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徘徊·流年怨
慢慢地,当少年长成了自欺欺人的小兽,那么所有的故事,就会偏离原来的轨道,朝着未知的方向蔓延开去,即使再努力也看不到结局。
假期结束后第一天上课,顾未一整天都很不在状态,虽然已经决定坦然面对,心里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惆怅。终于熬到放学,顾未飞快地离开学校去找桥生,预计他到住处了,顾未给桥生打电话,约定晚上一起吃饭。坐车到桥生的住处时阁楼的房门大开着,书包随意地丢在桌子上,他呈大字形躺在**。听到脚步声,桥生从**爬起来,拍拍顾未的头道:“要吃什么?我们边吃边聊。”坐车来时,顾未看到街角有一家米线店,想着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吃过米线了,便提议道:“去吃米线吧。”米线店的一角,顾未点了两份米线,一份肥肠,一份鱼丸。
还是老样子,桥生爱鱼丸也爱肥肠,于是每次就点这两样,顾未将自己碗里的肥肠统统夹进桥生的碗里。
“这次回家玩得还好吧?”
“嗯。”提到回家,顾未的情绪更加不安了,甚至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好。摸到背包,顾未想起了什么似的,赶紧放下筷子翻背包。
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桥生:“喏,给你的。”
“是什么?”
“手机。座机平常联系起来太不方便了,别人送给我爸爸一部手机,他用不上,我就带来了。”犹豫了一下,桥生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地说:“座机就好了,手机我基本用不上。”顾未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十月以后,天暗得越来越早,晚上六点半,窗外已经擦黑。米线店里的灯光暖黄,唯有桥生,他安静地坐在顾未对面,俊朗的少年,淡然的表情,竟然生出一种凌厉感来。
好一会儿,顾未放下手机。整理了一下思绪,她鼓起勇气对桥生说:“对不起,桥生,我终于知道一直困扰你的是什么了。”
“你,知道什么?”
“关于你爸妈的车祸。我去看了桥奶奶,我妈妈也把整件事情给我讲过了。”话音刚落,顾未就看到桥生的手紧紧地握了起来,指节发白。
看到桥生脸色突变,顾未轻轻地问:“桥生,你没事吧?”见他不说话,顾未深呼吸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说:“得知桥爸爸桥妈妈的死因时,我非常震惊也非常难过,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手足无措。我终于能了解,这些年你要承受的痛苦,记忆里残酷的画面,是永远都无法抹掉的。
“然而,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再纠结在过往的事情上也是于事无补,所以我想,无论如何,我会勇敢地面对这一切。我希望能够在你身边,陪你一起劈开过往的阴霾,迎接明亮的阳光。我会把欠你的那些,加倍地还给你。桥生,我也希望你能与我一起,走出那些岁月。”
眼泪一直在顾未的眼眶里打转,却不曾落下来。她觉得自己的心突然被掏空了一大块,凛冽的风呼呼地灌进来,痛得彻底。
桥生的心也在痛,他没想到这件事情这么快就被顾未知道了。他看着她悲伤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也很残忍,他本就不该把这复杂的情感迁移到顾未的身上来。
而现在,每个人都疼了,又有什么意义呢?眼睛突然很酸,罩上一层水雾,氤氲了眼前的一切,许久,桥生说:“手机,我收下了。”
顾未猛地抬头看桥生,他的眼睛里蒙蒙的一片,看不出什么来,但他开口说收下手机了,那就是愿意与自己一起面对了吧。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顾未将自己碗里的肥肠统统挑到桥生的碗里,然后埋头吃米线。
泪水滑过脸颊,掉进碗里,消失不见。
顾未后悔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了谢倾城。
这下好了,早安、午安、晚安、早饭、中饭、晚饭,这六条短信每天准时发送到她的手机上。
顾未将谢倾城班级的门敲得叮当响:“谢倾城,你出来一下。”
有无数目光从阶梯教室朝顾未射来,看着女生们各怀鬼胎的眼神,顾未打了一个哆嗦。
谢倾城把顾未拉到楼梯口,贱兮兮地说:“顾未,你怎么会来找我?这真是荣幸呢。”
“谢倾城,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给我发那些无聊的短信?”自己都快被气疯了,他倒没事人一样。
“顾未,你这么做就不对了,我这算什么无聊,我提醒你按时早起、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这没错吧。再说了,那天某人就给你发了一个‘好’字,你就乐了半天,我看这不是我无聊的问题,是你有了男友就忘了朋友……”
谢倾城不说还好,顾未一想到他鬼鬼祟祟地凑到自己身边偷看短信,火气顿时就上来了,伸手推他一把说:“谢倾城,你浑蛋!”
顾未的这一击来得有些突然,以至于谢倾城糊里糊涂的就从楼梯上滚了下去,二十四级的楼梯,滚下去不过几秒钟的工夫。谢倾城终于不滚了,却不幸地撞倒了放在楼梯拐角处的垃圾桶,果皮纸屑撒了满脸。
谢倾城躺在那儿许久都没有动。顾未被吓坏了,周围的同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吸引过来。顾未冲下楼梯去拉谢倾城,他趴在地上,脑袋旁边有一摊血。顾未一边拉谢倾城的手一边对周围的同学喊:“快叫救护车啊,求求你们帮我叫救护车。”午后的阳光照在那摊血上,殷红的颜色,光芒折射进顾未的眼睛里,有片刻的失焦。少年的整张脸沐浴在阳光里,安静又苍白,近在眼前,又好像遥不可及。顾未在心里恨恨地骂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较真呢?他们是朋友啊。
周围的同学似乎没有遇到过这种阵势,纷纷僵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幡然醒悟,拿电话拨。
急救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呼啸而来,同学和赶来的老师将她和谢倾城围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她一直拉着谢倾城的手,这一刻,他们似乎只能从彼此的身上汲取力量。
很快,老师配合医生们将谢倾城抬上救护车。顾未站在教学楼的大厅门口,看着谢倾城被放到担架上,看着救护车的门缓缓关上,她觉得支撑着自己的某根弦突然断掉了。
救护车已经消失在城市的街道中时,顾未才发现自己正杀风景地站在学校的门口,好事的同学们依旧在指着顾未议论……
“看她瘦瘦弱弱的,下手还蛮狠的!”
