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春钗

第6章 不巧,我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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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宋檀背影消失,方氏手里的帕子已经拧的不成样,她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把上官灵珊救出来,若人入狱,今夜之事流传,这些年她苦心经营,替铺设的路就全毁了。

别说想选个贵婿,就算找个秀才都困难,她转身指着跪了一地的奴仆,厉声呵斥:

“今晚的事你们全都给我闭嘴,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不然,小心你们的舌头!”

至于宋檀。

不过就是攥手里的猫,就算长了牙,依旧只是个玩意。

“你我来日方长,走着瞧。”

宋檀回房,关上门。

强撑的心气泄了大半。

这房间冰冷刺骨,浴桶内的冰化了大半还冒着森森寒气。

幸好为了计划顺利,方氏一早打发了贴身伺候的丫鬟在府里,说女的太多阴气重没让她们跟着上山,才给了她机会自救。

这本是她想用来压制体内脏药的,可方氏那药阴毒至极,除了男女欢好,哪怕她险些冻烂皮肉依旧压不住。

她的清白虽没保住,到底,由她自己选了人。

宋檀随手拨乱了水痕,捧了一捧水洗了脸,又默默开始擦洗身上的黏腻。

水冷刺骨,她脱去衣裙,干脆整个身体沉在浴桶,身子被刺得越痛,反而心境愈发平静。

今夜重生,此刻她才终于得到片刻安宁,她抬起手,双眼能视物,手脚也还健在。

宋檀情不自禁笑出了声,可低头和水面里的倒印对视上,那笑又变得发苦发烂,只能伸手捂住了脸。

她赢了,但今夜的‘赢’,用了她前世一条命换来的。

到底,她还是输的那个。

满身的红痕,苍白无色的脸,眼底深处的疲惫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就像前世的黑暗随时拉着她坠入深渊,被挖眼砍手的痛,溺水濒死的恐怖,只要她回想还历历在目,痛不欲生。

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她的确是死过一遍的人。

梆子敲响三声,乌云退散,明月高挂。

门外隐隐传来木鱼的敲击声。

宋檀目光一凛。

忙擦了泪,收敛心神,重新换了件衣裙,转身去了前殿。

那里早有人等候多时。

晶圆方丈站在大殿之中,身后只燃了一盏烛火。

宋檀跪在他面前,一身素衣,满眼歉意,“方丈,烧毁的屋舍我会修缮,庙里的香火钱我也会加倍捐赠,今夜闹这么一场,搅扰的僧人不安,神佛无眠,宋檀诚心悔过,定三年吃素,日日抄经,终身行善悔过。”

晶圆方丈盯着她许久。

重重叹气:“宋施主何必自责,佛要度你,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琐碎杂事。只希望你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迷了心放弃了自己本该走的路。”

“你爹娘和我是故交,他们经商多年,一生做无数善事,给你取名檀,也是希望你和他们一样,乐善好施,坚毅勇敢,不被奸人蒙蔽。”

宋檀猛地抬头,问出从她重生最想弄清楚的原因。

“方丈,您和我爹娘是好友,你可知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和家业托付给方氏。”

她爹娘与她不同,清醒聪明了一世,不可能不知道方氏的人品。

“还有我,那些经历究竟是我前世,还是一场噩梦……”

为什么,她会重生一世。

“万物有定法,未到时机不可说。”

晶圆方丈含着笑,目光似看她,又似什么都没看。

只念着佛号,转身离开。

“缘来缘去,花开花落,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何必非要弄个明白,只要记得来的路,只要记得要走的方向,答案也许就在你身后。”

宋檀垂目伏地。

晶圆方丈无声无息离开。

这会恨意褪去,她浑身就像灌了沙,连地上的影子都歪斜着像寻不到根的野草,试了几次都站不起身。

漆黑的大殿,菩萨坐落在暗处,只有一双眼微眯着俯瞰众生,宋檀抬起头,直直望着。

今日,不过是个开始。

方氏扎在她宋家攀折多年,只怕日后一次要比一次凶险,争到最后谁生谁死也未可知。

她缓缓抬手握紧脖子上挂着的坠子,眼泪一滴滴地滚落。

若她爹娘还在,她又怎会落得这般田地。

她爹娘死的突然,她年纪尚小,硕大的家产落在她头上如烫手山芋,也是这时方氏带着人出现,拿出爹娘立下遗嘱——说他们二人念着上官家是世交,和她又有婚约,等她成亲,有了自己的孩子,方氏再把大权交回。

就这样,上官一家留在府里多年,宋家和她也被托付到方氏手上。

可方氏哪里是良人,蛰伏多年,出手要断了她所有退路要了她的命。

不用她细查,只怕这些年宋家的店铺,租的,都像那些婆子一样易主变心,忘了自己主子是谁。

她本心向善,但命运不容。

满心怨恨若不讨回公道,岂不白白浪费此生。

若最后真要坠入阿鼻地狱,也不过是因果报应。

她认了。

宋檀起身点燃一炷香,刚要插入香炉,突然远处咔嚓一声轻响。

一道身影殿内一角走出。

宋檀咬了咬牙,主动上前。

高大的背影宛如青松,周身被明月笼罩,只看背影,儒雅俊逸,身姿笔挺,仿佛云巅之上覆着皑皑白雪的山峰,让人难以接近,像手握笔墨随时能拨弄朝野的谋臣。

沈家历代都是文臣。

可偏出了一个他,手拿长枪,从人海里浴血厮杀闯出自己的天地,宋檀想着,心里对他更多了一分敬重。

沈修礼意有所感的突然转眸。

宋檀脚步微顿,停在他三步远的位置行礼:“沈将军,好巧。”

沈修礼薄唇微动,面无表情。

“不巧,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