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鬼梦华录

第八十四章 琵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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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塾夫子商子曲的医术很好,用药高明,大约十来天后,姜玉暖的双手就可以像往常一样活动了,只是药膏还是继续敷着,且不能提重物,更别说练功习武。养伤期间,有时候她也帮着教鬼孩子们吟诵诗词,或者听商子曲讲解诗文章句。

至于舒何,他的行踪总是捉摸不定,很少出现在鬼塾,每次来都有种风尘仆仆的感觉,据说为了完成邪帝下达的任务,舒何需要时常在西海八荒间东奔西走,这些任务自然不能外泄,因此他的行踪便格外神秘。鬼塾里还有一位小先生,名叫狐鬼,他总是带着一个狰狞可怖的鬼相面具,但是摘下面具,却是一个样貌孱弱清秀的少年容颜,狐鬼不是骨魔,但似乎也是鬼力强大的鬼伯,效忠于白骨墟,是邪帝极为得力的臣属,和舒何一样只是偶尔在鬼塾落脚,来去如风,行踪神秘。

这天姜玉暖听到后院里传来清和优美的琵琶声,还以为是舒何来了,循着声音而去,却看到商夫子坐在一株霜枝雪干的白梅树下,正怀抱琵琶悠然弹奏。他身披鹤氅头戴纶巾,气度儒雅温和如文人名士,不过他的双手和舒何一样,褪去血肉化为森然骷髅白骨,平添诡异之感,骨爪在弹奏时无需戴义甲,于弦上拢捻自如,所奏琵琶语闲适悠扬,意境清雅。姜玉暖想起舒何说过商夫子的琵琶是幽冥一绝,果然名不虚传,确实比舒何还要胜过一筹。这世上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商子曲似乎有所察觉,停下弹奏,抬眼看向她,唇际衔一抹蔼然微笑,像一名和悦的私塾夫子在看他的学生那样看着她。

姜玉暖不自觉地恭敬施礼道:“夫子雅奏。”

商子曲道:“偶尔游戏之作,有辱清听了。今日难得雪晴,姜女公子若不见弃,可否坐下饮一壶清茶,闲话几句?”

姜玉暖道:“恭敬不如从命。”

她从廊下走来,看了一眼树下石桌上的热茶,问:“夫子在等人吗?”

“何以见得?”

姜玉暖说:“这桌上只放了两个杯子。”

商子曲笑了笑,答非所问道:“女公子信命否?”

姜玉暖揽裙端坐在商子曲对面,虽然伤势渐好,但是她的脸色依然苍白消沉,眸色晦暗沉寂,更显得神情阴郁,摇摇头道:“我不信。”

“哦?可有缘由?”

“我是修道之人,不信命,信的是大道无常。”

商子曲看着她,那双清澄眼瞳似有着洞悉一切的力量,温言说:“不信命,其实也是一种命呢。”

商子曲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打禅机,姜玉暖苍白阴郁的脸上这时才露出些许困惑。

商子曲浅笑和言道:“姑娘可知,幽冥里的痴鬼总有一些嗜之如命的爱好。正因为怨念深重,痴魂不散,才会永远徘徊在这阴司不得解脱。”

姜玉暖颔首道:“听舒先生说起过一些,他嗜好饮酒,似乎就是因为这痴念嗜好的缘故。”

她顿了顿,又问:“敢问夫子,您也有魂魄执念之事吗?”

商子曲微微一笑,骨爪轻拨琵琶弦,发出一声清越之音:“在下有一个嗜好,最喜欢为不信命的人算命。只是不知姜女公子可愿一试,看看这面琵琶所奏的荒诞谶语?也可以满足在下琵琶鬼的一点虚妄心愿。”

“琵琶鬼?”姜玉暖不由惊异,她的目光落在商子曲手中琵琶上,只见琵琶上有两个铭文为“感灵”。她猛然想起,在补天阁师叔授课时曾说到过,鬼界有一万年琵琶鬼,擅弹五弦感灵琵琶,从弦上感悟天地之理,精通占卜预知。

姜玉暖惊道:“莫非夫子就是传闻中晓彻天运、以音卜筮的琵琶先生吗?”

商子曲淡笑道:“在下不过是会弹几首曲子,说几句妄语,绝不敢称什么晓彻天运。只是不知姑娘你,意下如何?”