“不知道那位同学会怎么样,脑袋下面有很大的一摊血,我看电视上经常会摔失忆了,或者成为植物人的……”
“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吗?那男生好可怜啊!”
“这属于情杀?仇杀?总不会是秒杀吧?”
……
有愤懑,有叹息,有调侃,在这样一个午后,顾未迎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可是她为什么要在这里愣神呢?她这个时候不应该在医院的吗?”一个女孩的声音在人群中低低地响起。这声音就像天籁,顾未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她奋力地挤出人群,打车直奔中心医院。
急救室外面站了好多人,包括闻讯匆匆赶来的师太。见到师太,谢爸爸迎了上去,说了一下谢倾城的情况,并安慰她放宽心。师太的眼睛里泪光闪闪,在谢爸爸的怀里靠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顾未惊了一下,恍然大悟,师太竟是谢倾城的妈妈。她更局促了,师太抬头的瞬间,意外地看到了顾未,愣了片刻,即刻板起脸来:“顾未,你不在学校好好上课跑这儿来干什么?”
顾未没有接话,她挤过人群站在病房门口向里面张望,什么都看不到,内心几乎荒芜成沙漠。谢倾城,请你一定一定不要有事。
师太看了顾未许久,叹了一口气。也就是此时,急诊室上面的灯灭了,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医生说谢倾城没什么大碍,不过额头被磕破了,缝了五针,嘴里也有不少地方在滚动中被硌坏了。
允许被探望以后,顾未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第一个冲了进去。
病**的谢倾城完全没了往日的活泛劲,他安静地躺在病**,脸色苍白,额角处粘了绷带,嘴唇像极了电影《东成西就》里梁朝伟的香肠嘴。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水味,顾未去拉谢倾城的手,她看着谢倾城**在空气里的长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泪珠,她想他是因为处理伤口的时候太疼哭了吗?或者他在痛恨那个推他下楼的丫头。她的思绪在天马行空,可是嘴里说的却是:“谢倾城,都是我不好,以后你随便给我发短信,别说六条了,就是六十条我也不烦躁好不好?”谢倾城一直没有醒来,师太勒令顾未回学校去上课。顾未无心上课,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秋天,街道两边的银杏树叶都变成了金色,落在地上,脚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颓败的声音,也意味着新的轮回吧。
谢倾城,你会好起来的对吧?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一节课,麦小麦低声对顾未说:
“系领导来过了,让你明天早上到教务处去一趟。”顾未并不说话,只是低头整理课本。她已经想到系里怎么都不会袖手旁观了,说得轻松点她这是闹着玩的,严重点就是故意伤害,自然不能将她放任自流。
许南姜也听说了此事,放学的时候,她早早就从教室跑到顾未上课教室的门口。她看着顾未黯然的样子,拍拍她的肩膀说:“没事啦,谢倾城会多福的,你跟我来,我炖点鸡汤拿去看他。”
很简陋的鸡汤,不过是市场买的普通鸡肉,放点香菇炖了一个多小时,鸡肉化掉,两个人盛好汤出门。
到医院已经晚上七点多了,病房里面静悄悄的,谢倾城还没有醒来,师太一个人坐在床前,像是在想什么。
看到她们两个人来,她站起身说:“你们来啦,刚好,我去打水,你们帮我照看一下他。”
“老师,对不起。”顾未低声说。张无晴笑笑:“你们这些孩子,疯疯闹闹也没什么,只是以后要注意点分寸。”说完,师太提着水壶出去了,她去了许久,可是谢倾城一直都没有醒。顾未伸手摸摸他的头,低声对许南姜说:“医生不是说没事了吗?他为什么还不醒?你说他会不会脑袋摔坏了?”
“不会那么严重吧。”许南姜小声说。“不一定啊,我听说,有的时候虽然只是轻轻的一摔,就可能受很重的伤的。我当时干吗那么冲动呢?”
“顾未,你就不要胡思乱想啦,他应该不会那么倒霉的……”
许南姜的话还没说完,躺在**的谢倾城突然发出声音:“你们好吵啊。”
听到谢倾城醒来,顾未立刻扑了上去,在手马上就要落到谢倾城身上时,突然定住了:“谢倾城,你好点没?是不是很疼?是不是很疼?”
他摸摸顾未的头说:“你复读机啊?干吗这样子?我没事啦。”
“你最好是没事,要不然我会内疚一辈子的。”看到顾未皱着的脸,谢倾城突然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悲剧的是,他嘴角刚刚结痂的皮肤又裂开了,渗出微微的血迹。顾未的手机铃声响了,谢倾城虽然疼得直咝咝,还是不忘酸溜溜地对顾未说:“我一天才发六条短信,你就狠心地把我推下楼,那打电话给你,是不是会被你千刀万剐啊?”
