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未·伶仃伤
有些陈年旧事如同鲁莽的台风,来的时候,势头猛烈。它刮过城市,刮过校园,刮过少年的皮肤,留下深深浅浅的伤口,时刻提醒着这是青春的痛。
回到寝室已经将近晚上九点,许南姜破天荒没有去上自习。此刻,许南姜心神不宁地在寝室里走来走去。顾未拉住她并抬手摸摸她的额头问:“你竟然没去上自习哎,是病了吗?”许南姜看了顾未一会儿说:“我想出去租房子住,我觉得学校的熄灯时间太早,我学习的时间根本就不够……”许南姜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顾未一直看着许南姜的眼睛,她知道,许南姜在说谎。“南姜,我们已经读大学了哎,你本来学习的时间就够多了,再熬下去身体也会吃不消的。”许南姜突然就哭了出来:“我妈妈的类风湿严重了,弟弟开始读初中,爸爸每次给我打电话都叹气,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此刻的许南姜就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猫崽,软软地瘫在顾未的怀里。顾未拍着她的后背说:“没关系的,南姜,我会帮你。”
顾毅然每个月都会在顾未的卡上打两千块钱,可不是每个大学生都能够从父母那里拿到这么多钱。
许南姜立刻就否定了顾未的想法:“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可以解决的。顾未,我决定搬出去住了,这样,空闲时,我可以打打零工来贴补自己的生活。”
许南姜的语气坚定,顾未没有继续说下去。深夜的时候顾未看到许南姜下床,悄悄打开了顾未扔在桌子上的那包红双喜。那是顾未在开学第二天买的,她觉得包装上的红喜字很好看。
顾未并无烟瘾,只是在学会吸烟之后,习惯放一包烟在身边。
除了桥生见过顾未抽烟,许南姜是唯一一个知道她吸烟的人。而现在,许南姜就对着窗户,一边吸烟一边努力地不让自己咳嗽出来。
这样的场景让顾未难过,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说:“南姜,觉得呛你就咳嗽出来吧。”
顾未也下床点了一根烟,烟火明明灭灭,仓促又寂寞。“今天,我去见桥生了,还有沈凉。我们三个人,久别重逢,本该很高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内心隐秘的角落,却好像在隐隐作痛。这种感觉,很奇怪。”
“是对爱情不够自信?”
“或许吧,对于和桥生的爱情,我总是拿捏不好,才会一直觉得患得患失,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他。”
“你是对爱情不够自信,而我,是对生活。我觉得爱情和生活一样,各种纠结、各种幻灭、各种悲欢离合,求是求不来的,只能顺其自然。相信最后从时光的罅隙里脱颖而出的那个,便是对的了。”
顾未绕着许南姜来来回回走了三圈,看得许南姜有点发毛:“你干吗?”
“被震惊了啊!没看出来,你对生活和爱情有这么深的感悟!”
