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龙凤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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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年间,在阿仁的老家——白洋淀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天授老人。天授老人年过古稀,但他的身体却很结实,天授老人鹤发童颜,尤其是他那几缕长长的银髯在微风的吹拂下显得更加威严。
天授老人是一位私塾先生,所谓人生的三大不幸事他都摊上了,即幼年丧父、中年亡妻、老年失子。天授老人对人世间的所有事情都看得开,他总是这样想,这大概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命吧,正所谓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没有用。因此,天授老人的心胸很开阔,他与自己的唯一孙女儿——洁儿一起生活,祖孙俩相依为命。
洁儿自小一直跟着爷爷长大,她自然对爷爷感情很好,对爷爷所说的话可谓是言听计从。古话讲,百善孝为先,孝者,顺也。在平时,洁儿知道爷爷这一生不容易,因此,她从来也不惹爷爷生气。阿仁家就住在洁儿家东边,他们同庚,又是同族,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可谓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要是按照族里的辈分来论洁儿还要跟阿仁叫爷爷呢,正是萝卜不大——可却偏偏长在背(辈)上了。
洁儿和阿仁一直都很要好,洁儿家里缺少壮劳力,阿仁就经常去帮助她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天授老人总是微笑着捋着他那长长的胡须夸奖阿仁是一位懂事的好后生。
看得出来,天授老人很喜欢阿仁,阿仁也很敬重天授老人。
有一年春天,阿仁生了病,母亲陪着阿仁去村里的一个诊所看病。当时,诊所里有很多人,洁儿也在那里,见到了阿仁,她就忽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说:“阿仁,你病了,重不重?”当时,母亲就显得很不高兴,她把脸往下一沉说:“洁儿,说话怎么一点规矩也没有,阿仁的名字也是你随便叫的吗?啊——,你可真是拿着土地爷不当神仙呀。”洁儿知道自己在众人面前失了口,可是,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要想收回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洁儿的脸一下子就变成了红脸关公,她羞涩地低下头去,跟阿仁叫了一声:“爷爷。”之后,一转身,便飞快地跑出了诊所。
回到家里,母亲对发生在诊所里的事情仍然耿耿于怀。她喋喋不休地唠叨着洁儿,说她这也不好那也不是。阿仁在一旁就很反感说:“妈,你到底还有完没完了?人家洁儿一个大姑娘家,你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奚落人家,这让人家有多难堪,再者说了,我和洁儿的年龄本来也差不了几岁,她就是叫一声阿仁又有什么关系。”母亲本来就余怒未消,经过阿仁这么一说,她的火气就更大了:“瞧瞧,你这孩子,这是怎么说话呢,你怎么可以胳膊肘往外拐呢?阿仁,你可别忘了,你和她尽管岁数差不多,可你们的辈分却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她这么没大没小的我就是看不惯。”阿仁也不甘示弱说:“什么辈分,不就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家族辈分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妈,你也真是,又何必那么较真呢。”母亲就瞪着眼睛用手指着阿仁大声喊叫道:“你这个王家不孝子孙,竟然敢这样对你妈说话,你是不是想诚心气死我?”阿仁知道这件事情和母亲根本就无法进行沟通,也知道事态再继续这样僵持下去对谁都不好。于是,阿仁就收敛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很是知趣地走开了。
后来,阿仁见到了洁儿,他就把自己跟母亲闹气的事情说了,洁儿听了便嗔怪地瞅了阿仁一眼说:“太奶奶说得没错,尽管我们是同龄人,但我们毕竟是辈分有别啊,那天在诊所里我是做得不对,以后,我是应该遵守规矩叫你爷爷。另外,我可告诉你,往后不准你再惹太奶奶她老人家生气了。”阿仁被洁儿直噎得往下咽了一口吐沫,他十分不满地说道:“嘿,我可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洁儿,你有没有搞错,我这是在帮你抱打不平,你怎么反倒埋怨起我来了呢。”洁儿就从地上站了起来说:“谁稀罕你帮我说话,我做得对就是对,做得不对就是不对。”阿仁也从地上站了起来,说道:“我说洁儿,要是以后你总是爷爷长爷爷短地叫我,这可有多别扭啊,又让我如何面对你呢?”洁儿说:“你能够承受就承受,不能够承受又没有人强迫你。”阿仁就苦不堪言地说:“哎呀,我的妈啊,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出生在这样一个大辈分人家呢。”洁儿就朝阿仁嫣然一笑,她轻柔地用厾了一下阿仁的额头,幸灾乐祸地说:“这叫活该!”
