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人间鬼市

鬼市建在人间，虽然终日不见阳光，但仍然有白天黑夜的区别。白日的鬼市天宇阴霾密布，永远看不见日头，百鬼也是恹恹懒怠，到了漆黑夜里，鬼市才真正热闹起来，入目所见繁华绮丽光怪陆离，如同一只狡猾凶兽披着迷惑世人的伪装，悄然张开吞噬欲望的血盆大口。

傍晚时分，小寒提着灯笼引姜玉暖去往百瑰楼。去时天还未完全黑透，鬼市上陆陆续续有扮成人类模样的妖鬼出来摆摊开店，看上去就和普通街市一样，百瑰楼的伙计刚挂上灯笼，点起烛火，楼内尚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白发男子坐在二楼窗边饮茶。

小寒把姜玉暖带到楼前后，就去买二十姐交待的布料。姜玉暖独自一人走进楼里，楼里伙计笑逐颜开地迎上来，那是个身量不高，眼睛溜圆，舌头拖得极长，一路垂到膝盖下的长舌鬼，随着他敏捷小跑过来的步伐，那条长舌头在身前一甩一甩。

“客官里面请。”

姜玉暖施礼道：“妾身姜玉暖，前来拜会百瑰楼老板。”

长舌鬼一愣：“你要见我们老板？你带了多少钱？”

“……”姜玉暖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不由哑然。

另一个伙计这时开口道：“她就是舒何带回来的那个真炎女公子，小寒经常来给她拿药的。”那伙计一边拿抹布擦桌一边说话，是个络腮胡的强壮汉子，脖颈上缠挂着一条小臂粗的黑色蟒蛇，两耳垂上戴着一红一蓝极为显眼的玉石蛇形耳坠，仔细看去，那耳坠子还会小幅度地扭动，丝丝吐信，原来那竟是真的小蛇，只是蛇鳞如晶玉般冷润莹亮，凝而不动时，便如两只精巧绝伦的蛇形耳坠。

长舌鬼闻言，上下打量一番姜玉暖，他说起话来语速很快，连珠炮一般地道：“原来你就是舒何带回来的活人小娘子啊，我听说在槐江山舒何指点过你一次，然后在天刑司你坑了他一把，干得漂亮，小娘子！这家伙自以为有多聪明，虽然他是有点小聪明，但是做了这么多年的鬼还改不了做人的习性，以为自己还在修仙呢那么爱多管闲事，就该让他吃点苦头！我还听说他抢了你的冬荣草，然后你夺了他的渡劫丹，又坑了他一把，姑娘，不，女侠，我真是太好奇了，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接着我又听说……”

蛇鬼忽然伸过手来，扯了一把长舌鬼的舌头，冷淡地说：“客人来了，去招待。”如果他不及时止住长舌鬼，这家伙能一口气说上七天七夜。

长舌鬼不服气道：“同样是跑堂的，你凭什么指使我？”

眼看他们好像要吵起来的架势，姜玉暖忙打断道：“这位……小哥，你说在槐江山舒何指点过我？莫非那时候，就是舒先生用叶子打落了我的地图？”

长舌鬼点头道：“是啊，我听蛇鬼说的，就是那家伙。都说舒何那老小子最喜欢多管闲事了。”他伸手指指蛇鬼。

姜玉暖心下有些感慨，又问道：“小哥方才还说，舒先生在生前是修仙的？”

此言一出，蛇鬼和长舌鬼都像是被惊到一样，长舌鬼慌张地道：“我，我可什么都没说，小姑娘你耳朵不大好使，听错了……”语罢他就甩着舌头跑开了。

鬼族似乎都对生前之事极为避讳，姜玉暖不敢再多问。

蛇鬼道：“你要见老板，跟我来。”

姜玉暖跟在蛇鬼身后上了二楼，来到窗边独坐饮茶的白发男子面前。那男子满头银发以白玉狐狸簪挽就，侧颜英俊，一派悠闲，气度邪魅而优雅懒散。他听到脚步声般看了过来，唇角微挑似笑非笑，打量着姜玉暖。

姜玉暖施礼道：“承蒙老板赐药相救，妾身特来拜谢。”

十八略微欠身还礼，懒懒地道：“你也用不着特来拜谢，反正钱我都记在廿一账上了，这也是那小子自己要求的。”

姜玉暖道：“听二十姑娘说，那些药材得来不易，这份恩情，玉暖必将全力报答。”

“报答？真炎的姜女公子，要如何报答我啊？”

“但凭老板吩咐。”

十八轻轻嗤笑一声，轻藐地道：“凭我吩咐？女公子是会下厨呢，还是会喂鸡喂鸭喂马？你看看你哭丧着一张脸，让你去跑堂只怕客人都会被你气走。”

姜玉暖半张着嘴，却没有办法反驳，一时哑口无言。

“对了，”老板十八的眼里掠过一丝奸滑的精光，看向蛇鬼，懒洋洋地道：“棋鬼那老小子呢？”

蛇鬼道：“开张的时候就没看到他。”

十八冷哼一声：“又偷偷跑去下棋了吧，昨夜楼里一应生意的帐他可都没给我算清。”

他又看向姜玉暖道：“姜女公子来得巧，我这正缺个算账的账房先生，女公子可愿做？若是做得好，也可以抵些药钱。”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奂山。

暮色四合，两名年轻人骑着马行走在山路上。其中一名玄衣少女，左眼下有滴盈盈泪痣，略带几分邪气，正朝着山上好奇地张望。

只见山上萦绕着淡淡云雾烟霭，里面浮现出碧瓦飞甍的宫殿居室、台阁景观，高低起伏的城墙垣堞连绵六七里，行人来往匆匆、街坊车马、楼屋顶盖都清晰可见，串串灯笼如璎珞明珠般耀眼，俨然是个热闹城郭。