“这就是现实啊,大同小异,无论是爱情还是生活都逃不开。”许南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突然变得沉重,烟火明明灭灭,顾未看不清她的表情。
是啊,都逃不开,就只能去面对,即便前面是万丈深渊,也要跌下去看看,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桥生,希望无论是什么样的场景什么样的情况,你都能站在那里等我。
顾未和许南姜差不多抽光了一包烟,两个人的嗓子都哑了,不停喝水。屋子里烟味浓重,伤感的情绪久久都无法散去,却是顾未生命里难以磨灭的记忆。后来,顾未时常会想起那个晚上来。那时,她们青春逼人,无论是爱着还是等爱,都很生动真实。
许南姜是在一个星期后搬出宿舍的。
周末,许南姜在宿舍里收拾东西,顾未就坐在窗前玩游戏。许南姜的东西很少,顾未插不上手帮忙。她很快就全部都整理好,只有一大包书一套行李和一个装衣服与零碎东西的提包。
都收拾妥当后许南姜站在寝室好一会儿才说:“顾未,我们走吧。”
顾未回头去看许南姜,她的眼睛里隐约有泪光。是的,如果不是被生活所累,谁都不愿意放弃这样好的环境。然而生活总不会让所有人都如意,几家欢喜几家愁,说得倒是贴切。
顾未和许南姜只在一起住了一个月,却让两个人有一种错觉,她们一直都在一起,漫长到无法追溯最初的时间。
有些人,注定要遇见,要发生一段故事。
许南姜租住的位置离学校不是很远,顾未叫了一辆出租车,很快便到了。
是一处小民房,一排低矮的房子,刻意建成一间一间,方便出租。房费很便宜,一个月二百块,空间也真是小得可怜。
顾未看着许南姜飞速地整理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她走到窗前使劲地拉了拉镶在窗前的铁围栏,又站在门前试了试门锁,都还结实,却还是出门到对面的小店里买了一把门锁递给许南姜,“在外面不比学校,你要好好保护自己。最重要的是,不要为了打工耽误你自己的成绩。”
“我会权衡好的,顾未,我们都要加油。”
“当然。”
九月,A市的天气已经开始泛凉,课间,顾未站在走廊里看着谢倾城兴冲冲地跑进教学楼,扬起嘴角又笑了,心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第二节是现代汉语,年轻的男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语法,顾未听得云里雾里,困得头直磕桌子。
麦小麦用笔戳顾未的大腿。顾未说:“太困了,就让我睡会儿吧。”麦小麦支支吾吾地不说话,顾未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寒气袭来。
转头就看到了站在教室后门的师太,她轻声对坐在后门位置的同学耳语了几句就转身离开了。
不一会儿,一张字条传过来,上面写——顾未,系主任让你下课去她的办公室。
顾未磕死自己的心都有了。“麦小麦,麻烦你下次拿笔戳我的时候戳狠点好不好!”麦小麦很委屈:“顾未,我昨天戳狠了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如果我再戳你你就和我玩命。”
“好吧,上次不算,重来。”顾未悻悻地说。下课以后,顾未磨磨蹭蹭地朝着师太的办公室走去。路上遇见谢倾城,他给顾未支招:“你到那儿就一直表决心,说自己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国家,不辜负老师,不辜负父母之类的,她肯定就不好意思教训你了!”
既然谢倾城如此有心得,照做应该就没问题了吧。顾未走进办公室看到师太便说:“老师,请党和人民放心,我保证以后好好学习,绝不再上课睡觉了。”
教务处的几个老师都被顾未逗笑了。师太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说:“顾未,我只是想告诉你,学校要组织一次征文比赛,我对班上同学的文学水平还不是很了解,看你高考的语文成绩很高,这次就让你代表咱们系参加比赛好了。”
末了师太又说:“既然你保证以后上课不睡觉了,再被我发现就请你自觉到门口站着。”顾未欲哭无泪,平时也没见师太对谁这么刻薄,她怎么就这么背呢。
征文比赛结束以后,“十一”长假就近了。顾未找沈凉和桥生,问他们放假回不回宁川。
去找沈凉时他正在忙,顾未便和沈拉拉坐在办公室里等他。忙完工作他又开始打扫,还问顾未:“晚上在这儿吃吧,我给你露一手。”
“你能再婆妈一点吗?快说,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宁川啊?”
“就不回去了吧,假期时很忙的。”
“借口!谁长假不出去玩跑你这里来补牙啊……”
“再过两年吧,现在还不是时候。”顾未突然凑到沈凉的面前:“快说,你到底有什么秘密?”
