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玩火自焚
故事再说公园的那个老黄头。
如果不是他所饲养的猫头鹰衔来一只眼珠子，或许并不会多么关注本市发生的系统珠宝行枪杀盗窃案。连续三起命案发生后，他再也坐不住了，凭借多年饲养公园那几只鹰的经验，觉得它们对案子的侦破工作可能起到一定作用。于是他按自己的法则，私下对那只叼回眼珠子的猫头鹰作了一番跟踪。
奇迹终于出现。
不久后的一个凌晨，蒙面大盗再次将目标锁定一家珠宝店。这家珠宝店位于城中城百货商场大楼二层，大盗沿百货大楼后墙爬入三层窗口，先到商场三层销售部办公室作好了逃离准备。可他窜至二楼珠宝柜附近，碰到了值班保安，便迅捷向保安开枪，然后溜到三楼销售部，通过采点好的逃跑路线神秘消逝在夜色中……当然，这是警方通过遭到枪击保安所回忆情景得出的推理。
实际上，那时候老黄头就埋伏在百货大楼背后的一棵梧桐树旁，亲眼看到体力过人的蒙面大盗，翻墙越栏弹跳自如，攀爬技术更是令人目瞪口呆。他还借助背包带、绳子和电缆飞檐走壁，逃离作案现场的速度更是惊人神速。还有那只他熟悉无比的猫头鹰，竟服服帖帖地跟随蒙面大盗进进出出……看得老黄头瞠目结舌，一个念头倏地在脑海闪过，又不觉颤出一身冷汗：怎么可能呢？
回到家里，老黄头匆匆洗了把脸就躺下了。可翻来覆去的烙烧饼怎么也无法入眠，不知不觉窗外已大天时亮。
老黄头从大修厂下岗后到公园当饲养员之前，公园里曾有个年轻饲养员，名叫赖克虎。因公园效益一直都不是太好，员工待遇低，他自然生活拮据，甚至连女朋友都谈不上，一气之下辞职跑了出去。要说老黄头能懂点饲养技术，和公园的那些动物能够很快熟热乎，还得宜于赖克虎教他的几手绝招。只是几年过去，老黄头没有半点关于赖克虎行踪的音讯，不知他去了什么地方发展，现在又过得怎样……
第二天正逢老黄头的月休日，他转乘了两趟公交车来到一条僻静小巷，找到了以前赖克虎曾经居住的地方。那套住房早已物是人非，住着一对进城务工的年轻夫妻。他们说赖家老两口搬到亲戚家住后，就将这套宽敞屋子租给他们。老两口每年只过来收一次房租，平时不见他们踪迹。老黄头问他们有没听说过，那老两口还有个儿子，以前在公园当过饲养员？那个男子犹豫半晌，称他们从未见到过赖家的儿子，据说去坐牢了。老黄头愣怔了，心里暗忖着，赖克虎怎么会进监狱呢？他只得摇摇头，无奈地踅了回去。
老黄头刚行至巷道口，我骑着一辆摩托车也恰好至此，还差点把他撞个趔趄。扭头一瞧，见是我，他便惊呼道，陈队，你到这深巷里查案子来了？
我神秘一笑，耸耸肩说，自己是到这里拜访一位老朋友。
或许是看我一脸肃穆，老黄头没敢多问。走了几步，老黄头又突然打停脚跟，想叫住我说件事。可他在心里貌似纠结了很久，想了又想，嘴唇噘动了几下，应该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埋头悻悻回家。
实际上，老黄头一路都想着那个赖克虎忘年交朋友，他会犯了何罪而去坐牢呢？他愁眉不展，心事重重。
我也同样找到了赖家，欲打听赖家儿子的情况。租住那里的小夫妻困惑不解，问道，赖家儿子不是正在坐牢吗，要去牢房才能找到他。
那位年轻妻子脖子上的钻石坠黄金项链，一下子就拉直我的目光。于是我义正词严地问道，近来，你们听说过发生的那几起珠宝行抢杀案没有？
女人抢先回答，电视上看到了，那个强盗实在太厉害，我们上街都不敢佩戴首饰了。
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子，我眉头一拧，趁热打铁，问道，你脖颈上的那条黄金项链，还有个钻石坠，价钱一定不菲吧？