顾未翻包找手机,护士突然进来,严肃地说:“请不要在病房里接手机,会影响病人休息的。”
顾未一边点头答应,一边继续在包里翻,终于在杂七杂八的小物件中把手机翻了出来,铃声却停止了,屏幕上漆黑一片,没电了。
瞪了手机一会儿,顾未把手机放回包里。
桥生趴在课桌上摆弄顾未送来的手机。情侣卡,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名字——顾未。
午后,操场上震耳欲聋的加油声打破了教室里的静谧,同学们都去看球赛了,只有他,想独自一个人静一静。
手机的收件箱里都是顾未的短信,有一条,顾未写——桥生,就让我来守护你吧。
——就让我来守护你吧。短短八个字,落进眼睛里,竟然扯出丝丝缕缕的疼。
在桥生的眼里,顾未是一个活泼又有点浪漫气质的女孩子,她单纯美好,又固执倔犟,是大多男孩子喜欢的类型。
桥生不能否认自己对顾未的喜欢。她就像一道阳光,倏忽地照进他的心里,就占据了一席之地。
只是造化弄人,一场车祸,让他看到了自己内心的脆弱,他想爱,又不敢去爱。他不告诉顾未爸爸妈妈的死间接与顾未的妈妈有关,在看到顾未一家享受天伦的时候,内心又不时蹦出一些怨恨。他甚至有的时候想放弃顾未,但看到沈凉对顾未好,他总会忍不住去打击两句,后来沈凉出走,他又觉得很对不住沈凉。
这样回旋辗转的情感,更让人伤神。虽然如此矛盾,桥生在高考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填了商学院。他知道,师大对顾未来说太难了,她跟不上他的脚步,由他退步好了。然而,他们都低估了彼此的实力与爱情,都是爱着的,却无法走到离彼此最近的位置,多可悲。
到了A市以后,桥生发现大家都有了变化,无论是一直在身边的顾未,还是有了儿子的沈凉。那天他站在逆光的位置,看着视线里的两个人,像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十一”假期,他没有回家,是不想看到顾未一家团聚的幸福模样,也不想看到被抹平痕迹的苏街。那里之于他,已然陌生。
好像只有不停地看书才能够屏蔽掉心中纠结混乱的气息。那天顾未突然吻了他,他一下子就慌了,这样的感觉让他欣喜又害怕。他不能忘记爸爸妈妈死去的惨烈场面,他也忘不掉顾未的笑容。
现在,顾未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在自己的面前,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退缩,相反,她说要守护他。守护——这是个多么美好的字眼,让人不禁联想到一辈子,甚至更远的远方,而他,也终于愿意去尝试一次。最后一节课拖堂,出来吃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颜昭阳找桥生一起吃晚饭,他没有拒绝,淡淡地说了一句:
“好啊。”
学校外面的山西面馆,油泼面和刀削面都做得极地道。点好东西,桥生一直不停地看手机,他有点心神不宁,一整天了,顾未竟然没给他打电话也没发信息过来。犹豫了很久,桥生鼓足勇气拨一个电话过去,顾未没有接电话,再打过去,手机关机。蓄积了一天的好心情,在这一刻,忽然散掉了。
坐在桥生对面的颜昭阳也很不爽,桥生对她的视而不见让她愤怒。
想想自己放弃了去师大的机会陪他来到商学院,他对她依旧不冷不热,偶尔想起她的时候,大多是他与顾未发生了什么事情。
今天放学的时候,颜昭阳约桥生吃饭,他答应得爽快,她本来很高兴。然而席间他一直不停地打电话,她甚至听到电话那端传来机械的女生——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然而,在得到对方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的结果之后,他依旧还会拨过去。他还一直不停地搅面条,搅得颜昭阳的心也跟着乱了。
颜昭阳想不明白自己哪里比不上顾未。每个女孩都会在暗地里将自己与暗恋男生喜欢的女孩作对比,颜昭阳也不例外。颜昭阳比顾未漂亮,比顾未学习成绩好,比顾未勇敢,如果非要说出一点不如,就是她的家庭条件比顾未差一些,虽然不够富贵,也算得上小康之家。
高考时颜昭阳考上了师大,但为了能与桥生在一起,她放弃了,为此她和爸爸妈妈大吵了一架。
桥生还是不停地摆弄手机,颜昭阳终于忍不住摔了筷子说:“桥生,你可不可以不这么拖泥带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不要纠缠。我告诉你,我从宁川一直跟你到A市,不是我任性,而是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一直都在努力争取。”面前的女孩子眼神倔犟,她把对桥生的爱说得直白,那么桥生呢?在他的心里,颜昭阳是什么位置?是知己,是倾听者,还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如果是这样,这对她公平吗?好像所有的问题都在瞬间涌入了脑海,他突然冲出了餐厅。
A市十月的夜晚,空气里有一种萧瑟的凉意,街上霓虹闪烁,桥生站在十字路口,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什么方向走。
有一双温暖的手臂从后背环上来,颜昭阳说:“桥生,我们都在慢慢长大,而有些事情,却是不能长大的。如果可以,就让我来陪着你吧。”
——就让我来守护你吧。
——就让我来陪着你吧。
同样的八个字,同样**裸的情感,桥生觉得呼吸困难。他拿开颜昭阳的手臂朝着车潮里走去,颜昭阳尖叫着冲上来,桥生却突然转身抱住了她。
有叫骂声从行驶过的车里传出来,两个人却仿佛都没有听到,绵长的拥抱,像是怕一松手,有人便会消失在这个世界里。
就在刚刚,桥生感觉到死亡就在咫尺,呼啸的风像是一阵阵哀嚎,这个时候,所有的事情都变得不堪一击,不存在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不应该再纠结,他也要勇敢地面对。与其一群人都痛,不如一刀斩下去,伤口会慢慢结痂,然后长出新的粉嫩的轮回。
桥生对颜昭阳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有对不起,如果你放下了,选择了,就不要后悔。”
颜昭阳说。
“嗯,不后悔。”
“桥生,我们喝酒去吧,我好想,时光就停在这一刻。”
看到颜昭阳满眼的期待,他的心抽痛了一下,这样突然的决定,会是他们通往未来最好的路吗?是自己心里一直祈盼的吗?或者只是刚刚接近死亡的一瞬间,大脑的突然宕机?
然而,他许下了承诺,对于颜昭阳的要求,也就只能弯起嘴角,说:“好,喝酒去。”
在一家小餐厅坐定之后,桥生说:“服务员,拿一打啤酒来。”
推杯换盏,为一个新的决定,新的开始。只是,迷离的灯光与许许多多空掉的啤酒瓶仿佛在昭示,这注定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
时光恍若出现了断点。
顾未和许南姜从医院出来时,已经快晚上九点,路上又遭遇堵车,赶到学校门口时,大门已经关上了。“到我那儿去住吧,挤挤没关系的。”许南姜拉了拉顾未说。顾未没有说话,只是跟着许南姜走。到许南姜的住处刚坐稳,顾未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掏出手机,屏幕上漆黑的一片。“南姜,你这里有万能充吗?”
