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二荤铺
柳觅心道:“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你一直关着吧?那多难受?”
姜玉暖静静地道:“我的愿望就是找到当年真炎被灭的真相,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却被困在这里,这才是我最难受的。但只要有机会查明真相,不管身在何处我都能忍耐。”
柳觅心聪敏伶俐,很快就领悟了她的意思,道:“我明白了,从现在起我就是你在外面的眼睛耳朵,你想查什么尽管告诉我。”
姜玉暖心生感激,也知道时间不多,便简短地道:“紫阳派是坐镇一方的修真大派,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民间一定有人议论纷纷,可以先从民间查访入手,兴许能得到不少线索。”
柳觅心用力点头,道:“嗯,我知道了,你好生在这儿等我消息。”
第二天朱幼琴来给姜玉暖送饭,只见她穿着一袭杂灰色鼠皮外氅,披着乌黑头发坐在冰冷的门槛上,背倚着门框,仰首望着黯淡的飘雪的天空。
她已经不是缇骑,更兼被囚禁,身上便不能再穿天刑司狻猊袍。周濂溪倒也不曾太亏待她,怕她冻死,又命人给她一件灰鼠外氅御寒。此时她的桃花眼眸下隐约有青影,可见一夜无眠,那张清美的脸庞上满是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情。就如同天上自由的飞鸟骤然被投入铁笼,眼看着天空却无法触及,那般颓唐无望。
朱幼琴轻叹一声,道:“阿姮,这是周大人让我给你带来的干粮。我还给你带了烧鸡和酒。”
朱幼琴一走近门边,空气中就浮现出一张巨大的浅金色光芒凝聚成的符箓,这就是阵法的边界。阵法里的人和物出不来,但是外面的东西可以递送进去。朱幼琴站在阵外,将干粮酒菜放在她面前。
姜玉暖点点头道:“多谢。”除此之外就没有动,继续抬头望着明晦不定的天空。
朱幼琴见她形容颓丧,忍不住安慰她道:“其实呆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风吹不到雪冻不到,比四处奔走累死累活的缇骑活儿好多了。”
姜玉暖闻言低低冷笑一声,站起身恨道:“我宁可在外面累死,也不想被困在这囚笼里!我再在这里呆下去才是真的要死了!”
“该死!该死!”她似乎再也无法忍耐,困兽般走了几步,压抑的情绪突然间爆发出来:“我真是受够了!说什么守正辟邪的天刑司,全然不讲道理!线索就在眼前,凭什么不让我继续查下去!凭什么囚禁我!”她愤然地道,用力地踢一脚阵法,却将她自己疼得倒嘶一口冷气。
朱幼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斯文乖巧的女孩展露出这种暴躁的样子,平时温和的人一旦发起脾气来更令人感到激烈可怕。
朱幼琴几乎被她抓狂的样子吓了一跳。
姜玉暖见她这幅模样,也知道自己不该对她发泄情绪,深呼吸一番,一手捏拳捶一记门框,然后泄气地倚在门边道:“朱千户,你忙去吧,让我自个儿好好想想。”
朱幼琴不放心地道:“阿姮,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姜玉暖苦笑一下:“我想什么都不会想不开。你快去做事吧,不然上头那些人脸色又要不好看了。”
“那我走了,”朱幼琴道,忍不住又回头看她一眼,“嗨呀,有烧鸡吃有酒喝,这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呀就是想得太多了。”
姜玉暖勉强笑笑道:“你的话是有道理。可是我不能不想,我这个人死脑筋,不想清楚是不能甘休的。”
朱幼琴叹道:“可不是么,你就是个犟脾气的。”
又唠叨几句,朱幼琴这才算真的走了,走前还对她悄悄使了个眼色,道:“柳妹妹让我叮嘱你的,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要吃饱饭,别让自己饿肚子。”
姜玉暖立即意识到她的别有深意,但脸上仍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她故意大声嚷嚷大闹一场,就是想让周濂溪觉得她是一个沉不住气的人,好让他别再对她如此忌惮,把她看管得这么严。
等到朱幼琴一走,趁着左右无人时,姜玉暖立即端起碗筷酒坛来察看,她发现一只筷子中间有极细微的接痕,可以旋动,她将筷子从中旋开,里面是中空的,塞着一张卷起的轻薄纸条。她迅速将纸条展开,只见上面写着,楚景行已经清醒,并且提供了重要线索。楚景行说道,凶手是一群能够驱遣凶煞厉鬼的魔道杀手,他们都用障眼法化出骷髅鬼面,这是魔宗惯用的掩饰伎俩,那群杀手除了大肆杀戮,还在紫阳派里四处搜寻一张上古山河图残卷。
姜玉暖的目光死死盯着上古山河图残卷这几个字,这是目前最直接最重要的线索。这残卷有什么特别?那群人究竟想干什么?