也许那女人觉得我的问话蹊跷，侧身躲在男人身后，嘀咕着，这巷子里到处都有摄像探头，我们不会害怕坏人。
我只得亮了下警官证，厉声道，你脖子上的那件首饰，正是绿洲珠宝行被盗的那款尚未上柜的钻石坠项链。目前警方需要你积极配合，如实说清楚那件首饰的真正来历。
见我这身材魁梧的陌生男子话锋突转，且亮明身份，小夫妻俩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为啥也找到了赖家？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早晨醒来，我就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个铿锵的男声，他在电话里说自己就是杀人不眨眼的珠宝蒙面大盗，言毕，即挂掉电话。
我自然是又惊又喜，立马冲出门，打车到通讯公司找朋友帮助，请求查证那个男子使用的电话。经核实，拨打我手机者，使用的是脉冲电话，无法求证通话人所在地理位置和通话记录。
我暗忖良久，脑子高速飞转，觉得那个略带嘶哑的声音貌似有几分耳熟，那个人一定是我曾经审讯过的嫌疑犯。鹰、猫头鹰……我眼前倏地灵光闪耀，旋即骑上朋友的摩托，风驰电掣般直奔老街的一条深巷。刚进巷子，就碰到老黄头，我眼前一亮，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待找到那对进城务工的年轻夫妻时，竟意外发现那件特殊首饰。然而，当年轻女子说出了那件首饰的真正来历，又不禁让我惊愕得张大嘴巴，百思难解。
年轻女子说，不久前，她清晨起床去上早班，刚走到巷子口的绿化带，就发现地上有一条金光闪闪的项链，见周围寂静无人，便匆忙拾起来揣在怀里，但她一直不敢佩戴，直到老黄头和我见到她的这天，才谨小慎微地戴出来。她停了停，摸了下脖颈上的首饰，又告诉我说，当时在巷道口，她还看到一只乌黑的大鸟，模样怪怪的，两只眼睛闪着绿光，恐怖吓人，扑腾着翅膀在巷子口旋转几圈，然后飞远了……
什么？又是绿化带边拾到的首饰，又是黑鸟扑腾，这多少带有几分灵异色彩，但我坚信，世上最诡谲的灵异，总归是人为因素。那个推理再次浮现脑际，只是目前还没有找到确凿证据，而不能仓促盖棺定论。
我和那对年轻务工夫妻相互留下手机号，并对他们说，若发现新情况务必及时报告，离开时还作了一番秘密交待。
老黄头因觉得事情蹊跷，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巷道口等待我。
看老黄头一脸疑惑，满脑子的不解神情，我刹住摩托，刑警职业的敏感告诉自己，老黄头或许就是解开旋风黑鹰谜团的钥匙，于是让他坐上摩托，径直向公园奔去。
管理处负责人证实，老黄头的前任是个小伙，叫赖克虎，由于耐不住在公园当饲养员的清贫而辞职。
我给管理处那位负责人谈起了一件往事，五六年前，我还是街道派出所长，有个年轻小伙因参与街头打架斗殴，被派出所抓了。在审讯他时，那小伙说宁愿多在号子里呆几天，请求派出所别通知他的单位。其实我知道，小伙就是你们公园的饲养员赖克虎。
老黄头惊叹道，陈队，就是你把他送进牢房的？
我说不是，我们派出所当时只拘留了他一周，就放了人。
老黄头探寻着说，听那对租赖家屋子的夫妻讲，房东的儿子还在坐牢。想必，他们指的就是那个赖克虎。
此时，我的眉心已蹙成疙瘩，却装着漫不经心地说，什么？我们警方可没有他的犯案记录。不过，现在街头巷尾风传的那个飞盗，有可能就是赖克虎！
听到这话，在场的人无不瞪大眼睛，面面相觑。
