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她为他而来
宋檀抬眼,面无表情等他的后话。
方掌柜身子一僵,喉咙上下滚了一滚咽回脏话,咬牙回到柜上收拾账本,目光扫过一旁的小厮,后者点了点头快速从后门消失。
等账本都搬上车,宋檀坐着马车跟着到了军营。
远远的,身后马蹄声四起,宋檀掀起车帘向后看,远远烟尘四起,领头一匹黑马迎面追上她的马车。
马上的男子一身银甲在日光下闪着寒芒,他眸色沉冷,腰杆挺直,胯间松弛,两腿牢牢钳制马儿的双肋,衣摆下的裤脚被风撕扯着,每一根丝线似乎都紧紧贴着他的肌肤,勾勒出他完美的身材。
宋檀突然一阵恍惚。
前世,沈修礼就是这身装扮带着千人兵马,浩浩****而来。
那时她手脚斩断,躺在泥水潭前俯身喝水,见这样的阵仗以为自己会被踏成肉泥。
万万没想到,他勒马而立,正好停在她面前五步的位置,身后千人的兵马有序停下后,俯身弯递给她一条活命的绳索。
“宋娘子。”
宋檀回过神,转头沈修礼停在她车窗旁,居高临下睨着她。
她心忽的一颤,忍住鼻腔的酸意勾唇淡笑:“我守诺而来,带了布,也带了量身的工人。”
沈修礼点头,没多言只是挥动马鞭先一步回到军营。
等宋檀的马车赶到时,士卒早已有序排成一排,一个个按照身高,身材分类站好。
沈修礼从营帐里走出,换下了身上的银甲,露出里面的窄袖骑装,镂空雕花的骨冠束着头发,没了刚才的肃杀之气,瞧着比前几次见多了几分英挺肆意,意气风发。
他许是刚洗过脸,额头的碎发还滴着水珠,鼻梁高挺,唇色淡薄,下颌线利落分明。
沈修礼缓步而来,目光沉静掠过众人,无端便让在场者心生敬畏,敛息垂首。
他扫过宋檀带来的人,见他们已经拿出纸笔开始记下尺寸,吩咐了随从便要离去,突然被身后的人喊住。
“沈将军,我马车上带有布匹的样板。您,要看看吗?”
马车里,宋檀掀开车帘垂着眼,露出一张清秀绝伦的脸。
她今日头上只插了一只青竹的长簪,捧着捧着布匹。
眸球乌灵,秀眉连娟,朱唇榴齿,如新月般醉人。日光在她脸上落下一小块阴影,美得不可方物。
沈修礼指尖忽地一颤,挪开视线,迟疑片刻才缓缓上前,停在马车三步远的位置,面色冷淡,“这里无旁人,宋娘子有话直说。”
宋檀抿唇,心里暗叹他的聪明。
放下布从车上下来后,幽幽俯身就要跪下,但只弯下一半膝盖就像被什么托住,再也折不下去。
宋檀定睛一看,膝盖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截柳枝,另一个在沈修礼手里攥着。
他手腕轻轻抖动,一股力气从腿上只冲着腰间让宋檀站直连身子。
“有话直说。”
“我想请将军替我查一个人的下落。”
咔嚓一声,沈修礼手里的柳枝应声折断,他眸色幽暗飞快闪过什么,又很快恢复平静。
“你想让我替你寻回你夫君的尸首?”
宋檀愣了愣,摇头轻笑。
“不,是查当年替我爹娘看诊的大夫。我知道将军七年前在南溪镇驻守,想着您在当地应该有相熟的人。”
宋檀从怀里拿出从管事那得到的书信,书信上提到了当时她爹娘特意去寻的大夫名字和地址。
“我爹娘也是那一年在兰溪镇突然去世,府中曾派人去当地查过,却再也找不到这个人。我知道这请求唐突,也知道事情过去这么久没有头绪,却还是想麻烦将军替我寻一寻。”
“不管能不能成,军中的被褥我也都一并捐了。”
这是她昨夜和宋管家商量后的决定,想要拿回管家权就要推翻方氏手里的遗书,就要弄清楚当年在兰溪镇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管家想自己动身去找人,被宋檀拦下,一是因为他人生地不熟,一样徒劳无功,二则是她肃清宋家,也离不开他。
所以思来想去,宋檀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沈修礼。
这也是她跟着一个来军中量尺寸的原因。
沈修礼盯着伸到他面前的手,迟迟不动,“你明知道我有你的把柄,也见过我拒绝你婆母,如今还来求我不怕我拒绝?”
“别的将军恐怕会不答应,但这个忙,将军一定答应。”
沈修礼皱眉瞧她。
宋檀抿唇一笑,脸颊两侧**漾出一个浅浅的酒窝,明明是笑着,但眼里却比谁都落寞。
“因为将军也做过同样的事。”
沈家当年的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人人议论。
沈修礼的生母离世,却不能以正妻的身份入沈家祠堂,尸骨未寒续弦便被八抬大轿接入府中,住了白氏生前的院子,还把用过的东西扔了扔,烧的烧。
沈修礼见着这样的情景,什么都没说。
但夜里放了一把火烧了沈家老爷的洞房花烛,也吓坏了这刚进门的庶母。
那晚之后他离开了沈家,直到七年前才带着陛下的旨意,带着军功凯旋。
回京第一件事,便将母亲的墓从沈家挪出来,在庙里替他母亲点了一盏长生灯。
也是那时,过去十几年压在头顶离经叛道、大逆不道孽障等名声悄悄消失,只剩下被议论最多的活阎王。
“将军失去过亲人,也替亲人争回过公道。”
“宋檀所求和将军当初一样,也想要一个明白。”
宋檀举着那信纸弯腰举过头顶。
今天风大,吹起她素色的裙摆,也吹起她脸颊旁的碎发,时不时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眸。
沈修礼望着,突然觉得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