柳觅心在朔方城各街巷跑了一整天,一无所获,傍晚时分她来到朔方城最负盛名的二荤铺百景楼,一进里面,堂倌立马笑逐颜开地迎上来,并关上门,把凛冽风雪和彻骨寒意也关在外面。
百景楼内座无虚席,热闹嘈杂,洋溢着饭菜香、酒香、以及市井浑浊气味的热气,柳觅心穿着厚厚的麻质冬衣,戴一顶皮暖帽,站在这里,不一会儿额头上就沁出细细的热汗。她摘下帽子,并环顾四周,只见满座里从市井走卒、行商、游侠、打手等各色人物都聚齐了,粗话、划拳、说笑声乱糟糟地充满了整个酒馆。这二荤铺里物美价廉,省钱省事,不仅是贩夫走卒,行商游侠们也都愿意在此落脚饱餐,正是探听消息议论的好地方。
酒馆内没有空桌,柳觅心由堂倌领着和一伙儿街头卖艺的人拼桌,好在都是江湖人士不拘小节。她叫了碗烂肉面,一盘炒饼,有意与同桌的姑娘搭话闲聊,却听得邻座一个醉醺醺的大嗓门在高谈阔论。
那人满脸酒色痕迹,大声嚷嚷道:“哎,不管是那影怜楼的郑花魁,还是那环采阁的莺小娘,都算不上真正的美人。和我看到的那大美人比起来,她们连一点儿女人味都没有……嗝,那大美人一双媚眼看过来,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腰肢细的像水蛇儿,比仙子还要娇美,比妖精还要妩媚……简直就不像是个真人……嘿,要我说,咱们紫阳派的大公子,只怕是被什么艳鬼勾了魂魄……紫阳派被鬼吃了空,指不定就是这艳鬼干的,英雄难过美人关哟……”
柳觅心一听到紫阳派三个字,耳朵便竖了起来。同桌的一个提大刀的男人嗤笑道:“这宓不齐又开始吹嘘什么绝世美人了,十天前他就这么说,词都不改一下。”
柳觅心好奇地问道:“他方才说到紫阳派,还说‘咱们’?他也是那紫阳派的修真仙人?”
另一个走绳索的娇小姑娘不屑地撇嘴道:“什么修真仙人,不过是个醉鬼赌徒。听说他以前家里还算殷实,确实送他去紫阳派里修行过,不过没多久就因为赌博嫖娼被赶出来,现如今那点子家底也被他挥霍得差不多了,整日里喝酒闹事,使些微末法术骗骗无知的人,四处吹嘘自己如何如何修仙,见过多少多少美人。”
那边有人喝得半醉,听得神往道:“要是真有这样的美人,我倒是想见见。”
旁人便嗤笑他:“都说了是绝色艳鬼,连紫阳派就被灭了门,你还有胆量去消受?”
那宓不齐打了个酒嗝,接话道:“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要是能让我再见那大美人一面,我就是立时死了也甘愿了。”
柳觅心走上前去问道:“这位宓大哥,敢问那绝世美人你是何时何地见的?”
宓不齐醉眼惺忪地扫她一眼,小小的眯缝眼忽而一亮——眼前这少女玉貌绛唇,一双明丽的翦水瞳人,左眼下一点盈盈泪痣,更添几分幽咽灵动,竟也是个朝露明珠般剔透、沉鱼落雁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