市局通知我恢复上班的当天，专案组便接到珠宝行反劫杀联盟提供的一条线索，称蒙面飞盗已现身城中城的一家百货商场大楼，因为大楼第二层即是珠宝柜。线索正与老黄头那晚看到的情景完全相符。
可这件事已过去三四天了，联盟怎么现在才向警方报告，而恰好又是自己上班的当口，这里面是否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的确有些困惑不已，同时也感受到了那个联盟对我陈某人的信任。和老黄头商谈一番，我决定带着沙凯迅速出击，暗地开始在这个城市搜寻赖克虎。
在老黄头的协助下，几经折腾，我们找到了赖家父母，掌握到有关赖克虎离开公园后的大致行踪。原来，赖克虎被拘留后就辞工外出。父母也不知儿子去了哪里打工，但平常总会接到他的电话，也便放心了。前段时间，赖克虎突然回家，安慰父母说自己谈了女友准备结婚。可他没有住家，只是偶尔回家打一转就走，称忙着生意。老两口都是企业职工，如今从社保局拿着一份可怜的退休金，只好将宽敞住房租出去，搬到亲戚家空着的一间屋子。
我和助手沙凯在赖克虎父母居住的地方秘密设下埋伏。有天黄昏，我们正欲撤离吃晚餐时，忽见一只硕大的黑鹰旋风般扑腾过来。转瞬间，二人眼前一片昏天黑地，以为暴雨即将来临，脑子也突然变得晕厥难受。几分钟过去，眼前又变得豁然开朗，还是那片放晴的天空。
然而秘密设伏几天以来，我们并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反倒被那只奇异的黑鹰所困扰……
从事刑警工作，上面有条不成文的规定，24小时不准关手机。不久后的一天深更半夜，老黄头给我打电话。老黄头在电话里挺焦虑，说他傍晚放出去的猫头鹰，还有一只没有归来。凭知觉，那只猫头鹰已被飞贼利用，势必伺机作案。
我看了眼墙上的荧光挂钟，此时已是凌晨1点15分。老黄头没睡觉，仍坚守在公园，清点着他所饲养的动物。
无需谦虚，我可以说是个成功办案无数的人民警察了，潜意识里觉得时机已到，立马启动预案，部署警力，在城区大小珠宝行周围进行地毯式搜索。中队长助理沙凯迅速传达命令，于是，一张缉捕神秘飞贼的大网在这个夜深人静的城市悄悄撒开……
我驾驶一辆平常办案用的普通牌照小轿车，向市中心开去。半路上，我就接到一路警力的报告，目标已发现，地点在绿洲珠宝行。
疑凶为何再次选择绿洲珠宝行作案，是虚晃一枪声东击西，还是刻意猖獗抢劫？难道真是个变态大盗……待我在博华大厦附近停好车子，绕过花池斜穿至大厦背后时，忽见一只黑鹰扑闪翅膀，从我面前划过，转瞬间消逝在高大宽阔的梧桐树枝丫里。又见黑鹰，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凌晨的街头死一般寂静。有夜班公交车从博华大厦门前经过，偶尔鸣笛几声，似乎在提醒街道两侧高楼里酣然入梦的居民，在这个城市，罪恶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我很快注意到，那棵梧桐树阴影里，有个男子正蜷缩着蹲在地上，昏昏欲睡。不过我一眼就认出那是老黄头，心里踏实许多。
正如老黄头所料，直到天空微微泛亮时，博华大厦顶层终于出现一个黑衣男。周围的警力已全力做好缉捕准备。那个身体魁梧的黑衣男，正在楼顶手舞足蹈，像一只招魂的夜鹰盘旋在天空。
老黄头跟着我上了和博华大厦毗邻的一楼居民楼顶层。通过夜视望远镜，老黄头认出那个黑衣男正是赖克虎，但他没吭声，而是将望远镜递给了我，嘘一口长气，喃喃道，那家伙，怎么和猫头鹰的姿势差不多？