“没有,我去给你借一下吧,我看到房东用过。”
拿过充电器充了一小会儿电,顾未立刻将电池换好,未接来电里面,有桥生的号码。
偷偷欣喜一下,顾未急忙打过去,打通了,只是电话那端一直没有人接,一直打,依旧如此。最后的一通电话打过去,桥生关机了。
不知为什么,顾未突然隐隐地不安,挣扎了好一阵子,她站起身对许南姜说:“我要去看下桥生。”
“可是这都晚上十一点了,你一个人去不安全的。”许南姜抬头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闹钟。
可是顾未像是铁了心,无论如何,她都要去,放开许南姜的手,就上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疾驰而去,许南姜站在那里看了好久。天气已经很冷,顾未只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那么瘦,蝴蝶骨支出老高,让人心疼不已。
顾未到桥生的住处时,临近凌晨。整个城市已经开始渐渐沉睡,阁楼依稀有灯光。顾未放慢脚步,想给桥生一个惊喜,可是,当她按捺着胸口的喜悦走上阁楼的时候,举起的手慢慢地颓了下去。
玻璃窗内狭窄的空间里,桥生抱着颜昭阳,正睡得安稳。顾未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就那么生生地站在那里,看着鹅黄色的灯光下桥生**着的手臂。十八岁的少年,皮肤细腻光滑,眉目也舒展开,纯真孩童一般的美好。
只是这美好,不是她赋予的。颜昭阳,到底是她终结了她的爱情和幻想,像以前那样,扯着桥生,头也不回地离开。突然,颜昭阳翻了个身,顾未被吓了一跳,立刻躲进了阴影里。颜昭阳只是迷糊中发现灯还亮着,起身将灯关掉了。
世界好像在一瞬间陷入了黑暗,顾未在黑暗里瑟瑟发抖。自此以后,桥生不再属于她,所有的期待、牵挂和承诺,伴着这凉凉的夜风,散了。
顾未摸索着下楼,腿撞在了楼道里放置的旧自行车上,感觉有**汩汩流出,她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她沿着巷子一直走,一直走,从黑暗到天明,变成了另一个人。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丢掉了,幸好钱包还在。顾未在天亮的时候找了一个酒店,然后站在酒店浴室的花洒下,热水将皮肤打得通红,可是她浑然不觉。她喃喃地说:“桥生,我恨你。”
有多爱,就有多恨。十八岁,顾未终于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意义。
洗过澡,就爬上床去睡觉。梦里依旧是漆黑的一片,她被什么撕扯着,怎么挣扎都无法找到出口,直到窒息。
醒来,天已全黑,枕头被泪水打湿。这一天,学校里乱成了一团。中文系那个叫顾未的女生不见了。本来,系领导是让顾未早上到教务处的,而她竟然没有来,也没有到班级上课,手机也打不通,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班上的同学对此议论纷纷。“顾未不会畏罪潜逃了吧?”
“鬼扯,你电视剧看多了吧。不过,她确实有点过了,咱们这好歹也是有组织有纪律的重点学校啊,事情闹大了,学校的脸都给丢光了。”
“有没有那么严重啊?”
“特立独行是要付出代价的!”
“别学人家非主流了好不好?我想吐……”
…………
课间,中文系乱成了一锅粥,麦小麦一直打电话给顾未,明明是能打通的,却没有人接,后来,干脆就关机了。她甚至跑上楼去找那个只打过几个照面的女生许南姜,许南姜瞪大了眼睛说:“什么,顾未没回来?你确定?”
不安的感觉瞬间袭上心头,许南姜赶紧翻手机找桥生的号码,却发现,她与桥生根本没有交集。她对于桥生的印象,全部来自于顾未,她念得多了,许南姜便觉得她和桥生也仿佛相识了许久。
电话簿里沈凉的号码一闪而过,许南姜赶紧翻回来,对着沈凉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很快被接起,里面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你好,你是找我爸爸吗?”
“拉拉,我是南姜阿姨,找你爸爸有事哦。”
“爸爸在给一个姐姐洗牙,有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如果是平常,许南姜肯定会跟这个鬼精灵扯上一会儿,可是这次,许南姜很严肃地对沈拉拉说:“拉拉乖,叫爸爸来好不好?你告诉爸爸,说南姜阿姨找她有急事,嗯,是关于顾未阿姨的。”
电话那头,沈拉拉奶声奶气地喊:“爸爸,顾未阿姨找你有急事。”
许南姜已经顾不得他把话转达得面目全非,很快,沈凉接起电话说:“顾未?”
“沈凉,我是南姜,我想问你知不知道桥生的电话号码?”
“你找桥生?顾未呢?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沈凉的语气突然急躁了起来。犹豫了一下,南姜实话实说:“嗯,昨天晚上十一点多,顾未执意去找桥生,我没拦住,想着她可能有什么急事,也就没在意。刚刚顾未的同学找到了我,说她今天没有来上课,手机也关机,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现在也联系不到顾未,所以很着急。”
“会不会是顾未的手机没电了?你先别着急,应该没事的。这样,我收拾一下去桥生住的地方看一看,有消息了会通知你的。”
“好。”嗫嚅了一下,许南姜紧接着说,“其实,昨天是发生了一点事情的。”
“怎么了?”沈凉的神经突然绷紧。“昨天,顾未和谢倾城发生了一点争执,顾未失手将谢倾城推下楼,谢倾城当时就摔晕过去了。不过我们去医院看过谢倾城,检查结果说并没有什么大碍。”
许南姜讲完,沈凉说:“那这样吧,你在校门口等我,我打车过去找你,我们一起去桥生那儿。”
“好。”沈凉接到许南姜,便直接去找桥生了。车子一路飞驰,很快便到了桥生的住处。
两个人跑上楼,阁楼的门大开着,颜昭阳穿着一件大大的衬衫抱着胳膊木木地坐在**,露出光洁的小腿。而桥生,正倚着门框抽烟。
这样的突然相见,所有人都呆掉了。有片刻的僵持,许南姜看着倚在门框上的男生,这是她第一次见桥生。他的身材颀长,一头利落的短发,轮廓精致,眉目疏朗,抬头时有瞬间的错愕,整个人像是被笼罩在大片的悲伤之中,却好像正是因为这些,他才能成为顾未最爱的那一款。
“你……昨天晚上你见到顾未没有?”耳边像是突然有东西爆炸一般,桥生的身体抖了一下,好一会儿,他缓了一下情绪,问许南姜:“你是谁?”
