑在前头,将箭镞悉数拦住,接着一道英姿飞过,收了伞,手在空中一拂,竟拨得一捆箭矢掉头飞去。

却听旁边有人叫了声:“十一娘好手段!”

随傅红雨入城的江湖人,大抵留在了城墙下头,此时只有几位头脸人物在城上助战,汉中军攻势来得突然,一时间左支右拙,有些狼狈。

傅红雨提周遭兵士拦下不少飞箭,忙里偷闲向远处看去,大叫一声苦——

两百步外,竟已经有几座霹雳车搭了起来,眼看着便要投石过来,正焦躁,忽然听得接连几声地动山摇的炸响,汉中军东边侧翼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刹那间阵脚大乱。

那烈火蔓延而至,炸响更是有愈演愈烈之势,城上众人凝神看去,见乱军中寒光乍放,有大批黄衣剑客自烟中杀出,武艺精湛,招招见血。打头一人身负剑匣,双手双剑如珠联璧合,甚至能脱手杀人、隐约可以气驭剑,出剑收剑更有虎吼狼啸般的剑鸣,锐不可当。

那人只半柱香的功夫,已经险些杀乱了汉中军侧翼,冲着城头一拱手道:“葬剑山叶崇,起山内上千神兵,借江南霹雳堂之力,前来会盟!”

傅红雨大喜过望,就连那些先前对江湖人嗤之以鼻的禁军,也都看得目瞪口呆。

不待傅红雨开口,那周平已经调兵遣将,准备杀出城东接应,还未下城头,又听得西面一阵呐喊声起,连忙看去。

远处几百趟子手打扮的骑手各举兵刃,为首的骑一匹卷毛赤兔,手提一人多高的镔铁狼牙棒,打着“秦歌”旗号,快马杀到;趟子手后头,不伦不类地跟了绵延不绝的不知多少叫花子,乱哄哄跑作一团,竟让人想要发笑起来。

但那提狼牙棒的人身侧,却有一个同样叫花子装扮的人,赤手空拳,起落间竟不比马慢,当先闯入汉中军西面侧翼,双掌翻飞,拍出无数龙吟声来。

那人也是对着城头遥相抱拳:“傅盟主!齐律来迟,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