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四十八章 赫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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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赫连烽伙同野利高发动兵变,杀入皇宫,夏帝赫连鸿以及宫中后妃、内侍大多死于非命。只有三皇子、四皇子的生母梁妃,躲在了马厩里面,怎料乱军连马厩都遣人来搜,本以为难逃一劫,却偏偏领兵进来的竟然是一位早年犯了大罪却得梁妃解救的宫中侍卫,那人一时心软,弃了手下,只身护着梁妃出了宫。

当时整座夏京皆是乱兵,梁妃听得赫连渊已经带狮卫与乱军厮杀起来,便与那侍卫混在人群中,跑进了赫连泽的府邸。谁知赫连烽与野利高丧心病狂,为夺皇位竟要将皇室杀个干净,带重兵围府,并放起火来,不留一个活口。

那侍卫只是听命行事,并非真心想造反,起初只想护恩人周全,见乱军如此,知道是出不去了,想出了个瞒天过海的主意。

赫连泽府上本有密道,但若就此逃脱,让野利高发觉,定然会穷追不舍,到时恐仍是活不得命;恰好那侍卫与赫连泽身形相仿,与赫连泽换了衣衫,让赫连泽只身遁入密道后,便将密道毁去,而后与梁妃相拥葬身火海……

待大火熄去,野利高把整座府上每一具尸首细细点去,一个人头都不曾少,那梁妃与侍卫更是烧作一起,一副母子情深的模样,让人不得不相信赫连泽是真的死了。

年轻的赫连泽穿着一副侍卫装扮,逃出了密道,却早已六神无主。因担心被人看穿,便一路强忍着不哭,竟然混在人群中逃出了京城。在逃难的路上,他又听到了哥哥赫连渊坠崖战死的消息,一时间心如死灰。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赫连泽有心寻死,但想到这般国仇家恨不得报,又着实不甘心。

失魂落魄的赫连泽走进了与太白山毗邻的白石山,其间还遇上夏军搜山,有几次都搜到他左近,他仓皇奔逃时摔断了腿,却为了躲避连大气都不敢喘。也许是天可怜见,每次都让他差之毫厘地避了过去,甚至又鬼使神差地救起了一个满面血污、遍体鳞伤的人。

大抵是看出那人也受害于战乱,不由得同命相怜,赫连泽曾跟随兄长出猎,知道这山林中什么吃得什么吃不得,瘸着腿弄了些果子清水,喂给那人。

本是死马当活马医,不料那人居然真的活转过来。待那人恢复了神智,擦去血污,露出面容,两人皆是大吃一惊。

这遍体鳞伤的人,竟是狮卫统领屈突豹,那个据说与赫连渊一起战死的“狮将军”。

屈突豹与赫连渊一同突围后,手下狮卫悉数战死,两人连战连退,在林中不甚失散了。

走投无路的屈突豹早已伤重不支,想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竟也在夏军中抓了个替死鬼,将脸上乱刀剁烂了,玩了一手金蝉脱壳,而后在这山林中逃了两日,没吃没喝,便昏死过去。好在是被赫连泽撞见,这才捡回一条命来。

不知该说这两人谁的命好,赫连泽救了屈突豹,而后身体渐渐康复过来的屈突豹,又护着赫连泽在这山林之中躲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不放心的夏军仍然多次搜山,后来又换成了西夏武林名声不甚好的裂旗门,好在两人躲得深,不曾被人发觉。

再之后,本已经心如死灰的赫连泽,得了屈突豹的助力,又重新燃起了复仇的念头。四个兄弟中,只有三哥赫连渊与他是一母同胞,也最为亲近。兄弟二人从小都对皇位没什么兴趣,赫连渊自幼喜欢习武、打猎,赫连泽就只知道跟在哥哥后面到处玩,哪里管过什么家国大事。

而今父、母、兄皆命丧此祸,就连尚且少不更事的异母妹妹都难逃一死,皇位虽在赫连氏手中,但他那鬼迷心窍的二哥却成了任人摆布的傀儡,赫连泽此时心中怎一个恨字了得?不论为家,还是为国,赫连泽都定要做些什么。

若只赫连泽一人,恐怕终其一生也难有所成,但屈突豹却是在西夏军中名望颇高的战神一般的人物,他带着赫连泽潜回城中,暗中将信得过的人一个个聚在一起。

他们做的事情,与呼延冲所做无异,只是更隐蔽,聚拢的人也更精锐、更靠得住。他们甚至在呼延冲暗中给野利高使绊子的时候,顶着宁令王的旗号做了些事,让野利高把帐全都记在了呼延冲的头上,近十年都不曾发觉到这股隐藏颇深的势力。

时至今日,赫连泽手下已经聚拢了文武各十余人,皆是在西夏朝廷中有官有职的人物,甚至还有人在宁令王府做幕僚,可谓是双面谍子。而武将中,有一人名叫如罗虎,是当年屈突豹战死的副将如罗雄之子,化名罗虎,官拜游骑将军,任马军骁骑尉。此人物色了一批赤胆忠心之士,借职务之便尽数安插于自己麾下;此外屈突豹还请到了许多西夏江湖高手,武林中人轻利重义,难被野利高收买,倒也放心。