上帝可以为此作证,洁儿对阿仁的爱情是刻骨铭心的,阿仁对洁儿的爱情是情有独钟的,阿仁一天见不到洁儿就会抓耳挠腮就像跟猴子似的坐卧不安;而洁儿一天见不到阿仁就会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独自一人用手托着香腮坐在孤灯下面悲伤地掉眼泪。洁儿说:“我们之间的事情绝对不能公开,一定要保守秘密,要是让我爷爷知道了就不好了。”阿仁说:“洁儿,你就放心吧,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是你的爷爷,而你则是我的孙女儿,保险系数还是很高的。”洁儿听了阿仁的话,禁不住开怀大笑起来。洁儿在笑的时候非常好看,阿仁特别喜欢洁儿那千姿百态的笑脸,洁儿笑的时候脸颊上面就会很自然地出现两个非常好看的酒窝,显得即俏皮又可爱,让阿仁百看不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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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儿想了想又说:“可是,纸里终究包不住火的,我们总不能这样像做贼似的偷偷摸摸交往吧,我们之间的事情万一败露了又该怎么办?”阿仁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洁儿,不用怕,以后我们再慢慢想办法,放心吧,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从那个时候开始,洁儿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错,恋爱中的女人是最美丽的女人,洁儿确实比以前更加妩媚动人了,她的眸子比以前更加明亮、迷人了,脸颊总是红扑扑的,宛如阳春三月里一位美丽绝伦的桃花仙子。阿仁的心里更是美滋滋的,他比谁都清楚,洁儿这些明显变化完全来源于爱情的滋润,完全取决于他阿仁的存在。而阿仁本人早已完全陶醉其中而不能自拔了。洁儿一直生活在一个阳光明媚春意盎然的花季里,阿仁用陶醉的目光打量着洁儿,洁儿就心满意足地依偎在阿仁的怀里,阿仁情不自禁地亲吻着洁儿。这时候,洁儿就很自然地闭上双目,幸福地品味着爱情的暖流在自己的体内惬意流淌。阿仁和洁儿尽情地享受着爱情果实的甜蜜。阿仁说:“洁儿,我以后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让你永远幸福、快乐!”洁儿是一位聪明而又不失为理智的女孩儿,她很快就从无限幸福的氛围里走了出来,洁儿忽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很是担忧地说:“阿仁,有的时候,我一个人面对茫茫黑夜真的好害怕,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被一种不详之兆笼罩着,这种预感到后来就觉得越来越强烈。它让我心悸、胆寒,不论我如何去排解,它就好像是一团可怕的阴影怎么也摆脱不掉。”阿仁将洁儿紧紧地拥抱在自己的怀里,他对洁儿的话显得很不以为然,最起码没有引起他足够的重视,阿仁心想,女孩子嘛,天生就是这样多愁善感、胆小心细。想到这里,阿仁就安慰洁儿说:“洁儿,你就是太敏感了,我跟你讲,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的,再者说了,有我在你身边不会有事情的。”洁儿就用双手搂住阿仁的脖子说:“谁说不是呢,有你在我的身边,我的心就踏实多了,还害怕什么呢?”过了一会,洁儿又说:“可是,我有时候确实很不安、害怕。”阿仁见洁儿的表情很是凄然,竟然倒在自己的怀里伤心地哭泣起来。洁儿说:“今生今世非你不嫁。”阿仁说:“今生今世非你不娶。”
阿仁和洁儿的事情到底“东窗事发”传到了天授老人的耳朵里。天授老人是一位很传统很要面子的老夫子,当他听说阿仁和洁儿恋爱这件事以后觉得自己的脸面在众族人和乡亲们面前丢得是一干二净,就好像是被人无缘无故抽了一记耳光,他好不气恼、好不窝火、好不痛苦。
