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囚困
这个结果也是预料到的,姜玉暖无声地叹一口气,道:“好,这段日子以来承蒙大人教诲,玉暖感激不尽,这就离开天刑司,告辞。”
她深施一礼,便转身欲走,门外守卫的两名缇骑立即上前拦住她去路,她不由皱眉。
周濂溪在她身后微笑道:“姜姑娘你还不能走,你知晓本案太多机密。”
姜玉暖知道,拦住她的自然不只是眼前这两名缇骑,殿外四周还有更多巡视的校尉力士。第一卫所的精锐缇骑,一两个人姜玉暖勉强能对付,但是一群她就没办法了,硬拼她是绝对冲不出去的。
姜玉暖只能停步,神情冷静地说:“周大人,目前为止我未曾做过任何有损天刑司之事,也从未杀人放火,你要判一个人有罪,是否应该先拿出理由?”
周濂溪淡笑道:“抓捕一个目的不纯,暗中潜入天刑司的魔宗妖女,还需要理由吗?”
姜玉暖深吸一口气,瞪视他道:“我与你无仇无怨,为何逼我至此?”
周濂溪道:“十二年前,天刑司千户陆羽,他是我的知交挚友,与你的兄长姜榆罔也是无冤无仇,却在论道大会上被你大哥击杀。如果不是姜榆罔修炼禁术走火入魔,当年仙门中的三十一名天之骄子怎么会突然丧命?他们本来都有大好的前程。姜玉暖,你觉得他们无辜吗?还有逍遥派被灭满门,难道不无辜吗?真炎派犯下的罪愆,终归要报应到真炎派的人身上。只要我在天刑司一日,我就不会让真炎派这样的魔宗,有任何死灰复燃的机会。”
他的话语不紧不慢,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字字诛心。
姜玉暖紧紧抿唇不语。
周濂溪接着道:“我想,真炎派应该不止姜六姑娘一人存活吧?若是你能把其他人的所在告诉我,我可以考虑对你从轻发落。”他的语气谆谆善诱,就像是一个耐心引导弟子的师长。
姜玉暖冷冷道:“如果还有真炎派的人活着,我也想知道他们在哪里。”
周濂溪微笑道:“是吗?那可真遗憾。”他的目光落在姜玉暖的双手腕部,道:“姑娘手上的绕腕刀制作如此精巧,堪称巧夺天工,想必在素商派的支派雕虫阁里有关系十分不错的朋友吧?”
姜玉暖闪过一抹凌厉的锐色,但很快又恢复常态,笑道:“我这样的亡命之徒哪有什么朋友。再者说,天下的能工巧匠又岂止素商派雕虫阁一家,周大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眼界不应当如此狭窄。”
周濂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此物太过危险,容易伤人伤己,让周某的属下为姑娘保管一段时日,姑娘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姜玉暖闭了闭眼眸,道:“大人根本就没给我选择的余地,又何必再问。”
姜玉暖身上所有的武器包括挽发的发簪,连同天刑司的狻猊袍及令牌都被第一卫所的女缇骑搜罗带走。两扇大门在她面前轰然合闭,门上展现出金色刺目的禁锢阵法光芒,她不由得抬手挡在眼前,良久,那眩目的金光才熄弱下去。
这个偏殿布满了禁制,如天罗地网般严丝合缝,而且这个殿内的阵法在不断夺取她的灵力,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灵力尽失,完全变成了普通人。
为了办案,天刑司的缇骑暂留于紫阳派,将没有被震天雷炸毁的殿宇房间略作整理后暂居。这个偏殿地处偏僻,保存十分完好,因此作为周濂溪的办公之所,现在则成为了囚禁姜玉暖的牢笼。殿内仅有一书案,笔墨纸砚和两盏青铜灯,地上铺着柔毡,夜里想要休息恐怕只能躺地毯上。
姜玉暖满心烦闷,一手扶着下巴,不自觉地开始绕室徘徊,脑中思绪百转千回,却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来脱离眼下困顿。
门再次打开时,进来的却是个意料不到的人。
姜玉暖狐疑地道:“云神大人?”
云起先施一礼,然后开门见山地道:“姜女公子,关于此案以及真炎旧案,有些疑问,可否向女公子请教?”