云起道：“不要看，那是山市，又被称为人间鬼市。”

柳觅心问：“人间鬼市？”

云起说：“鬼族会趁乱世之时将势力扩张到人间，在人间建立鬼市，用以收集人世上的力量和财富。鬼市的规模很大，往往相当于一座城。里面有迷惑世人的美女画皮鬼青楼，也有招揽各路客人的阴司酒楼赌坊，以及数不清的鬼商人。鬼商极其奸诈，很多活人误入鬼市，往往被鬼商骗得倾家**产。但鬼市里也有善鬼开设的鬼私塾，鬼塾里面专门收留那些无法投胎轮回的蒙昧鬼魂。没有防备的活人误入鬼市，轻则减损财物，重则失去性命，而且也无法投胎，只能成为孤魂野鬼，在鬼市附近游**。但是也有聪明的凡人进入鬼市后不仅毫发无伤，并且从鬼市里取利的例子，不过这种例子少之又少。鬼市不会主动攻击人间城镇，但是它们会用繁华富贵的假象鬼力迷惑过路行人，赴入陷阱。”

柳觅心说：“难怪，刚才我只是看了一眼，就差点往鬼市的方向去了。”

云起道：“前方不远处就是淄川城了，在天黑前尽快进城吧。”

人间鬼市，百瑰楼。

楼内座无虚席，伙计们全都忙得团团转。

长舌鬼引着一名客人来到账台，道：“这位客官饕餮筵结账！”

姜玉暖忙得不可开交，上一笔帐还没记完，又赶忙放下笔，拨动着算盘，心里默念：“饕餮筵狮子头六十两、百目汤五十两、蛇肉羹是……七十两……还有，完蛋，又忘了……”她咬着唇笨拙地拨着算盘，向客官歉意地一笑，心下一急，结果又把之前算的数都搞懵了。

姜玉暖大窘，额角都急得冒了冷汗，在百瑰楼算账已有三四天，但是她拨算盘的速度还是很慢，而今天的客人又尤其之多……面前这个结账的客人明显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了。

她正手忙脚乱时，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伸过来，续上她方才算好的数，灵活地拨动算盘，清朗嗓音，吐字清晰地道：“兔狲肉六十两、瑞露珍九百两、龙髓一千两、凤脑一千两……一共是五千四百五十两，承惠，多谢客官，您走好。”

姜玉暖抬头，看到舒何轮廓俊美的侧颜，他着玄紫色广袖宽袍，玉冠鹤簪束发，姿容朗艳倜傥，风采和颜善笑，礼数周全地送走客人后，又熟稔地提笔在账簿上勾勒几下，记好账目，做好这一切后抬首迎上她的目光。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舒何问道，倚在账台边细看一番她的脸色，又向长舌鬼他们道：“我知道咱们酒楼黑心，但是没想到连病人都要剥削，你们身为恶鬼的良知呢？”

长舌鬼反驳道：“不关我们的事，是她自己要来的！”

姜玉暖接过话道：“是我自己来的，承蒙百瑰楼收留，还为我施药疗伤，我知道那些药都价值不菲……”

长舌鬼闪电般接话道：“所有草药和上品丹药加起来一共是四千四百四十四两！这个数其实挺吉利的！”

舒何没好气地嗔他一眼，道：“长舌，这儿没你的事，自个儿找个凉快的地方玩儿去。”

姜玉暖窘迫地道：“我没有钱，所以想帮忙做点活儿抵债。”

舒何立即看向她，和言道：“谁要你抵债了，都说了你救过我的命我得报答你。你知道小爷的命有多金贵吗？我怎么报答你都是我该做的。快些回去好生休息，你看看你这满脸愁容的样子，杵在这里客人都被你吓跑了。”

长舌鬼又插话道：“老板说了，虽然这小姑娘算账不行，但是她往那里一站，今天客人都多了两倍。”

舒何不满地咬牙嘀咕：“……这只老狐狸。”

姜玉暖闻言道：“老板不嫌弃的话，我就觍颜在这里继续学算账吧……”

“……”舒何气结，再次瞪了长舌鬼一眼，道：“全天下就你长了条舌头是不是？”

长舌鬼道：“你……”

姜玉暖道：“我……”

舒何道：“你闭嘴！”

“……”长舌鬼和姜玉暖同时噤声。

舒何忙向姜玉暖道：“不是说你！”

长舌鬼摔抹布气道：“他娘的重色轻友！”

“呵，”舒何邪魅冷冽地嗤笑一声，终于拿出了杀手锏，朗声道：“庖丁，长舌鬼欺负我！”

一名大厨提着菜刀风风火火地冲出来，面色冷酷，道：“三三，三楼！还，还差一，一道舌羹！”

长舌鬼被庖丁追着打，上蹿下跳逃出楼去，临走还怒吼着抛下一句狠话：“舒何你等着！”

舒何嗤笑道：“笑话，谁还没点脾气了，真是岂有此理。”

打发了长舌鬼，舒何又看向姜玉暖，正想着该说些什么。

姜玉暖先开口道：“我不累，就是想做点事情。”

舒何便点了点头，也不强求，闲闲地往账台上倚靠着，如玉山将倾，慵懒而优雅地翻两下账簿。

姜玉暖在慢慢地仔细地拨算盘，舒何就在一旁闲站着，微微侧首，目光不住地凝睇着姜玉暖，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玉暖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他。

正要开口，舒何率先截住她的话道：“你不是想做点事情吗？”

“走，陪我喝酒去，”他握住她的手腕，转身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