“顾未,不要逼我,再给我些时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真相的。”
顾未顿了一下说:“沈哥哥,现在不是真相不真相的问题,之前发生了什么,如果你真的不愿说,我是不会勉强你的。只是,这几年,你想过沈爸爸沈妈妈没?他们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你当年突然消失,对他们的打击很大,我觉得他们好像一瞬间就老去了。他们一直很担心你,不停地寻找你,不断地绝望,如果你回去,他们一定会特别开心的。”
“顾未,我经常会想起苏街来,甚至梦里,都会有苏街的记忆。所以,即便我如此逃避,我知道那个最初的地方,那里的人,都是我耗尽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只是,现在回去,我还没有准备好。记忆里的快乐在,伤痛也同样在,我只是想,彻底地将某些记忆涤**干净,再回去面对你们。”
“没人问起也不可以吗?”
“顾未,如果你消失三年之后又回到了家,家里人会不问你为什么消失吗?即便家里人不问,别人会不问吗?每个人都怕痛,我也是。所以,我还不能回去,等我准备好了,一定会跟你一起回去的。”
“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这一次,就听我的好不好?”沈凉的表情凝重,顾未叹了一口气,说:“好。”
没说通沈凉,顾未离开牙馆打车去桥生的住处。桥生在看书。顾未翻翻桌子上的笔记说:“这些题你都会做?”
“没啦,我自己看的,大学的课程,太简单了。”像桥生这么优秀的男生,读不读师大对他来说都没有问题吧。好像,每次到桥生的身边,顾未的内心就会莫名地生出许多自卑来。
尤其是桥生为了自己放弃了师大,这让顾未觉得,自己更是低到了尘埃里。
“对了,我‘十一’假期要回家,你回不回去?”顾未忽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
“嗯,不回去了,假期结束后省里有一次比赛,我想再复习一下。”桥生看着顾未说。
“不差这几天吧,再说,你第一次离开家,也该回去跟桥奶奶说下这边的情况,就当是陪我嘛。”
“有什么好说的,说了她也听不懂。”顾未知道桥生自动屏蔽了她后面的那句话,说回去汇报根本就是借口,她只是想让他陪而已。然而,她也是了解桥生的,他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桥生,你喜欢我吗?”顾未突然就凑到桥生的面前,两人相隔的距离,近到顾未能看清桥生脸上细细的绒毛。桥生的表情变了,语气冷冷地说:“顾未,你干吗?吓我一跳!你能不能有点创意啊,总问同样的问题不烦吗?”
“当然不烦,我之所以会反复问,是你从来都没有给过我一个确定的答案。”顾未回他。
显然,桥生没料到顾未会说出这样的话。顾未看着桥生的窘迫样,觉得很好笑,凑上去就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
桥生像是彻底被激怒了,他站起身后退了一步,眼神冰冷,看了顾未好一会儿才说:“顾未,你干什么?”
顾未被桥生的眼神吓到了,这是什么表情?被强吻?有没有搞错,他们是男女朋友哎,有些亲密的举动算什么!
她可是记得,中学那会儿,桥生跟班上的女孩子聊天的时候总是亲亲热热的,而现在被女朋友吻了一下反倒被惹怒了,难道他觉得自己被非礼了?或者是,根本不够爱?
顾未原本炽热的心,像是瞬间被扔进了冰窖里,凉得彻底。强忍住内心的悸动,顾未问:“那你到底要不要带东西?”
“谢谢,不用!”没有再接话,顾未飞奔下楼,内心已然荒芜成沙漠,干涸,苍凉,虚空到极点。
顾未凌乱沉重的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发出腐朽沉闷的声音,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两个人是在一起的,却总是无法在对方内心里找到合适的位置。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顾未蹲在回廊的拐角处,冷风吹过,她抱紧了自己的肩膀,悲哀从内心翻涌出来。
傍晚,夕阳将破落的街道镀上一层金黄色,路过的人都会打量顾未几眼,有热心的还会走上来问需不需要帮助。
顾未摇摇头,泪水却怎么都止不住。即便是陌生人,在恰巧的时间遇见,也能伸出一双手来,虽然这不是自己需要的那双手那温度,至少会感到一丝温暖。
桥生,我们的温暖呢?你知道在哪里吗?