在天刑司时,他们是上峰和下属的关系,姜玉暖何曾受过云神此等礼数,不由一惊。
她嗤笑一声,说:“云神大人确定不是口误?是请教,不是审问?”
云起平静地接受了她的讥嘲,不以为忤,淡定地说:“我与虞兄,还有你都同样怀疑紫阳案的凶手不是白骨墟,而是另有其人。这伙人,很可能也是致使我师傅失踪的凶手。”
姜玉暖不由怔住,她没想到这些事还会牵涉到云神的师傅。
她盯着云起看了一会儿,云神有一双极为冷静而清澈的眼睛,如天边的云一般无尘无垢。她简直不能明白,身处天刑司这样的地方,为什么眼前这个人还能有如此剔透出尘的眼神?
姜玉暖道:“我可以把我所知与真炎案有关的线索告诉你。但是作为交换,你能不能把你知道的也告诉我。”
云起的目光朝周围略微示意一下,抬起手指靠近嘴唇,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姜玉暖明白了他的意思——隔墙有耳。
他冷静地说:“这桩案子一切线索自有天刑司追查,今后与姜女公子再无关系,你没必要知道。你曾经身为缇骑,应该知道天刑司想要让你说出实情,有的是办法。”但他一面说,一面却伸出手,蘸着冰冷的茶水,在桌案上写道:“可。”
随后,姜玉暖遂将幼年时被神秘组织追杀一事,以及常人难以闻见的异香毒味线索都告诉了云神。云起果然也信守承诺,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封书简从袖中取出,交给她,上面写的正是他所查到的线索。
在云起起身离去前,姜玉暖问:“云神大人,我有一个疑问,能否请教?”
“请讲。”
姜玉暖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有些犀利地问道:“竹本无心,节外偏生枝叶。奈何?”
云起略一思量,平静地看着她说:“藕虽有孔,胸中不染污泥。如是。”
这位年轻淡漠的神人接着说道:“有一句话,虞兄他虽然没有说,但我知道他想要告诉你。”他伸出修长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案上写下两行清隽端雅的字迹——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姜玉暖微微一怔,道:“在下受教了。”
夜色浓稠如墨,室内一灯如豆,姜玉暖绕着房间不知走了多少圈,忽然,静谧的房间里响起一声刻意压低的呼唤:“姮姐姐,姮姐姐。”
姜玉暖听出是柳觅心的声音,从一面窗户外面传来,随即走上前低声道:“柳妹妹?”
柳觅心听到她的声音很高兴,忙问:“姮姐姐,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姜玉暖道:“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被关起来了,就来了。这天刑司里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不讲道理,”柳觅心说道,她在外面尝试推窗,窗户却纹丝不动,急切道,“这窗户不是画上去的吧,怎么推都推不开。”
姜玉暖告诉她:“这是十方困仙阵,除非有解阵的法器和口诀,否则哪怕是法力卓绝的神魔在此也难以破阵。”
柳觅心握拳狠锤了一下窗子,道了声:“该死!”
姜玉暖道:“柳妹妹,你既然到此,就应该知道了我的身份,你为何还要来?”
柳觅心难得静默了一瞬,然后道:“卫,不,姜姐姐,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姜玉暖沉静地道:“都是真的,我就是十几年武林公敌真炎派的妖女,与我走得太近只会惹来麻烦,巡视的缇骑还会回来,你快离开这里,否则他们看到你会说你与魔宗勾结。”
柳觅心在窗外道:“我是不会走的。仙子也好,妖女也好,谁又高谁一等了。又没有吃他们家大米,管得真够宽的。姜姐姐,我从没见过你害人,你还救过我,这回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她忘了姜玉暖看不到,拍拍胸脯承诺道:“放心吧我轻功好,肯定能找到那个什么破阵法器。”
姜玉暖心头一热,抬起一手轻轻按在窗扇上,良久,轻声道:“多谢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出由衷的感激,倒叫柳觅心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在窗外挠挠头道:“不必谢、不必谢。那我这就去……”
姜玉暖连忙止住她道:“柳妹妹,救我出阵却是不必,哪怕我出得了这阵法,也敌不过第一卫所的缇骑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