晚上,天授老人来到了洁儿的房间。当时,洁儿正在灯底下做针线活儿,她看到爷爷走进来,就急忙放下手里的活儿,搀扶着爷爷坐在床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天授老人看了一眼洁儿说:“洁儿,今天有一件事情想要问问你,你可要如实回答我。”洁儿就对爷爷笑了笑说:“爷爷,什么事,您说。”天授老人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我最近怎么听说你跟东邻的阿仁很要好,洁儿,到底有没有这回事?”洁儿听了爷爷的这番话,她不由得浑身一哆嗦,不小心手里的针便刺进了自己的手指,顿时,洁儿的手指便流淌出殷红的血来,洁儿赶紧低下头去,用嘴小心翼翼地吸吮着手指,并且蹙了蹙眉头,做出一种痛苦状。天授老人又接着说:“洁儿,有还是没有?”洁儿见事情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她知道是隐瞒不下去了,于是,就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承认了这件事情的真实存在。天授老人用手缕着长长的银髯在屋子里走过来走过去,洁儿心慌意乱眼睁睁地看着爷爷在房间里走个不停,她就好像是一位做错事情的学生在等待着先生惩罚似的。最后,天授老人终于停下了脚步,他并没有跟洁儿发火,而是语重心长地说:“洁儿,听爷爷一句劝,你跟阿仁的事情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当然了,阿仁是一位好青年,爷爷这也知道,他是爷爷的学生,也是爷爷看着他长大的。他虽然跟你是同庚,可你想过没有,要是按照家族辈分来论你毕竟是晚辈,洁儿啊,不是爷爷不通情达理,而是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荒唐了。”洁儿见事态已经无法再回旋了,也只有据理力争:“爷爷,阿仁他和咱们家又不是嫡系近亲,只不过是出了五伏的家族辈分,其实,我和阿仁相好也没有什么不妥的。”
天授老人见洁儿一意孤行,生气了,用手一拍桌子大声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呢,出了五伏就可以任凭你由着性子胡来?这件事情爷爷说不行就不行,你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思,等到日后爷爷再托人给你寻找一个更好的人家。事情就这样定了,你也早点睡吧。”天授老人不再容洁儿继续申辩下去,他已经把活口全部堵死没有留下任何余地。望着天授老人倒背着双手走出屋子,洁儿呆若木鸡似的坐在那里,泪水夺眶而出,她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洁儿茶不思饭不想,人一下子瘦了许多。洁儿更加想念起自己的妈妈,泪水又不由自主地流淌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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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洁儿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因为一场大病离开了人世。洁儿心想,如果妈妈在世的话,此时,她肯定会有很多心里话对妈妈说的,甚至还可以倒在妈妈的怀里撒娇,尽情享受人世间母爱亲情的那份温馨和幸福。可是妈妈死了,爸爸也死了,洁儿的身边只有爷爷。尽管爷爷对她很好,在某种程度上爷爷的爱甚至超越了父母之爱,然而,爷爷毕竟是爷爷,洁儿一个女孩儿家,她有很多话是不便跟爷爷说的。洁儿内心不由的阵阵酸楚和委屈,泪水又一次从眼睛里流淌出来,她哭自己的命苦,从小就失去了母爱与父爱,哭父母为何如此狠心早早地抛下她。