对面的裁缝铺门前放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当季新款时装图样已经收集到,欢迎定做。
那是一个又黑又瘦的青年,双腿截肢,坐在破旧的柜台里面,一直微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有时髦的女子来取衣服,顾未刚巧听见他们的对话。“黑子,每天做衣服这么辛苦,赶快找个女朋友吧。”
“我这个样子,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啊?”
“也许,你赚到足够的钱,我会考虑的哦!”青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可是我不想花钱买一个人后半生的幸福。”
“肯定有人愿意的。”
顾未擦了擦眼泪,很显然,女子没有听懂青年说的话。他不想花钱买一个人后半生的幸福,是他不想耽误另外一个人的幸福。
那一刻,顾未觉得,柜台里瘦小青年的身影瞬间就高大了起来。她想,有能力爱,有条件爱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相比之下,他们这点小争吵,显得多么仓皇无力。
整理了一下心情,顾未站起身,抬头看向桥生住的阁楼,天色暗下来,阁楼里的灯光昏黄。
顾未想上去问一问桥生,他的心会疼吗?到最后,到底没有鼓起勇气上楼。
成长的路上,或多或少都会有这样那样的磕绊,挺一挺,就会过去吧。
心情烦闷,不想回宿舍,也不想去找沈凉,顾未打车去找许南姜。
坐上出租车,司机师傅问她去哪里。“太原街。”
顾未到许南姜的住处时,她正在写求兼职的广告。看到顾未,许南姜很惊讶:“不是说节后再来的吗?定下什么时候回去了?”
“还没有,心情不好,想让你陪陪我。”
“那你先坐,我马上就好。”
许南姜飞快地将广告写好,然后过来拍拍顾未的头:“怎么啦?是哪个家伙惹了我们顾未?”
“没事,就是突然不开心而已。”
“为什么不开心?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听了许南姜的话,顾未的脸终于不再那么紧绷。“终于有点表情了,不要难过了,我陪你出去走走吧。”初秋的夜晚,路上行人很多。顾未挽着许南姜的胳膊,像是在自言自语:“爱情这东西,真让人迷茫。”
“这是你对爱情的最新感悟?你啊,就是想得太多了,属于你的感情,谁都夺不走;不属于你的,怎么追也都追不到,所以把心放宽就好。”
没错,想得多,就痛得多。顾未烦闷的心情终于缓解了一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便对许南姜说:“好吧,属于我的谁都夺不走。而现在,我们去吃火锅,将所有的疼痛和苦闷都吃进肚子里去,让它们永无天日。”
两个人去不夜天吃火锅,刚点好菜,便看到门外呼呼啦啦地进来一群人,清一色的帅哥美女,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由于坐在靠门的位置,顾未抬头就看到了谢倾城,他好像喝了酒,脸色通红。一个女生正吊在他的胳膊上,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见顾未一直没转换视线,许南姜也回头去看。那是她之外的生活,青春、时尚,不像她,虽然来到A市已经一年多了,自己也在努力与这个城市融合,但现在的状态,她顶多被划在城乡接合那部分里面。
被美女盯,自然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有个男生朝着顾未她们吹了一个长长的口哨。谢倾城转过头,刚好对上顾未的眼睛,然后顾未就笑了,谢倾城一惊,迅速推开了身边的那个女孩子。
与领头那个男孩子耳语了几句,谢倾城便向她们走来。“顾未,刚才看见我的时候,为什么笑得那么****?”顾未刚喝的一口水全都喷在了沸腾的锅底里,缓过神,顾未说:“你不说话会死吗?”
“不会死,会疯。”
许南姜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谢倾城接话:“这位是你朋友吗?笑得不厚道哦!”