“南姜,许南姜,我是顾未的好朋友。”
“你,确定昨天晚上顾未有来找过我?”
“当然了,昨天晚上你给顾未打电话了吧?她的手机没电了,后来充好电给你打电话,你没有接,她便执意要去找你。大概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的样子,她是从我那儿走的,今天一天都没有上课,我们找不到她了,所以才来找你。”
昨晚顾未竟然来过,偏偏是昨晚,桥生苦笑了一下,没有接下话。
一时间,大家又陷入了僵局。许南姜转头去看坐在**衣衫不整的女生,又看了一眼沈凉,明了的事实,任谁都无法淡定吧。沈凉狠狠地瞪了桥生一眼,对许南姜说:“我们走。”天渐渐黑下来,两个人从桥生那儿出来,彼此对视一眼,发现竟然不知道去哪里才能找到顾未。路边的大排档人声鼎沸,沈凉转头问许南姜:“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要了,我吃不下,昨天顾未一定是看到了桥生和那个女孩子,我真担心她。”
“没事的,顾未不会那么脆弱的。”
“她不脆弱吗?沈凉,你是在安慰我吗?”沈凉叹了一口气:“没找到顾未之前,姑且这么安慰自己吧。”
“对了,你和顾未是这么好的朋友,你知不知道顾未比较熟悉的一些地方,比如她喜欢去的?”
“不知道啊,貌似我们认识了这么久,她最常奔波的就是你的牙馆和桥生住的地方了,她的整颗心都扑在桥生身上,连逛街都很少的。”
在许南姜的印象里,顾未好像真的没有经常去哪里,加之假期本来就少,除了有几次被谢倾城赖着陪他出去,剩下的时间,基本都是去沈凉和桥生那儿。
想到谢倾城,许南姜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说:“要不我们去医院看下吧,顾未或许会去看谢倾城了。”
“好,也只能这样了。”两个人打车去医院,车子在二环路上飞驰,风景与人潮急速后退,像是一场黑色的梦,被吞噬,被分开,被埋葬远方。
到医院时已经将近晚上八点,大厅里依旧人来人往,沈凉跟着许南姜上楼。
三楼,谢倾城病房外的座椅上,顾未一个人坐在那里,仿佛凝成了雕像一般。
看到顾未,许南姜立刻跑了过去:“顾未,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大家都快担心死了。”
此时的顾未,就像是被人丢掉的布偶一般,眼睛里全然没有了生气,她就那么僵直地坐在那里,好似与这个世界没了牵扯。
许南姜摸摸顾未的头,很烫手,转头对沈凉说:“你摸摸,是不是发烧了?”
沈凉用手贴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又测了测顾未的额头,声音突然急促了起来:“发烧了,快,我们去找医生。”
沈凉弯腰抱起顾未朝着诊室跑去,医生帮顾未做了一些常规检查,没有大问题,只是有点贫血,高烧三十九度。
护士给顾未挂好了吊瓶,便走了出去。顾未依旧没什么反应,好像刚刚发生的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看着脸色苍白的顾未,有温热的**涌上许南姜的眼角,她给顾未整理了一下被角,说:“顾未,你不要这样子嘛。如果你受了委屈,你就痛哭一场,或者是找个出气筒,将自己心里的所有垃圾都给倒掉。或者实在不解气,干脆找一票人教训一下桥生,看他还敢不敢不珍惜你。”
听到“桥生”两个字,顾未突然有了反应,她紧紧地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这就是顾未,越大的委屈,越大的伤害,便越隐忍,憋得自己快要爆炸。
终于,她开了口:“南姜,沈哥哥,你们先回去吧,我想静一静。”
“顾未,你不要这样子好不好?你这样大家会不放心的。”
“我没事,南姜,你明天还要上课的,而且每周还要做兼职,不用管我。”
“顾未……”许南姜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沈凉打断:“顾未,你这样伤心又能怎么样呢?如果你真爱桥生,你觉得没有他你的人生便永远不能幸福,你最好以最快的速度好起来,去与那个女生抢人;如果,你不能左右自己以及桥生的情感,那么,就不如现在放弃!”
说放就放得下吗?那名字,那记忆,早已镌刻在心底,岂是轻易就放得下的?或者正是因为这种痛,才能了解自己到底爱得有多深吧。
不放手吗?那么桥生,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接吻都是奢侈,你却和其他女孩子,同床而眠,将自己拱手相送。在你的心里,顾未终究是没有多少位置的吧。泪水打湿了沾染了医院独有味道的白色枕头,顾未将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桥生,为什么朝夕间就变了呢?之前我们说好的,我们一起,面对所有的过去,迎接未来。而你,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我们对你的伤害是吧?曾经,一次又一次,我被推开,但是我相信,我会回到你的身边,而现在,我真的不敢保证了。对于爱情有洁癖的人,对背叛,深恶痛绝。
迷失,纷乱,漫无边际的黑暗,桥生,顾未收了一步,再也跟不上你。
现在,你已然不是回忆里的桥生,而顾未,是真的害怕了。与其都疼,不如放手,忘记那些过往,忘记伤害,还你一片碧海蓝天。
谢倾城在医院住了两天就待不住了。本就没什么大碍,又是年轻孩子,忍受不了医院那股子来苏水味,才两天的时间,就死活要回学校上课。
学校的告示栏上白纸黑字写着关于对中文系学生顾未的处分公告,不少同学都围在那儿看。谢倾城没有过去,那是学校对顾未的宣判,而他一点都不怪顾未。
出院后的好长时间,谢倾城都没有看到顾未,打电话也不接,问老妈,才知道顾未的妈妈打电话来给她请了半个月的病假。
是因为自己顾未才生病的吗?不甘心,他跑去问许南姜。看到他一脸的虔诚,许南姜才把顾未与桥生的事情告诉了他。谢倾城很内疚,如果自己不那么频繁地给顾未发短信,就不会惹到她,也不会被推下楼,是不是就不会发生现在的事情呢?