我端起望远镜，观察了几分钟，不觉惊奇讶愕，对面楼顶上，不止一个黑影，而有一大一小两个黑影，那小黑影才是一只猫头鹰。凭我的枪法，完全可以拔出腰间的配枪将对方击毙。可这系列珠宝劫杀案损失太大死人太多，按上级指示精神，要尽可能活捕凶犯，追回黄金珠宝，为那些老板挽回经济损失。
此时，我的手机短消息提示音响了。短信显示：绿洲珠宝行已被盗，保险柜盗窃一空，保安死在营业大厅……我明白，疑凶已故伎重演作案，发现周围已埋伏警察后，立即逃至楼顶妄图逃避缉捕。
我已从望远镜里看到，一名狙击手顺利攀上博华大厦顶层。然而，始料不及的怪事发生了。只见全副武装的狙击手怀抱步枪，像中了邪一样，在那里翩翩起舞，背后挂着的保护绳像一根长尾巴……一定又是那只猫头鹰的缘故！杀手利用鹰将迷药送达狙击手身上，让他一时神情恍惚，眼神迷离，陡然变得迷迷糊糊昏昏沉沉。
正欲下达击毙令时，忽见对面楼顶腾起一团烟雾，刹那间，楼顶嘭地燃起火焰，那个黑影像个火球在楼台上翻滚……追上去的刑警发现，那个飞盗已提前淋油自焚了。
令警方困惑的是，楼顶并没有汽油，疑凶怎么会利用汽油自焚呢？这件明显有悖于常理的突发事，我们专案组人人都感到莫明其妙，无法理喻。
本市系列珠宝行枪杀盗窃案就这样在一团火焰中告破。
第二天，当地所有报纸都刊出了一则由宣传部拟定的通稿，标题为“警方巧妙缉捕，飞盗玩火自焚”。
经DNA鉴定，飞盗正是赖克虎。经调查，赖克虎在公园当饲养员时，曾遇到过一位外国友人。那外国人是个动物学家，在训鸟方面很有一套。因赖克虎英文口语不错，加之他的热情，博得外国友人赞赏，主动教给他一些训鸟方面的知识，还赠送他一些书籍。自此，赖克虎便开始训练那几只猫头鹰，没想到奇迹很快出现了。他甚至可以通过鸟语和那些猫头鹰交流。然而他也踏上魔鬼艺术之路，自己养了一只鹰，经过特殊训练，他可以通过猫头鹰将香迷、麻醉剂送达所指定的人。常人眼里，猫头鹰又是邪魔与不吉祥的象征，更加增添了那些药物的奇特效果。
那年，赖克虎帮朋友打抱不平参与斗殴，被拘留后就辞掉工作。他瞒着父母去了沿海城市，应聘进了一家押送公司。在那里，他练就了一身好功夫，曾获得过押送系统技术比武大赛亚军。年初他辞工回到家乡城市采点，专门盗抢珠宝行保险柜，且频频得逞。
不日，老黄头收到一封未署名的信件。他撕开后看了两行就明白是谁寄给他的了，再也看不下去了。闭上眼睛，任泪水淌了一脸。
信是赖克虎写的，他在信中道明了自己走上歧途的原因。他以前谈的女友就在绿洲珠宝行做营业员，因家里穷，自己收入又不高，连件珠宝首饰也给女友买不起。女友离他而去，投进珠宝行老板怀里……他在外面做了几年押送员，练就了特殊本领，便想到回家抢劫珠宝行，并通过那只养了多年的黑鹰将一件件首饰送达所指定的女性。
信中还说，因为公园的那只猫头鹰，他已明白老黄头怀疑上他。老黄头是个耿直人，也一定要向警方报案。
最后，老黄头将这封信交给我看了。我不由得陷入沉思，是什么让他在人生路上迷惘而仇富，滥杀无辜？如果我们的社会多给他一些关爱与平等，让他拥有一副健全人格，或许悲剧就可以避免。同时，我也明白了赖克虎为何自焚，原来是老黄头训练有素的猫头鹰送去的汽油……
这起凶案的侦破，真是意想不到的结局，连我们刑警都觉得不可思议。想必大家听了也很惊讶。
我喝了口水，正准备接受大家提出质疑时，讲台下依然鸦雀无声，一双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那是期待我继续讲下去的目光。既然大家这样给力，我只得接着往下讲另一个凶案故事，是一对民工兄妹在我们这个城市的遭遇。当然，这个凶案也是由我和沙凯具体负责侦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