看到谢倾城一脸的坏笑,顾未恨不得把眼前的鸭血、粉丝、豆腐、青菜统统扣到他头上去。
谢倾城自顾坐下,拿筷子吃火锅。顾未心情本来就不爽,加上谢倾城这自来熟的模样,就更抓狂了。她拿筷子打在谢倾城的手背上,没好气地说:“去跟你朋友贫去好吗?这是我们点的,而且被我喷进唾沫了。”
“我不介意,当接吻了。”谢倾城说得轻巧,顾未的脸却腾地红了起来,他们好像还不怎么熟悉吧。
像是没吃饭似的,谢倾城吃了好一会儿,又说:“顾未,别那么严肃好不好,给我介绍一下吧,这位美女。”
谢倾城这一贫,让顾未暂时忽略了之前的伤感,她指指许南姜:“我之前的室友,好朋友许南姜,这可是金融系的NO.1,你也太孤陋寡闻了吧。”又指指坐在旁边的男生,“这头妖孽,谢倾城。”
“谢倾城?貌似有点印象,是替你写了检讨的那个?没想到是个帅哥呢。”听到被夸,谢倾城更抖擞了:“果然一般人都比顾未会说话啊,这顿,我请了。”
人的脸一旦变得比板砖还厚,估计什么药都没用了。不过被谢倾城贫了一会儿之后,顾未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吃过饭以后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许南姜执意让谢倾城去送顾未,顾未则担心许南姜一个人走不安全。快被两个人拧晕时,谢倾城说:“你们女生,果然很婆妈哎,这样,顾未你和我先把南姜送回家去,然后我再送你,好不好?”
“同意。”许南姜接话。“那也只能这样子了。”顾未装着很无奈的样子。谢倾城笑着说:“顾未,你就端吧,也不怕累着。”走的时候谢倾城的那票朋友还在,有几个女生用哀怨的眼神看他,顾未礼貌地朝着她们挤出个笑容来,几个白眼便**裸地砸了过来。
九月末,夜风很大,吹散了他们身上的膻味。将许南姜送到住处之后,三个人变成了两个人,氛围顿时变得很诡异。他们一直没有说话,谢倾城想开口的时候,顾未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是桥生出租屋的号码。顾未接电话的手抖了一下,电话那边就传来了桥生的声音:
“顾未,今天的事情,是我的反应过激了,对不起。这样,你回来的时候我陪你去师大那儿玩好不好?我知道是我错了,我不该以那种态度对你。我想让你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爱人的方式,而我,本就不是热烈的人,对于爱情,也很慢热,但请不要怀疑我对你的情感。”
“慢热?桥生,你计算过没有,从我们认识到现在,八年了,怎样的情感,八年时间还沉淀不下来呢?”
电话那边有几秒钟的停顿,“是啊,现在想想,竟然这么久了,所以,是我错得离谱。”
“桥生,这次,是你先让步的对吗?”顾未的语气突然变得柔软。
“是,一直以来,都是我不好,只要我认为不对的,就不去做。现在想想,爱情毕竟不同于其他,时常不按常理出牌……”
午夜,桥生的声音如天籁一般灌进耳朵,顾未突然哭了出来,她狠狠地点头,然后挂掉了电话。
这是被幸福冲昏头脑的状态,她忘记了自己应该对着电话说好而不是在桥生看不到的地方点头如捣蒜。
过了许久,谢倾城才问:“顾未,你恋爱了?”
“嗯,我喜欢那个人很多年了,在一起……已经三年了。”
说这话的时候顾未顿了一下。抛却冷战的时间,严格意义上讲,顾未和桥生真正在一起的时间,还没有一年的时间吧,不过这些,谢倾城不需要知道。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内心被大片的苦涩淹没,谢倾城还是拍了拍顾未的头:“既然都爱了,那就好好爱吧,人山人海,能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实在不容易。有点小摩擦、小误会什么的都很正常,也正是因为在乎,眼里才容不下半点沙子。”
“那你爱过吗?”