这次听说了呼延冲的谋划,赫连泽和屈突豹便早早开始布局。

呼延冲在没藏阿吉私军中埋的暗子,确实起了作用,扰乱了没藏军的视线,缠得没藏阿吉没能赶到城外;而野利高在城南布下的那支准备对付狼卫的军队,正巧就是如罗虎所在。狼卫现身时,如罗虎带着手下兵士出工不出力,胡乱战了一场,便将狼卫悉数放走。

哪想到即便这般缜密,仍然没能要了野利高性命,最终只好令易容后的屈突豹江湖人士去援,如罗虎手下军士悉数蒙面哗变,杀了夏军一个措手不及,甚至连屈突豹等人突围后,仍然不知道方才叛变的究竟是哪些人。

此时的如罗虎,仍然大摇大摆地混在西夏军中,因“杀贼不力”,与一众部将一起被大发雷霆的将军指着鼻子骂。

野利高甚至只当那些人是呼延冲的后手,是为救呼延冲而来的。

而呼延冲在终于弄清楚自己落在谁手里之后,就被软禁起来了。

“宁令王殿下,实在对不住,你借用我三哥名号这么多时日,轮到我借用你的名号行事了。”

赫连泽哭了笑,笑了哭,将雁夜飞周身上下摸了个遍,终于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而雁夜飞脑中一片混沌,听赫连泽和屈突豹这一通分说后,似乎想起了一些事情,却仍有些不真切——他甚至想不起自己的父皇、母妃长什么样子,唯独对这个弟弟心生亲近,另外,还隐约记起了一个小姑娘。

屈突豹带着白双落去院中安置,留下兄弟二人。

“三哥,你……可还记得我们有一个妹妹?”赫连泽问道。

“妹妹?”雁夜飞皱着眉头,努力想将那种头晕的感觉甩掉,脑海中的那个人影却无论如何也清晰不起来。

“她是吴妃所生,只小我一岁,吴妃失宠得早,她没人照护,自幼便总爱跟在你我二人身后。那战乱起时,她本跟着下人逃出了皇宫,却不知怎地又被捉到,可恨那赫连烽竟如此狠心,连同胞妹妹都不放过,竟亲手将她杀害。这些年来,我查清了许多事,却发现,她竟不是我们的妹妹!”

雁夜飞眉头锁得越发紧了起来。

“吴妃当年早知自己在宫中势孤,尤其为赫连烽母妃不喜,担心自己的骨肉被戕害,在幼女降生后便托人送出了西夏,在宫中与你我一同长大的那个,只是她从宫外抱回来冒充的!”

这些后宫之事,雁夜飞哪里省得?此时听赫连泽说起,犹如听说书一般,只觉得云里雾里。

“那小姑娘从小在宫中便时常遭遇一些离奇的祸事,现在想来,大抵是想害她的人所为。吴妃失宠后,倒是安生了许多,只是没想到仍是没熬过去……但若我查得之事是真,那么这天下,也许还有一个你我的至亲,只是不知何处去寻……”

“她……叫什么名字?”

“赫连钰。”

野利高下令在城内外大肆搜查了几日,想要抓住呼延冲,却一无所获。

但凡是被查明与呼延冲有纠葛的,悉数被下了大狱,甚至连家眷都被牵连,一时间西平府内人心惶惶,惊魂不定。

宁令王府的势力树倒猢狲散,即便正主下落不明,但野利高也算是将自己明面上的对手给一举挫败,底下潜藏的暗棋也拔了个干净。呼延冲等了这么多年的契机,反倒成了野利高摒除后患的机会。

后患既除,虽然仍要对呼延冲斩草除根,却已不耽误野利高的正事。

中原如今战火势如燎原,野利高手里几万大军,总要去添一添柴的。

腊月初二,西夏军由征南将军丘元封提领,起五万人马出西平府,兵叩秦函关。

秦函关守将冯立安率八千守军迎战,浴血厮杀两日,眼看要抵挡不住,忽然关外杀声震天,一彪兵马绕关外山下而出,与西夏军战作一团。

“听闻那罗霆在北峪关做了缩头乌龟,陆某可不能给憧木丢人!”

来的是秦威侯陆仲,统属地两万兵马来援!

五百浪纹白衣的江湖人士,皆是以一当十的好手,见有转机,于关墙上齐齐跃下,杀入乱军之中。为首一人赤手空拳,拳掌夹带狂风雷霆,身形灵动,专寻夏军领兵的将领,几个起落间已有数人坠马。

夏军被这两边一冲,阵势登时有些乱,就听得一旁山林中一声震天撼地的嘶吼声,一道壮硕的四足身影从天而降,砸在战场正中,半空中几支箭落在上头,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坠落一边。

一个年轻的身影紧随其后,落在那浪纹白衣人中间,喝了声:“猿兄,助我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