当阿仁再次见到洁儿的时候,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洁儿两眼塌陷形象憔悴满面愁容。阿仁的鼻子酸酸的,对洁儿说:“洁儿,都是我不好,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洁儿见到阿仁就情不自禁地扑到阿仁的怀里痛不欲生地大哭起来,阿仁颇是爱怜地用手抚摸着洁儿那一头乌黑油亮的秀发说:“洁儿,不要难过,事情终会有转机的那一天,要不我亲自去求见你爷爷,恳求他网开一面同意了我们的婚事。”洁儿用手帕擦拭了一下脸颊上面的泪水说:“没用的,爷爷的脾气我知道,倔强得很,他要是认准的理儿就是九头牛也甭想拉回来。”阿仁急得直跺脚,他搓着手,老半天才说:“要是实在不行我们就效仿古人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一起私奔,洁儿,你看怎么样?” 洁儿就瞪了阿仁一眼说:“亏你能够想出这么好的主意来,你也不想想,我就只有这么一个爷爷,除他之外我就没有任何的亲人了,我能忍心扔下爷爷一个人不管而远走高飞吗?”阿仁用手摸摸自己的后脑勺,他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其实,我也觉得这个主意有些不好,都怪我一时急昏了头。可是,现在我也确实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洁儿就很无奈地看了阿仁一眼说:“你能够有什么好办法,不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就是让我效仿古人与你一起私奔。”洁儿十分伤心的痛哭起来,阿仁显得束手无策,他见到洁儿没完没了的哭泣,也不由得悲从中来,跟着洁儿一起失声痛哭起来,洁儿和阿仁感到眼前一片迷茫,似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阿仁和洁儿拥抱在一起失声痛哭的情景被天授老人看了一个正着,天授老人直气得是五脏生烟浑身哆嗦,他走上前来狠狠地抽了洁儿一个响亮的耳光,说她不守闺门规矩败坏了他的家风,天授老人这是第一次动手痛打洁儿,洁儿用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不知所措。天授老人老泪横流,他捶胸顿足痛不欲生地说:“老天爷啊,我这是前世造孽今生现报啊……”
洁儿和阿仁同时跪倒在天授老人的面前,阿仁态度诚恳地说:“大哥,这件事情怪不得洁儿,全都是我的错,你要是心里有气就打我好吗?”天授老人抹了一把眼泪说:“阿仁啊,你起来吧,听大哥一句劝,你跟洁儿的事情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你是一位有文化有思想的青年,应该识点时务,不要一条道走到黑,你还是趁早收一收心另攀高枝吧。”阿仁苦苦地哀求道:“大哥,阿仁从小到大都没有瞒过你的眼睛,阿仁非常钦佩你的人品和为人,还望你能够网开一面……”天授老人双目紧闭,他颇是痛苦地摇了摇头,并且很清醒地意识到眼前这两位年轻人已经被爱情的火焰燃烧得昏了头,几乎到了失去理智的程度,他就是使出浑身解数也是无济于事的。天授老人想了很多,他是绝对不能同意阿仁和洁儿这桩婚事的,在他的眼里,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必须要竭尽全力阻止这一荒唐至极的婚事,如果有可能的话就是拼上自己这条老命也会在所不惜的。天授老人十分了解洁儿,她是一位很孝顺的孩子,可是,现在她却……天授老人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朝着阿仁和洁儿淡淡一笑,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对阿仁和洁儿说道:“这世上的事情其实都是有自己定数的,看来我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天意、这完全都是天意啊!”