“爱了吧,只是前路漫长,我正在努力向组织靠拢。”
“那你要加油哦!”顾未哽咽着说。“得,你还是收拾好你自己的烂摊子吧。”谢倾城握紧拳头,努力克制自己将顾未揽进怀里的冲动。“你还要哭吗?我可以借你一个肩膀。”这理由,侵略性也太明显了吧。“嗯。”顾未没心没肺地靠在谢倾城的肩上,为另一个男孩子哭得一塌糊涂。谢倾城看着在他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顾未,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下来,这破嘴,要不要这么贱啊!回到寝室已经快凌晨,顾未跟宿管老师磨了好久宿管老师才让她进门。
寝室里空****的,顾未躺在**翻来覆去睡不着,下床点了一根红双喜。她有点受不了孤单的感觉。从小到大,大家给了她太多的庇荫,而她,也习惯了被宠溺的感觉,可是现在,她觉得好像全世界都离她而去了,桥生的冰火两重天,以及许南姜的搬离,或多或少,都让她很难过。
唯有刚刚谢倾城的肩膀,让她在这个清冷的夜晚,感受到了丝丝缕缕的温暖。
“十一”长假的第一天,顾未竟然在人潮汹涌的火车站里遇见了谢倾城。谢倾城塞给顾未一个大袋子,然后就匆匆地跑掉了。打开袋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零食,还有一张字条——我赶时间陪妈妈去哈尔滨,你还没吃早饭吧,坐在火车上慢慢吃。这个谢倾城,真的很奇怪。匆匆忙忙地就为了这么一袋子零食,也太兴师动众了。
与此同时,谢倾城在另一列火车上被妈妈张无晴拷问:“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啊?我感觉你对我们系的顾未很是献殷勤啊。”
“我觉得那个女生很特别。”谢倾城淡定地回应了一句。“这么说,你是承认你恋爱了?”
“张老师,你别想得这么乐观,这只是我一相情愿的想法而已。”话锋一转,谢倾城凑近张无晴问,“妈,你和爸爸是怎么认识的?听我爸说当年他可是个穷小子。”
张无晴看着已然情窦初开的儿子:“其实这要感谢你外公,当年他就觉得你爸爸是个可塑之才,非逼着我嫁给他。”张无晴陶醉了一会儿然后低吼了一声,“谢倾城,为什么岔开话题!”
“呃,那是不是我说我喜欢顾未你以后就不会为难她了?”谢倾城抱着张无晴的胳膊说。
“我什么时候为难过她?”
“那你怎么开学第一天就罚她到走廊站着?”谢倾城想自己可是有证据的。“提起那天我就生气,那丫头公然在课堂上说——竟然叫张无晴,她爸妈取名字的时候脑袋被门夹了吗?你听听,她说我爸妈,也就是你的外公外婆的脑袋被门夹了。”
谢倾城一口水就喷在了坐在对面的中年男子身上。幸好那男人很温和,并没有说什么,谢倾城连声说对不起,心里却想,顾未啊顾未,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顾未费力地挤出火车站,顿时被眼前的阵势给吓呆了。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沈凉的爸爸妈妈在出站口不远处一字排开,身后还停着两辆黑色的奥迪。看到顾未,奶奶颤颤巍巍就冲了上来,顾未赶紧跑过去。
“十一”,火车站外人潮汹涌,真怕把老太太给挤出点什么闪失来。
一行人没寒暄就直奔川王府,川王府有顾未爱吃的清蒸大闸蟹和麻辣小龙虾。
菜上来,顾未没有像以往那样狼吞虎咽,而是站起来给长辈们每个人夹了一个大闸蟹,感动得陶璐直抹眼泪,一直说:“顾未是真的长大了。”
沈爸爸沈妈妈也夸顾未:“一个多月没见,未未变懂事了。”他们拿出一个盒子送给顾未,打开来看,是一部单反相机,广告热播款,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
“这个太奢侈了吧,而且,我好像也不经常用的。”见顾未推辞,沈妈妈便说:“未未,小凉走了以后你经常过来看我们,我们早已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就别客气了。”
“是啊是啊,如果小凉在,他已经快大学毕业了。以前一到放假的时候,几家聚会特别热闹。好几年了,我们费尽周折地寻找,却没有一点消息,不知道他会不会……”
沈爸爸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顾毅然给打断了:“老沈,别说那些丧气的话,没有消息不就是好消息吗?我相信,总有一天,小凉会回来的。再说,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陪着你呢!”
