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样的日常或许也不错
秦天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
是那份拆迁文件的复印件。上面有几行字,用红笔圈出来的……文件编号、签发单位、法律依据。
“这个编号不存在。这个签发单位没有审批权限。”
秦天柱把纸拍回老孙手里,“这份文件不合规。”
老孙脸色变了。
“秦先生,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再说一遍。”秦天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在,“这份文件,不合规。谁签发的,谁负责。”
赵天德在旁边插了一句:“秦先生,孙局是公务人员,你说话注意点。”
秦天柱没看他。
老孙把文件收回去,脸沉下来:“秦先生,我只是按规章制度办事。你如果有意见可以去上级部门反映。但文件下了就是下了。三天之内不签,我们按规定执行。”
他朝身后看了一眼。
六个保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还没落地。
秦天柱就把井中月召唤出来。
然后他朝院门口那棵枣树挥过去。
枣树有二十年了,树干比碗口还粗。
一声闷响。木头从中间往外崩,树冠歪斜,树叶哗啦啦砸下来,整棵树从离地半米的位置断成两截,上半截轰然倒地。
灰尘扬起来。
六个保镖钉在原地。
老孙脸上的官腔全没了。
他瞪着那棵倒在地上的枣树,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天德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在奔驰车头上,整个人坐在引擎盖上。
秦天柱拎着井中月走到他面前。
赵天德嘴唇哆嗦,“明天,规划局会重新来人!我们可是正规手续!”
秦天柱冷冷看着他。
“你敢再叫人来,我教你看不到明天。”
赵天德是被保镖架上车走的。
他坐进后座,腿还在抖。
秘书不敢说话,把纸巾盒递过去,他没接。
奔驰开出云山村。
赵天德打开手机,翻到二哥赵天佑的号码,又退出去。
翻到老爷子的,又退出去。
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发现远处的山头上有大片乌云正在往这边移。
手机响了。
屏幕上两个字:父亲。
赵天德接起来。
“省军区参谋长十分钟前给我打电话。”赵鸿儒顿了一下,“让我约束一下手下人。天德,你在那边到底干了什么。”
赵天德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张了张嘴,“就是征地的事,不严重。”
赵鸿儒恨铁不成钢的骂了一声。
“你就瞒着我吧!我自己查!”
远在千里之外的赵鸿儒挂了电话,在书房里坐了很长时间。
书房的灯没开。
窗外省城的霓虹灯照进来,把墙上那幅山水画映得半明半暗。
画是三十年前一个老友送的,落款写着“厚德载物”。他看了那四个字很久,拿起手机拨了第一个号码。
省军区。
老战友。
“老赵?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是我。跟你打听个人……秦天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知道这名字的人课不多,你惹到他了?”
“犬子不懂事。”
“不懂事?”老战友的声音沉下去,“鸿儒,咱俩四十年交情,我跟你说四个字……别碰那人。”
“他到底是谁……”
“别问。我不能说。你只要知道,省军区参谋长在他面前站着汇报过工作。够了没有。”
赵鸿儒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儿子还在那边。”
“叫你儿子回来。不然他能连累你全家。”
第二个电话打给市规划局。
对方说孙副局长下午去了云山村,现在还没回。
赵鸿儒说拆迁文件作废,明天重新派人去。对方愣了一下说这不合程序。
赵鸿儒说我说了算。
第三个电话打给赵天德。
“爸,我……”
“明天一早,跟我去云山村。”
“去干什么?”
“赔罪。”
电话那头赵天德的声音拔高了:“他打了我的人,还让我……”
“他没打断你的腿就算凯恩了。你现在腿还在,是人家留的。”
赵天德不说话了。
赵鸿儒按了按眉心。
天德从小被惯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进该退。
省城赵家做了几年地产,他没怕过什么人。
但知道什么人该怕。
秦天柱这个人,他查了一晚上,能查到的都是明面上的:退役,回乡,带个女儿。查不到的那些,他老战友在电话里的语气已经替他说了。
“天佑。”他挂了天德的电话,拨给二儿子。
“爸。”
“云山村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
“明天你也去。”
“我去做什么。”
赵鸿儒叹口气。
赵天佑沉默了下,应了一声,没多问。
赵鸿儒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天佑这个儿子跟天德不一样。天德莽撞,天佑沉得住气,但沉得太深了。
……
第二天,云山村天还没亮,秦天柱就开始蹲在院子里洗杨慕的鞋子。
精致名贵的鞋底纹路里嵌满了黄泥和碎石砾。
他拿刷子把沟槽一条一条刷干净,泥水顺着水泥地流到墙角。
杨慕也起得早。
她推开厢房门,看见秦天柱蹲在水龙头旁边,手边放着一双已经刷好的和一双正在刷的。
他刷鞋的动作很细致,拿刷子把鞋底的每条缝都刷到位,鞋面用湿布擦了又擦,最后放在石阶上晾着。
“你倒是挺有家庭煮夫的样子的。”
秦天柱不搭话。
杨慕倒了杯水,端着杯子看向天边。
天还没全亮,东边山脊上有一条很窄的橘红色的边。
秦天柱把洗好的鞋放在石阶上晾好,两只并排,鞋头朝外,杨慕把水递过来。
俩人就这么冷漠但又默契的交流着。
直到上午九点。
两辆车停在秦家院门口。
一辆劳斯莱斯,一辆黑色奥迪,村里人远远站了一圈,没人靠近。
劳斯莱斯车门先开。
赵鸿儒拄着紫檀拐杖下来,花白头发梳得整齐,深灰色对襟衫,他站定,看了一眼秦家的院门,又看了一眼院门口那截断掉的枣树桩。