深夜,从洁儿家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啼哭声。阿仁从睡梦中惊醒,他赶紧穿好衣服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去,这时候,洁儿家里早就围满了人,洁儿此时正抱着天授老人的尸体嚎啕大哭。
天授老人上吊自缢了。
阿仁亲眼目睹了眼前这一人间悲剧以后,一下子就惊呆了。阿仁羞愧难当,脑海里想起洁儿在不久以前她所讲到的那个可怕预感,看来洁儿的预感还是正确的,她头脑清醒、敏捷、心理细腻,从这一点上来说,阿仁无论如何也是望尘莫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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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阿仁只有羞愧难当的份儿,他悔恨自己当初刚愎自用,以至如今酿成今天这一人间悲剧。阿仁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脯,在心里说:“我混蛋、我混蛋啊,洁儿在我面前讲述她那个预感的时候我还说她是胡思乱想,要是我首先想到这一层,我跟洁儿就可以提前采取有效措施也就不会发生像今天这样的人间悲剧了。”阿仁追悔莫及地走上前来,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洁儿从地上拽起来说:“洁儿,你爷爷的死对我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我是应该受到惩罚的,都怪我当初没有听你的话,所有这一切都是我一人造成的。”人们在一旁也都劝洁儿说人死不能复生,还是节哀顺便之类的话,洁儿那里听得进去,她不顾一切地大声啼哭着,旁若无人一般。洁儿哭得是昏天黑,在场的人们也都为之动情,跟着洁儿一起哭泣起来。
阿仁说:“洁儿,你哭吧,痛痛快快地哭吧,把心里所有的委屈、哀怨和不平都哭出来吧,这样,兴许也会好受一些。”阿仁说到这里,也情不自禁的泪如雨下了。
安葬了天授老人,洁儿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变得异常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了,见到阿仁也只不过是象征性地点点头,或者是极其简单地打打招呼而已。
一天,洁儿对阿仁说:“爷爷的死是我的不孝而造成的,爷爷死得很凄惨,我对不起他老人家。”阿仁说:“洁儿,你可千万不要这样说,这并不是你的错,洁儿,这次确实都是我的错。”洁儿用手帕擦拭着脸颊上面的泪水说:“不要再说什么谁对谁错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反正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在最近一段时间里,我反复琢磨,爷爷的话也许是有道理的,我和你之间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这兴许就是我们的命吧。”
从那以后,洁儿就开始有意回避阿仁,阿仁总是觉得自己从心理上对不住洁儿,于是他便想尽一切办法接近洁儿,对她进行一些补偿,可是,洁儿一直都是深居简出,她根本就不给阿仁创造任何机会。对此,阿仁非常痛苦、内疚,他看到洁儿一个人形影相吊孤苦无依地生活,心里难过极了,可他却又是爱莫能助,阿仁实在无法忍受内心的巨大痛苦,痛定思痛以后,他决定离家出走。
就在阿仁离家出走的前天晚上,阿仁去跟洁儿辞行。洁儿竟然一反常态,她又跟往常一样拥抱阿仁,阿仁说:“洁儿,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洁儿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很是动情地说:“爷爷死了,你又要离我而去,我好害怕,好怕好怕,我总是觉得我们此行要是再相见恐怕……” 阿仁就苦笑了一下说:“洁儿,你又在瞎说了,你看,明天我就要走了,而你却总是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这多不好。洁儿,我们能不能说一些高兴的事情。”停顿了一会儿,阿仁又说:“洁儿,请你记住,不论我走到哪里,我这一颗心永远都是属于你的。”洁儿听了阿仁的话,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久违的笑容,洁儿一笑,阿仁就从心里高兴、快乐,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看到洁儿的笑了,今天,阿仁再一次见到洁儿的笑容,见到了洁儿脸颊上面让人百看不厌的甜甜笑靥,见到了阳春三月里那位美艳绝伦的桃花仙子。