话说得倒是轻松,但那种失去孩子的痛,是外人怎么都无法体会的吧。
沈爸爸沈妈妈明显比同龄人老一些,这几年,他们一直都没有停止寻找沈凉,只是如果一个人不愿意出现,即便你找遍全天下,也不见得能找到。
顾未很想告诉沈爸爸沈妈妈沈凉现在很好,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可她已经答应了沈凉,只好将她见过沈凉的事情生生地咽回肚子里。
吃过饭便直接回家。在小区楼下,顾未让爸爸妈妈带爷爷奶奶先上楼,她要去看看桥生的奶奶。桥生的奶奶看到顾未先是一愣,而后就拉下了脸。“你来做什么?”虽然桥奶奶对顾未一直都不是很待见,但这么冷的语气,着实吓了顾未一跳。有些狐疑,顾未还是谦逊地问:“桥奶奶,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告诉我,我改就是了。”桥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火关掉,铲子一扔,走到顾未对面说:“丫头,既然桥生不愿意告诉你,那就由我来说好了。”顾未看着桥奶奶咄咄逼人的眼神,忽然有些后悔,也许她应该识趣一点,看到情况不对,就赶快逃跑。桥奶奶冷冷地说:“你妈妈没告诉你吧,当年桥生爸爸妈妈之所以发生车祸,都是因为她!当时,你妈妈正在追捕的逃犯突然从旁边的岔路冲到马路上,也是凑巧,刚好桥生的爸爸妈妈开车经过。桥生的爸爸为了不撞到你妈妈,没看旁边的车道就打了转盘,他们的车子就被一辆大卡车给撞飞了……”
顾未觉得一直支撑着身体的某根弦突然就断掉了,后来桥奶奶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听不下去,飞快地奔下楼去。
与桥生在一起患得患失的情感,症结就在此吧。这些年,桥生的情感一直游移不定,他要时刻提醒自己爸妈的死与顾未没有关系,又会因为看到顾未一家和美感到烦躁,终究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顾未坐在楼下的凉亭里,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她的脑海里一直盘旋着一句话——桥生爸爸妈妈的死是妈妈造成的。
她很难想象桥生这么多年是怎么隐忍下来的,与他的痛苦比起来,自己的那些委屈根本不值得一提。
手机一直不停地响,是妈妈打来的,不停地按断,后来直接将电池拿掉。
不一会儿,顾未看到妈妈急匆匆地下楼来,表情焦急。看到顾未傻愣愣地坐在凉亭里,陶璐一把拉过她说:“你这是怎么了?这石凳多凉啊,回来了怎么不上楼?”看到顾未的眼睛通红,陶璐的心突然一震:“哭了?你到底是怎么了吗?之前还很高兴的。”顾未直视妈妈的眼睛,她后退了一步,呜咽着问:“妈,桥生爸爸妈妈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系?”顾未的话一出口,陶璐便知道,这件事,终究没有瞒住。
思量了一下,她说:“不要哭了,上楼吧,我会告诉你的。”陶璐将顾未揽进怀里说:“我承认,当年是我无心的过错导致了桥生爸爸妈妈的死。虽然我能解释,但不管是什么方式的死亡,对于桥生来说,打击都是致命的,桥奶奶的恨我理解,也愿意承担,这些年,我一直都非常自责。虽说当时补偿的钱足够桥生安心地读完大学,但有些爱,我们却是怎么都无法弥补的。”
顾未在陶璐的怀里哭了很久才抬头说:“妈,我知道,即便是别人,桥爸爸也会那样做的,只是老天跟我们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那个人偏偏就是你。明理的人都知道这并不怪你,可是这对桥生也不公平。”
一直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的顾毅然转头看了女儿一眼,他一直觉得女儿就是被家长宠坏了的孩子,固执、任性,做事没有分寸。现在想想,他低估了自己的女儿。
那晚,顾未没有让妈妈陪着自己睡,她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却怎么都理不顺。她又开始站在窗台抽烟,一根接一根。
顾未晚上抽了太多的烟,怕妈妈早上闻到味儿,只好将窗户都打开,以至于一夜过去,不仅睡得不安稳,还感冒了。
清晨,顾未怎么努力都爬不起床,便哭了出来。叫来医生挂水,顾未对妈妈说:“你们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陶璐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抬脚出门,她发现十八岁的顾未正以她不能估量的速度在成长。
屋子里恢复平静,窗外天高云淡,内心却无比疼痛。桥生,我该以怎样的姿势才能更好地面对你呢?