树桩的断面木茬子白森森地往外翻着。
后面那辆奥迪下来了赵天佑和赵天德。
赵天德膝盖上贴着纱布,走路一瘸一拐。
赵鸿儒走到院门口,没推门。
“秦先生在家吗。”
院门开了。
秦天柱站在门口。还是那件黑T恤,旧拖鞋,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豆浆。他看了一眼赵鸿儒,又看了一眼后面那两辆车和瘸着腿的赵天德。
“秦先生。”赵鸿儒拱手,“赵某人教子无方,今天带犬子登门谢罪。”
进院子的时候赵天德在碎石子上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子上,他咬了一下牙没出声。
赵鸿儒坐在石凳上,紫檀拐杖搁在腿边。
“这块地,赵家永久退出。”他开口,语气不急不缓,“云山村的基础设施建设,赵家出资五千万。新修公路、学校、卫生所。”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天德。
“犬子伤了你父亲。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一百万,而且我也把我儿子腿打断给您赔不是。”
秦老汉坐在堂屋门槛上,旱烟袋拿在手里没点。他听到“一百万”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烟丝撒了几根在裤子上。
秦天柱站在院子里,没什么表情。
“路修了,学校建了,翻篇。”
赵鸿儒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转过身。
“秦先生跟省军区那边……”
“老战友。”
赵鸿儒深深看了一眼秦天柱,点了下头,没再问。拄着拐杖出了院门。
赵天德是从地上爬起来的。
他起来的时候看了秦天柱一眼,想说什么,嘴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赵天佑从始至终站在院门边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恭,一个字没说。
只在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秦天柱……不是看脸,是看他的站姿。
两辆车依次驶出村子。扬起一阵灰尘。
车上赵鸿儒闭着眼睛问天佑怎么看。
赵天佑想了想说:“他没打算跟我们结仇,也没打算跟我们交朋友。”
天全黑了之后,秦天柱一个人在院子里。
他拿扫帚把枣树的碎枝归拢到墙角。
烟烟蹲在旁边捡树叶,一片一片压平整,说要当书签。
杨慕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截半米高的树桩。
“那棵树,老爷子说跟你同岁。”她开口。
“嗯,算是跟过去做个了断吧,我现在只想老婆孩子热炕头。”
杨慕白了他一眼,转身就回屋去了。
赵鸿儒睁开眼,“这种人要么不惹,要么一次打死。我们打不死他,所以不惹。天德,你记住了没有。”
赵天德看着窗外没说话。
劳斯莱斯驶上山路,云山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村民们没散。
三三两两聚在秦家院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走。
刘翠花端着脸盆,说“我就说吧柱子不一样。”
李婶子拿胳膊肘捅他一下,“你昨天还说让柱子赶紧走别连累大伙。”
这时院门开了。
秦天柱走出来。村民们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他看了他们一眼。
“中午包饺子。谁家有韭菜,我想买一点。”
安静了三秒。
刘翠花第一个把脸盆放下。
“我家有!我家有好几畦!柱子你要多少?”李婶子也反应过来,说家有刚摘的芹菜。
方脸王婶说她那有茴香,嫩得一掐就出水。半分钟之内院子里堆满了各家送来的菜。
王瘸子拄着拐棍挤进人群,拎了一兜鸡蛋放在石桌上转身就走,拐棍敲在石板路上笃笃笃地响。
秦淮烟蹲在菜堆旁边数韭菜。
数到第五把数不清了。
她抬头喊爸爸,说太多了太多了多得数不完了。
然后咯咯笑起来,笑声跟院子里那几只刚跑出来的小奶狗叫声混在一起。
秦天柱把韭菜捡起来,说中午包饺子。
杨慕从屋里出来蹲在烟烟旁边教她择韭菜。
大明星蹲在水泥地上择韭菜的画面被烟烟拿手机拍下来了,她说这个样子好看,然后跑进屋里给秦老汉看。
秦老汉把烟袋磕了,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说了句照得好。
杨慕在擀皮,秦老汉在剁馅,烟烟手上脸上全是面粉。
秦老汉在旁边和面。
秦天柱负责下饺子。大锅烧水,水开了三遍,饺子下锅。白花花的饺子在沸水里翻腾。
烟烟搬了个小板凳站在灶台旁边看。
她脸上还有面粉,鼻尖上白了一块。负责给每个饺子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锅里饺子太多数不清了,宣布今天包的是一百个。
出锅的时候赵蔚然来了。她端了一盆自己腌的糖蒜,站在厨房门口,有点不好意思。
“天柱哥,我爸让我送来的。他说……他说谢谢你。”
赵伯吃了秦天柱从矿洞里带回来的药剂磨成的粉之后,脑子清醒了不少。
虽然走路还不太利索,但能认人了,能说完整句子了。
昨天晚饭的时候他忽然叫了赵蔚然的名字,赵蔚然端着碗哭了半天没吃下饭。
“进来吃饺子。”秦天柱接过糖蒜。
赵蔚然进了厨房,很自然地站到灶台边上帮忙递碗筷。
秦老汉看了她一眼说蔚然瘦了,多挖两勺馅。
吃过饭后,院子外面,烟烟跑累了,趴在石凳上睡着了。
杨慕把她抱起来,小家伙迷迷糊糊喊了声妈妈,又睡着了。杨慕把她抱进里屋,放在**,盖好小被子。
看着小家伙的睡脸,杨慕不由得笑出声来。
或许跟忙碌的巨星生活相比,这样温馨的乡村日常反而别有一番味道。
……
杨慕在云山村拍乡村写真的消息上了热搜。
村里有人拿手机拍了段视频发到网上。
视频里杨慕蹲在秦家院子里择韭菜,旁边蹲着个小女孩,两个人头顶上晾着一排刚洗的衣裳。
热搜挂了两天。
省城那边就有人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