姜玉暖这才明白过来,商子曲善卜,在等的人原来就是自己。她只得道:“承蒙夫子收留赠医施药,玉暖才得以活命。既然是夫子的心愿,那夫子请试吧。”

商子曲将手中的感灵琵琶交给她,姜玉暖双手接过,按照他的要求把手按在第五根弦上,指腹感到一下针扎般的细微刺痛,一滴鲜血沁出,很快就被琵琶弦吸收而去。

商子曲拿回琵琶,骨爪略为弹拨几下,闭目吟道:“负剑出北门,乘桴适东溟。一鸟海上飞,云是帝女灵,身沉心不改,誓鸟空为名。长将一寸身,衔木到终古,沧海无平期,吾心无绝时。西山木石尽,巨壑何时平。”

姜玉暖听完忽觉心头一震,商子曲的声音仿佛带有某种奇异的魔力,能够引起人魂魄深处的回响。

姜玉暖困惑不解地道:“此命语何意?玉暖听不明白,恳请夫子解惑。”

商子曲睁开眼睛,看着她目中似有悲悯之意,道:“不可说,但可以提点一二。女公子命中有一大劫,乃是应在东海。”

这天舒何来到鬼塾,看到院子里的孩子们玩得正开心,有的在打雪仗,还有几个顽皮的孩子拿着糖葫芦,在前面逗着一个两岁的小孩子,引那幼童走路。

那小孩子戴着老虎棉帽子,穿着厚厚棉袄,摇摇晃晃地走着,用软软糯糯的声音说:“糖葫芦,我来嘞。”

结果小孩子走了几步后面朝下栽到雪地里,廊下走出来一个素白纤瘦的身影,走过去扶起孩子,轻轻拍净他衣裳上的雪,搂进怀里哄哄。好在青雪厚而松软,摔倒了不疼,那小孩子也很乖,一点也不哭,继续和跟着那些大孩子玩起来。

见孩子没事,姜玉暖又走回去,坐在回廊下拿本书在看,眉宇间仍带着几分病中恹恹之色,苍白容颜与单薄身影看上去不像活人,更像是一抹随时都会消散的幽魂。

过了一会儿,方才那个小孩子终于拿到了糖葫芦,摇摇晃晃地朝姜玉暖走过来,童稚的声音天真无邪地说:“姐姐,吃,糖。”

病弱的女子从书间抬起头,微微一怔,苍白无血色的唇角这才勾起一抹淡淡微笑,略带几许寂寥之色,抬手轻轻抚摸孩子的脸,把他身上的雪拍净,道:“真乖,姐姐不吃,阿淮吃。”

舒何站在远处静静看了一会儿,二十姐走过来对他道:“人鬼殊途,总不能叫一个活生生的姑娘总待在这阴冷鬼域里,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舒何笑道:“十四姐说哪里话?我还能怎么想?自然不能把好端端的活人留在鬼地里,白白浪费活着的机会,待她伤势好了我便会送她回人间。”

二十姐接着道:“对了,夫子给她占卜了一曲。”

舒何有一丝意外,挑起一边眉问:“商哥说了什么?”

二十姐道:“我记不清楚,只不过,意思好像不大好。”

舒何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二十姐道:“夫子也真是的,一个人类小姑娘,病还没好利索,就给她说这些……”

姜玉暖在鬼塾里待久了,很感激商子曲和二十姐的收留和照顾,她知道自己康复得如此之快,全赖商子曲的医术和那些珍稀难寻、价值不菲的药材,心下也觉得很过意不去。有天她见二十姐正在打水洗菜,便想着过去帮点忙,但二十姐对她说:“哎哎,你别动,看你笨手笨脚的样子,干净的菜也被你弄脏了。”

姜玉暖立即收手站到一边,道:“抱歉……”

姜玉暖施礼道:“这段时间以来多谢二十姑娘的照料,但是我也没什么可以报答的,姑娘若有什么吩咐,在下任凭差遣。”

二十姐道:“你找个地方坐着,别在这里添乱就行了。而且,你要报答也不是报答到我们身上,你知道给你治病的药是谁给的吗?是百瑰楼的老板十八,当然这也是舒何那小子托十八哥寻的药,那些药材都很珍贵,你若真有心,就该去谢谢十八。”

虽然二十姐的态度冷淡,但姜玉暖还是说:“谢二十姑娘提点。”

后来姜玉暖从商子曲那里知道,二十姐的为人嘴硬心软,说话虽然不好听,其实是为了姜玉暖着想,因为鬼市虽然建在人间,但是寒冬里有鬼气凝聚成的青雪降落,阴气极重,姜玉暖彼时重伤未愈,不宜触碰鬼市里的雪水。

二十姐忽然道:“对了,提醒你一句,不要太接近舒何那小子。这是为你好,那家伙看似多情,其实最是无情,在这鬼道中能跻身骨魔之位的,都不是好相与的,对活人来说尤甚。”

“舒先生待人很好,”姜玉暖说。

“他是很温柔,一贯如此,对谁都很温柔,但他不是人,是厉鬼,鬼都是没有心的,而骨魔在百鬼中最是无心而冷情。恶鬼在欺骗人心的时候都很温柔,你最好记住这一点,否则等你看到他身为恶鬼的狰狞面孔时,我怕你会后悔。”二十姐说这番话的时候十分淡定,虽然她自己也是恶鬼,但自损得毫不犹豫。

姜玉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沉默。

##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