假期结束的前一天,顾未回到A市。
短短六天时间,顾未却觉得像六个世纪那么漫长,从身体到心理,都疲惫到极点。
回来之前,顾未只打电话告诉了沈凉,之所以没告诉桥生,是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去面对他。
走之前陶璐塞给顾未一部新手机:“桥生还没新手机吧,这个是你爸爸的朋友送的,你带给他,这样你们联系起来也方便。”
心突然疼了一下,好像,每个人都没有错,只是现实将他们排列组合在一起,就注定有人要受伤,有人要离开。
一路上,顾未都在想自己要怎么面对桥生,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是自己好像还没有修炼到那种境界。
况且现在,只要一想到桥生,心便会狠狠的疼。想到头都要炸掉了,也没有想出好的方式,挣扎许久,顾未打电话给沈凉:“回A市之后,我们聊聊吧。”
列车到达A市时是下午五点,顾未在汹涌的人潮里看到沈凉。
穿过人群会合,沈凉接过顾未手里的东西,继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回家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吧,可是他在顾未的脸上,看到的分明是重重心事。
“你之前打电话说找我有事,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好。”沈凉把顾未带到一条安静的小街,街上有很多咖啡馆,虽然已是十月,梧桐树依旧郁郁葱葱,遮住了傍晚的霞光。点了两杯卡布奇诺,顾未先开口:“沈哥哥,如果你很爱很爱一个人,以为这份爱是任谁都无法超越的,可是某天你突然发现,自己最亲的人以别的方式深深伤害了他,你要怎么办?”
“让你一直闷闷不乐的就是这个问题?”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理顺。”
“是这次回宁川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看到顾未一直蹙眉,沈凉试探着问。纠结许久,顾未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沈凉。
顾未的语气缓慢,沈凉想着那些场景,时光好似在高速运转。沈凉的心也在痛,他想,为什么,拥有一段安稳和顺的爱情那么难呢?
“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桥生了。”沈凉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说:“与其如此纠结,不如勇敢地面对。桥生既然知道这件事,他当时不想让你知道,就说明他很在意你的感受,是真不想你受到伤害。而现在,你知道了,事情明朗了,你们之前的所有误会也就解开了。你只要加倍地对他好,慢慢地,大家便都释然了。”
沈凉说话时,顾未一直盯着他看。这个曾经的大哥哥,现在已经彻底地蜕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对于生活和爱情都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再一味地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桥生,对不起。我会倾尽所有,将我们欠你的,加倍地还给你。”顾未喃喃地说。顾未还天真地想,如果没有那些意外该多好,这样就可以与进入她生命的男生牵手走下去,没有伤害,没有疏离,一直一直,到世界的尽头。
然而顾未忽略了,希望在现实面前大多绵薄无力,他们终会在时光的打磨下,变成另外一些人。
沈凉呷了一口咖啡,视线从顾未身上移开。他是很不愿意将顾未推向桥生的,只是理智告诉他,即便自己再怎么努力,他对顾未的爱情,也只能留在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