洁儿说:“阿仁,你走吧,放心大胆地走吧。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在家里等着你,你一年不回来我就等你一年,两年不回来我就等你两年,三年不回来我就等你三年,要是一辈子不回来我就等你一辈子。”阿仁说:“洁儿,你看你,又来了不是,你不想想,有你这么好的女孩儿在家里等着我,我要是不回来那才是世界上头号大傻瓜呢。洁儿,为了你,我一定要在外面混出个人样来,锦衣还乡。”
这天夜里,阿仁和洁儿相互依偎在一起,他们彼此之间都对这一夜很留恋很珍惜,就好像留恋珍惜他们整个一生一世的时光一样。与此同时,阿仁和洁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做了一件跨越时空的事情,他们把自己所有的情爱完全浓缩进短暂且又漫长的茫茫夜色里。洁儿**着柔嫩光滑的身体惬意地躺在阿仁的怀里,阿仁颇是爱惜地抚摸着洁儿,并且跟她说了好多的知心话,洁儿非常认真、细心地倾听着并且将它们全部渗透进自己的血液、灵魂里,并且成为她以后大半生的精神支柱。
这时候,阿仁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布包拿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布包打开,打开一层又一层,最后,里面出现了一对椭圆形状的金手镯,这是一对金光耀眼的龙凤镯,阿仁把金凤手镯满怀深情地戴在洁儿的手腕上,洁儿把金龙手镯柔情似水地戴在阿仁的手腕上,之后,两人便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进行最后吻别。
阿仁洒泪告别了洁儿,告别了亲人,告别了众乡亲,离开了养育他二十年的古老村庄。
阿仁报考了国民党保定陆军学校,从此,便开始了他长达十多年的军旅生涯。
客观上讲,阿仁和洁儿的爱情是浪漫而又美好的,同时,也是短暂而又悲哀的,就好像昙花一现很快演绎成为一段美丽的传说。也许,阿仁和洁儿他们压根就不应该出生在一个村庄里,更不应该相识相恋相爱并且产生爱情。这不是上天的过错,常言道: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在经过一段时间以后,阿仁和洁儿之间所发生的一系列故事就足以证明了这一切,当他们都很清醒地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时再去竭力补救,已经为时已晚,这也许就是上天的刻意安排,亦或是阿仁和洁儿命中注定必有此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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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时,阿仁和洁儿他们还都是风华正茂的年轻人,火一样的热情与情感极其强烈地燃烧着阿仁和洁儿身边所有的旧传统旧礼教旧观念,事隔若干年以后,当他们眼含辛酸的泪水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们这些所谓**与狂热其实什么也没有燃烧掉,恰恰相反,燃烧掉的则正是他们美丽的青春和花儿一样艳丽、诗歌一般浪漫的纯洁爱情。
阿仁和洁儿的爱情故事并没有一个完美的结局,他们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与牺牲,其中包括物质上的,同时,还有精神上的,然而,阿仁和洁儿却从来也没有后悔过,这是因为所有这些毕竟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们为拥有这样一个爱情而感到骄傲和自豪,两人都心满意足地充满了幸福与甜蜜,并且带着满足的笑容走向自己生命的终点。
公元一九四九年深秋,国民党军队大溃退,当时已经擢升为少将师长的阿仁不愿意奉命逃亡台湾,便秘密策划部队起义,其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起义失败以后,阿仁便被押解去了台湾。
在策划起义前夕,阿仁把洁儿亲手为自己戴在手腕上的那只金龙手镯摘了下来,用一块绸缎包裹好交给了自己的一位贴身马弁,并且千叮万嘱说如果起义失败后,就让马弁无论如何也要设法寻找到洁儿,让这对手镯合二为一。
全国解放后,洁儿在老家一直过着平淡如水的百姓生活,她再也没有提及婚嫁上的事情,一个人独守空房和一只金手镯默默无闻地生活着。
光阴荏苒,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洁儿老了,她由一位美丽迷人的妙龄女孩儿变成一位满脸堆皱的白发老妪,有幸的是洁儿有文化,是知识女性,有生产队的时候,村里为了照顾她,就把她安排在本村的学校做了一位小学语文教师,靠挣工分过日子,尽管当时的日子很苦,可洁儿却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她对世上的任何事情都看得开、想得透,这一点,倒是颇有天授老人的遗风。