人总是这样,因为爱一个人,便把责任不停地往自己的身上揽,可是爱情这东西,却不是有担当就能拥有的。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遇到一个对的人,那要修几辈子的福分。
再见到顾未,已经是半个月后。谢倾城不知道这半个月她都做了些什么,只是再见到她时,觉得她的状态变了好多。
已是初冬,顾未站在学校公告栏的位置,穿了一件大大的粗线毛衣,淡淡地笑着,眉目间却有说不出的悲伤。
谢倾城跑去,故意语气轻松地跟她打趣:“喂,你是在玩消失吗?半个月哎,好漫长的时间。而且,处分你用看得这么仔细吗?我真没见过被处分了还如此高调的,你是不是应该哭个鼻子什么的,这样我才有机会安慰你。”
顾未努力上扬起嘴角,略显轻松地说:“像你这么请人家哭鼻子的我也是第一次遇见呢。”
两个人一路说着话上楼,有同学对他们指指点点,只是两个人仿佛都没有看到。走到班级门口,麦小麦从里面冲了出来,大声说:“顾未,你终于回来了。”
见到谢倾城,她脸一红,又犯起花痴,“你的头还疼吗?我代顾未跟你说对不起,你不要怪她了好不好?”
顾未看着麦小麦,在心里腹诽她,你什么时候能代表我了?谢倾城笑出了声,看着麦小麦说:“好。”麦小麦就被电得七荤八素捏着顾未的手紧了又紧。下午马哲课之前,师太来班级宣布一个消息——顾未在全校征文比赛中击败了其他系的几十个对手,获得了第一名,得到五百块的奖金和一套珍贵的写作素材书。
其实征文比赛的题目并不难,只是以时间和记忆来写一个自主命题作文。
顾未的作文题目是——时光碎片。她写了与沈凉的狗抢肉饼的片段,写了桥生忧伤的片段,写了师太威严的片段,字字句句,记忆里的鲜活场景,跃然纸上。有温暖,有感伤,却是永远都无法忘记的。
师太看老师还没来,就读了那篇征文,读到写师太威严的那段,有些同学低低地笑了,有的同学偷偷讨论师太会不会发飙,或许会有好戏看。然而师太只是表扬了顾未文章的新意,让大家向她学习,就没有再说什么,让等着看好戏的同学甚是失望。
晚上放学,顾未经过公告栏,发现公告栏上贴了红榜,是征文比赛的获奖名单。一红一白两张公告,都有顾未的名字,极具喜剧效果。
许南姜从教学楼出来,远远地看到顾未站在公告栏前,就喊她:“喂,顾未,顾未。”
不少同学这才知道,他们身边这个细瘦的女孩子,就是传说中的顾未,纷纷转头看她,有的甚至举起了手机。顾未笑着说:“有什么可拍的,我既不是天仙妹妹也不是芙蓉姐姐,上不了台面的。”
不少同学笑了,许南姜也笑,说:“我今儿才发现,你还是比较有幽默细胞的。”
顾未与许南姜勾肩搭背,“这算什么啊,小case,我们去吃饭吧,火锅怎么样?五百块的奖金,够咱吃一阵子的了。”
许南姜说:“俩人吃什么火锅啊,没气氛,今天就去吃面条吧。等周末了叫大家一起过来,在家下火锅一群人热热闹闹的那才爽呢。”
“哎,许南姜,我发现你的身上不仅多了烟火气,说话也变潮了呢?不会学坏了吧?”顾未眨眨眼睛说。
“你以为坏那么好学的啊,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两个人说着闹着向兰州拉面的小店走去。要了两碗拉面,许南姜终于不再贫,她低声问顾未:“那天,你去找桥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顾未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她淡淡地笑着说:
“能有什么事,我们俩认识那么多年了。那天我到阁楼,他的房间已经关灯了,我不忍心打扰他,便离开了。当时觉得累,便去宾馆住了一晚,谁知道这一觉就睡到后半天去了。”许南姜张了张嘴,想继续问点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面条上来,顾未只是一个劲儿地吸面条,心里想的却是——
是哈,这么多年,我们终将陌路,桥生,难道这就是命定的结局吗?
冬天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冷。
一学期也很快到了尾声,这些日子,大家都在忙碌着,很少见。
只有谢倾城,经常在食堂里与顾未用筷子打架。顾未不喜欢吃肉,他非要将红烧肉放在她的盘子里,还念念有词:“你这都快瘦成电线杆子了,谁要是抱你,估计都会被你的骨头硌得生疼。”
麦小麦一口饭喷了出来,然后不停地用手拍胸口。顾未瞪谢倾城:“关你什么事!”谢倾城笑了,说:“嗯,没关系的,我不怕硌。”麦小麦端着餐盘灰溜溜地走掉了。再这样下去,她垂涎美男不成,还可能会被饭噎死,这一定会成为师大历史上最大的笑话的。
顾未看谢倾城,半年了,他又长高了不少,穿蓝色的羽绒服,利落的短发,清清爽爽的,眉眼间总是充满笑意,这样的温暖是顾未以往的生命里不曾体会过的。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敞开心扉去爱,或者,她的爱已经随着那个晚上的夜风,散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期末紧张的冲刺期,不问世事,只为磨枪。两天的考试结束后,就迎来了寒假。那天城市里下了一场大雪,走出考场,顾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就看到许南姜在楼梯口喊她:“快给大家打电话,晚上到我那儿吃火锅。大雪天吃火锅,多浪漫。”
顾未打电话给沈凉,他答应得爽快。犹豫了很久,顾未给桥生打电话,电话那端的声音有些疲惫,他说:“顾未吗?有什么事?”顾未停顿了一会儿说:“这么久都没联系,你不想我吗?”