改革开放以后,有一天,一位风尘仆仆的白发老人千里迢迢从台湾来到洁儿的家乡,老人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找到了洁儿,他见到洁儿“扑通”一声便跪倒在洁儿面前,老泪横流地叫了一声大嫂。这位老人就是阿仁当年的马弁,阿仁被国民党当局处死后,他便遵照阿仁的命令曾经好几次偷渡大陆,未果。后来,大陆与台湾的关系慢慢有所改善,马弁便只身一人终于踏上了大陆的土地,将阿仁的那个布包交给了洁儿,终于完成了老师长交给自己的最后使命。洁儿显得很激动,她双手颤抖着打开布包,睹物思人,泪水再一次模糊了洁儿的眼睛。是啊,此情此景又如何不让洁儿为之动情呢?!马弁欲要将阿仁遇害经过详细地讲给洁儿听,只见洁儿摆了摆手说:“你不用说了,我什么都知道,阿仁是不是在四九年的除夕夜被处死的?”马弁目瞪口呆,颇是惊讶地说:“真是奇怪了,没错,我们师长正是四九年的除夕夜里被活埋处死的。大嫂啊,台湾与这里远隔千山万水,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洁儿抹了一把泪水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阿仁是谁?他可是我知心知肺的爱人啊!他跟我永远都心连着心呢。”
公元一九四九年,除夕之夜,大雪纷飞。洁儿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总是感觉自己的身体很疲惫,很不舒服,因此,就早早地躺下休息了。朦胧间,阿仁从外面走了进来,只见他一身戎装威风凛凛的样子,阿仁迈着铿锵有力的脚步来到洁儿面前,他抖掉满身的雪花说:“外面的雪下得真大,好冷啊!”说着,便张开双臂向洁儿扑了过来,洁儿惊喜万分,她颇是幸福地躺在阿仁的怀里说:“谢天谢地,你终于回家了。”阿仁将军衣、军帽挂在衣架上,他走到洁儿的身边说道:“这不,一打完仗我就往回赶,一时一刻也不敢耽搁。我知道,你是一个小心眼,害怕你为我担心。”洁儿很开心地笑了笑说:“这还差不多,真是在外面没有白闯**这么多年,比在家里的时候懂事多了。”阿仁说:“得了吧,按照你的说法我在家时就不懂事?”阿仁一把握住洁儿的双手,洁儿感觉到阿仁的手特别凉,于是,她就毫不犹豫地将阿仁的双手放进自己的胸脯上,并且关切地说:“这次回家还走吗?”阿仁说:“不走了,这回我哪里也不去了,不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洁儿看到阿仁一脸憔悴的样子,就说道:“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病了?”阿仁说:“没关系,我只是这么多年来在外面南征北战风里来雨里去的实在是太累了,你不用担心,休息两天就自然没事了。”洁儿为阿仁铺好了被褥,又给他打来洗脸水,一切准备停当以后,等到洁儿回过头来再次寻找阿仁时,阿仁站在自己的面前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洁儿对世上任何灾难都可以承受,她苦巴苦熬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因为自己始终在心灵最深处珍藏着一对龙凤镯。就是这对龙凤镯,当洁儿对生活失去信心的时候,它可以给予洁儿无穷无尽的精神力量和勇气;就是这对龙凤镯,它曾经陪伴着洁儿度过了无数个漫长难熬的不眠之夜。其实,这对龙凤镯更深内涵只有阿仁和洁儿才可以读懂,它完整地记载了人世间一段真实而又凄惨动人的爱情故事。
也许,在局外人的眼睛里,洁儿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女人,谁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生活了几十年究竟是为什么?谁也不知道她的精神支柱是什么?在洁儿身上确实有很多鲜为人知的秘密需要去破解。
洁儿死了。
洁儿没有财产,也没有任何亲人,族里只好出面为她办理了后事,她那几间破旧不堪的屋舍被无条件充了公,后来,便成了村里放置一些农具的仓库。
后来,听一位跟洁儿关系相当不错的老太太说:“洁儿就是第二个王宝钏!”老太太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妥,就赶紧又补充道:“洁儿其实比王宝钏还要王宝钏,当年,王宝钏在寒窑里只等了薛平贵十八年,可是,洁儿却等了阿仁一辈子啊!”
老太太抹了一把鼻涕,又继续动情地说:“我在洁儿临死的头天夜里还在跟她唠嗑儿,唠嗑唠到很晚,赶到第二天早上洁儿就死了,洁儿死的时候一点也不难受,死得很安详,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布包,脸上还带着甜美的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