“哦。”桥生说。心口突然堵得慌,桥生没有说想也没有说不想,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来。“晚上吃火锅,你过来吧。在南姜那儿,你知道的,大家都来的。”顾未继续说。“哦。”
“那我挂了。”
“好。”
虽然桥生有了新的选择,至少现在,他们还没有正式说过分手。然而顾未知道,自此以后,他们的距离都将如此遥远,用一个字就能表达全部的情感。
顾未苦笑着挂掉电话,又打给谢倾城。这位又是过度热情的。“吃火锅?好啊。我陪你去超市买东西吧,我知道什么牌子的羊肉好,还有鱼丸,那个小肥羊的底料很好吃的,你吃过没有……”
“你来吧。”
一冷一热,像是冰火两重天。放下电话,顾未挽着许南姜的胳膊向超市的方向走去。顾未问许南姜:“如果一个人不喜欢另一个人了,是不是所有的记忆,无论美好的还是伤感的,都将清零?”
“这个,我说不好,我还没喜欢过一个人。”许南姜如实说。沉默。雪越来越大,昏黄的路灯下,飘扬得像一场梦,只是这梦,到底被慢慢笼罩下来的黑色吞噬得一点不剩。
大家都聚齐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小屋里的灯光很暗,却能清楚地看到每个人脸上讶异的表情。
桥生带了颜昭阳来。没错,就是颜昭阳。
桥生站在灯光下,顿了顿,给大家介绍说:“这个是我的女朋友,颜昭阳。”
除了顾未之外,所有人的表情都发生了变化。只有沈拉拉搞不明白状况,还开心地说:“爸爸,这个阿姨好漂亮。”
此刻的颜昭阳,落落大方地站在大家面前,表情恬淡,不卑不亢。顾未知道,自己输了,而且输得彻底,她到底被桥生排到了戏码之外。
是谢倾城打破了僵局:“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就能饱吗?快点,要下火锅了。”说着又弯腰点了点沈拉拉的鼻子,“宝贝,你说是不是呢?”
沈拉拉疯狂点头,又说:“叔叔,可不可以不放辣椒呢?”大家都被沈拉拉的表情逗笑了,终于不再沉默,洗菜的洗菜,收拾碗筷的收拾碗筷。沈凉去对面的店里扛了两箱啤酒回来,敲着桌子说:“反正你们都放假了,今儿咱不醉不归,谁不喝醉了,就不是爷们儿,恋爱的失恋,没恋爱的一辈子找不到女朋友。”
很明显,沈凉有点失态了,谁都没有吭声。许久,桥生说:“好,不醉不归,谁不喝醉了,就不是爷们儿,恋爱的失恋,没恋爱的一辈子找不到女朋友。”
顾未将沈拉拉抱过来说:“我不参与,你们都喝醉了,拉拉怎么办?我得照顾他。”
许南姜借坡下驴,“我也不行,我得收拾残局,要不然明天房东来收房租看到这副模样会跟我拼命的。”
只有颜昭阳说:“我奉陪,我的牵挂都在桥生身上,既然他想醉,我跟着就是了。”
**裸的挑衅。好在谢倾城还算清醒,他说:“喝醉是男人的事儿,你们女的就别掺和了。”再没有异议。
夜渐深,小屋里氤氲着乳白色的雾气,和着男孩子们划拳的声音,让这个夜晚,变得格外吵闹。
女生们一直沉默,直到顾未去洗手间,颜昭阳也跟了去。洗手间的甬道上有一盏灯,颜昭阳就站在逆光的位置,看着顾未说:“你应该知道,他本就不属于你,所以不要怪我捅破了你构筑起来的梦。”
顾未看着颜昭阳,她的眼睛很大,黑色的瞳人在黑夜里竟然闪烁着光芒,她自嘲地笑了,说:“既然是梦,早晚都会醒的,其实你根本不用大费周章的。”
她竟然笑了,让颜昭阳很吃惊。半年未见,原来,变的不止是自己。当年那个因为一句话就从生日会上逃跑躲起来抽烟的女孩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倔犟,有点绝望的倔犟。
回到房间时,坐在泡沫板上的几个家伙已经喝得东倒西歪,沈拉拉躺在许南姜的怀里睡着了。许南姜见顾未回来,指了指几个人,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顾未靠着许南姜坐在铺了拼图泡沫板的地上,颜昭阳则将桥生调整到比较舒适的位置,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到底,自己是不够爱的。顾未想。雪依旧在下,也还是那些人,只是曾经以为的永远已经化做泡沫。
醒来时外面已是天光大亮。
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太阳光折射到眼睛里,很刺眼。顾未和许南姜不知道怎么被放到了**,沈拉拉紧紧地贴在顾未的怀里,睡得香甜。谢倾城躺在地上,抱着双臂,身子蜷缩成一团,大抵是被冻到了。
沈凉和桥生,还有颜昭阳不见了。顾未给沈拉拉盖好被子,起身向外面走去。一夜的雪,将整个城市装扮成银色的世界。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顾未正想给沈凉打电话,就看到颜昭阳远远地跑来,一边跑一边喊:“顾未,沈凉和桥生打架了,我怎么都拉不开,你快跟我来。”
打架?这不是真的吧?
然而,这确实是真的。街道深处一块荒废的空地上,沈凉和桥生正滚在一起。这是顾未从来没有见过的沈凉和桥生,他们两个像暴怒的狮子,彼此谩骂撕扯着。沈凉说:“你怎么能离开顾未呢?她喜欢了你这么多年!”桥生说:“你不是也喜欢她吗?你不是也放弃了吗?”
“可是她喜欢的是你!”
“可是我也有选择的权利!”
…………
顾未就站在他们的身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关于她的伤害、疼痛,拳头与鲜血。颜昭阳在一边跺脚:“你倒是说说啊!”该说什么呢?你们不要为顾未打架了吗?顾未不值得你们这样吗?还是打吧打吧,打完了这个世界就太平了?这样的场景一点都不可爱,人一旦长大了,就会变得不可爱。她忽然有点想念曾经的日子,他们那样融洽地在一起。没有车祸,没有明朗的爱情,当然也没有痛苦。半晌,顾未拿起路边的一块板砖,狠狠地朝着自己的肩膀砸了下去。
有什么碎裂的声音,接着是彻骨的疼痛,可是顾未没有喊疼,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角滚下来。
两个人顿时停止了打架,沈凉扑过来将顾未的羽绒服拉开,没有流血,只是肩膀上红了一大片。顾未说:“我不想伤害你们,所以我伤害了我自己,可不可以请你们不要一直活在回忆里?我们都不是等在记忆里的那个人了。”
记忆里,他们虽然会有小脾气、小心思,却不会大打出手。因此,过往的时光,是永远都无法复制的。
谢倾城和许南姜找来的时候,沈凉已经帮顾未将羽绒服重新穿好。桥生站在一边,嘴角在流血,右眼边青了一块,眼神空洞。
看到顾未好像受伤了,谢倾城推开了沈凉,拦了路边的一辆出租车,小心地将顾未放进车子,然后才坐上副驾驶的位置,车子疾驰而去。
在医院匆匆办好手续,谢倾城已经满头大汗,头上氤氲着白色的雾气。
幸好有亲戚在医院,他很快帮顾未找到了医生就诊。顾未的肩膀已经肿起老高,碰一碰,钻心地疼痛。挂号、检查、拍片,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舒了一口气,他看着片子说:“你们这些孩子,怎么能这么瞎胡闹呢?差一点就是粉碎性骨折,要是粉碎性骨折,你这辈子都甭想像正常人一样可以甩开胳膊了。”
医生说话的时候,谢倾城转头看顾未,眼神幽怨。进行了小型的手术,在肩膀里面下了钢板,需要静养好些日子。
从手术室出来以后,顾未看到了站在走廊里的沈凉和桥生,他们的脸上都有伤,神色黯然。
见到她,都扑了上来。顾未将头歪向一边,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到头来,还是他们三个人,想要靠近,却被彼此的锋芒刺得遍体鳞伤。
年少的固执嗬,充满悲剧式的伤感。这是顾未最不想看到,又无法避免的。
许南姜在顾未住院的第二天踏上了回家的路途。本是打算假期在这儿打工的,又可以照顾顾未,只是妈妈打电话来说,爸爸在加班做工回来的路上骑自行车摔断了腿,弟弟又在补习,家里一个人忙不过来。
顾未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她继续留在这儿,父母不容易,她应该回去照顾他们的。
到底是瞒不住的,顾毅然和陶璐还有沈凉的爸爸妈妈在第二天晚上开车到了A市。
病**的顾未比“十一”假期那会儿瘦了好多,像是一个脱了水的娃娃,见到他们,咧开嘴笑了,陶璐却哭了出来。
睡在病床另一边的男孩子被惊醒了,迷茫地看着眼前的这些人。
陶璐也抬头看他,是个很好看的男孩子,高高的个子,温和的表情,好像是累了,脸上有淡淡的疲惫。
“阿姨,我是顾未的同学,我叫谢倾城。”男孩说。陶璐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身边的几个人:“我是顾未的妈妈,这个是她爸爸,他们,是我的好朋友,你叫沈叔叔和沈阿姨就好。”
听到沈叔叔沈阿姨,谢倾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刚想问,就被顾未抛出来的白眼给砸了回去。
介绍完,一行人就围上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伤得那么严重之类的。
顾未笑着说:“没事啦,是我撞倒了学校围栏上摆的花盆,没想到那花盆那么硬,我就悲剧了。”
虽然是嘻嘻哈哈的,陶璐还是觉得这不是事情的真相,可是她不想追究了,只是希望女儿能够好好的。
“桥生呢?他放假回家了吗?”顾毅然问。“回了!”
“没有!”顾未和谢倾城同时说。
几个大人面面相觑,倒是谢倾城反应快,指着吊瓶说:“水要打完了,我去叫护士来拔针。”
他闪得极快,背影迅速消失在门后。也就两分钟,护士进来拔针,谢倾城却没有再回来。顾未的手机有短信进来,谢倾城说,面对气场强大的家长们,我倍感压力,先回家了,明天来看你。顾未扑哧一声笑了,几个大人又是一惊。晚上,陶璐陪床,顾毅然和沈家夫妇去了宾馆。顾未靠在妈妈的怀里,泪水涌上了眼角。“妈妈,被你说中了,我和桥生,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以为彼此离不开。我也再不能像以前一样,狠狠地爱,直到哭了出来。妈妈,你会懂我吗?”顾未说。
陶璐小心地把女儿抱在怀里,许久才说:“你还小,会有美好的未来,会遇见更好更适合自己的人,所以就当这是成长的必修课。还要知道,你现在的生活里,不仅仅有爱情,还有学习,还有疼你爱你的家人。要向前看,不要绝望。”
“妈妈?”
“嗯。”
“我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好、最通情达理的妈妈。”
“如果我对你严厉,你会不会说我是世界上最坏的妈妈?”
“嗯,会!哈哈。”深夜,陶璐睡去了。顾未却怎么都睡不着,她知道,很多年之后,对于桥生,她只有怀念的分了,那些曾经的爱情,之于她,就像一场青春电影,唯记忆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