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祖玛副本
依维柯的车门关上的时候,打谷场上扬起来的尘土还没落定。
刘文斌隔着一块巴掌大的车窗玻璃往外看。
云山村的打谷场从他眼前慢慢退远,三十来个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正被经侦支队的人挨个往车上扶。
虎哥蹲在面包车轮胎边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烟头踩灭在脚边,脸扭向另一边。远处土坡上举着手机的村民还没散,镜头追着依维柯的车屁股拍。
他转回头,盯着对面座椅上铐在自己手腕上的不锈钢手铐。手铐内侧的齿牙已经卡死了,越挣越紧。
坐在他旁边的调查员翻开文件夹,开始念他的权利和义务。刘文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在想那张拆借合同,他亲手签的字,私章盖在最后一页,原件锁在公司保险柜里。保险柜密码只有他和小周知道。小周跟了他四年,不可能。
不是小周。
他想起刚才打谷场上秦天柱拿走他手机时的动作。
那只手很稳,从他指缝间把手机抽出去的时候力道不重也不轻,像从他办公桌上随手拿了支笔。
摔手机那一下更随意,看都没看屏幕,随手往石子路上一丢,屏幕碎的瞬间直播断了,弹幕最后那串问号还在碎玻璃碴子底下闪了两下然后黑了。
调查员念完了,合上文件夹。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秦天柱的人。”
刘文斌没回答。
调查员也没追问,把文件夹放进公文包,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依维柯碾过一段烂路,车晃了一下,刘文斌的手铐撞在前排座椅的铁架子上叮当一声。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铐,想起一个月前自己坐在省城办公室里看杨慕那张择韭菜的照片,杨慕蹲在破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旁边蹲着个小女孩,头顶上晾着一排衣裳。
他那个时候想的是这个女人怎么会上这种热搜。现在他知道了。
打谷场上的人被分批拉走。经侦支队动作很快,拍照登记、核对身份、签字画押,流程走了不到一个小时。虎哥是最后一个被登记的。他把身份证掏出来的时候手还在抖,调查员对着身份证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没跑。虎哥说我又没动手。
“那你来干什么。”
“看热闹。”
调查员把身份证还给他,“下次别凑这种热闹,差一点就把你也铐走了。”
虎哥把身份证塞回钱包,头也不回地走了,经过那棵杨树时差点被凸起的树根绊一跤。
村民在土坡上看了全程。
有人举着手机从头录到尾,有人看到一半回去叫邻居来看,有人把自家孩子往屋里推,说别看别看,自己倒是站在原地看得眼都不眨。刚才躲回家的全都出来了。
小卖部门口站了十几个,刘翠花端着脸盆忘了自己在干嘛,方脸王婶站在她旁边,手里的瓜子壳攥了半天没扔。
秦天柱走到打谷场边上,把刚才摔出去的手机从地上捡起来。
屏幕碎得不成样,钢化膜炸成一圈蜘蛛网,玻璃碴子往下掉。
他把手机壳拆开,从卡槽里抠出那张储存卡,对着阳光看了一眼,没碎。他把储存卡揣进裤兜,碎手机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堂屋门开了,杨慕从院子里走出来。
她站在打谷场外边的土埂上,手搭在额前遮太阳,往打谷场方向扫了一圈。烟烟从她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见秦天柱站在垃圾桶旁边,立刻从杨慕腿边窜出来,迈着小短腿往打谷场上跑。
“爸爸!”
秦天柱弯腰把她抱起来。她搂着秦天柱的脖子,往他身后看,地上散落着棒球棍和钢管,几个调查员正在往证物袋里装。
其中一根钢管弯成了C字形,调查员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秦天柱,然后把钢管塞进证物袋贴上了编号。
“爸爸,这些棍子都是坏人的吗。”
“嗯。”
“那坏人呢。”
“被带走了。”
烟烟点了点头,扭头朝站在土埂上的杨慕喊:“妈妈!坏人被带走了!”
杨慕没动。她看着秦天柱,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膀上蹭的那块墙灰,不是今天蹭的,是之前在镇上翻窗时留下的,洗了两遍没洗干净。
她把目光收回去,转身往院子里走,拖鞋踢踢踏踏踩在碎石路上。
进了院子,秦老汉蹲在枣树桩旁边抽旱烟,抽了两口磕掉烟灰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秦天柱旁边停了一下,把烟袋往腰带上一别。
“下回再有这种事,别一个人站那儿。喊爹一声。”
“行。”
秦老汉点了下头,进厨房端了碗豆浆出来放在石桌上,碗底磕在石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这是第不知道多少次给儿子留豆浆。
刘翠花第一次端着水煮花生走进秦家院子是下午三点过后。
她把盆往石桌上一放,盆底磕在石板上闷响了一声,跟刚才秦老汉端豆浆那一下差不多重。水煮花生还是热的,壳上挂着水珠,八角茴香的味道飘了半个院子。
烟烟跑过去数,“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好多好多颗!”
刘翠花说给你的,又补了一句给你爸爸的。她站在院子里两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好像把之前那几回抠门和风凉话全都搓掉了。
第二个来的是方脸王婶。她拿了一篮子青椒,个个脆生生的,放在石桌旁边没说话就走了,走到院门口又转过身来。
“柱子,之前在村口说那些混账话,是婶糊涂。”
秦天柱把烟烟手里的花生壳接过来扔进垃圾桶,“没事。”
这段时间里又有几个篮子悄悄搁在院门里侧。
有的装蒜头,有的装黄瓜,还有人放了把新摘的小白菜,菜根上还带着湿泥。没有人留名字,院子里的菜越堆越多。
王瘸子拄着拐棍进来的时候烟烟正蹲在菜堆旁边给每样菜起名字,管蒜头叫白胖子,管黄瓜叫绿棍子。
门外,村道上还站着几个人没走。之前签了意向书的几户站在老槐树下嘀嘀咕咕,有人在摸裤兜里的意向书,掏出来看一眼又塞回去又掏出来揉成团捏在手心里。
老李蹲在村委会门口抽完第二根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对着打谷场方向说了句柱子说的对。
旁边有人嗯了一声。
消息传到省城的时候,刘文斌被批捕的热搜已经在全网挂了一个多小时。
紧随其后的是一段比批捕新闻传得更快的画面,不知道谁从直播里截了秦天柱单手卸棍子的片段传到了各大平台。画质很差,拍摄角度是斜的,但能看清楚动作。
有人把那段卸棍子的画面逐帧截出来作了一套动图,转发量半小时破了百万。
紧接着有人翻出之前赵天德事件中的二手录像,把三次现场,赵天德、刘文斌和另一场不清楚来源的,剪成合集传上去。
热词来得毫无预兆,“独拆三代拆迁队”挂了整晚。评论区前排第一条被顶了十几万赞:他把省城几个地产商的拆迁业务干成了代际传承。
赵鸿儒在省城办公室里看到那条动图集锦的时候,秘书刚把刘文斌被批捕的正式通报告知递上来。他没有接那份报告,只是让秘书先放在桌上。
平板上的动图循环到第四遍,他把紫檀拐杖搁在腿边,将屏幕转给坐在沙发上的赵天佑。
“你看这个。”
赵天佑从头看到尾。动图放完又自动从第一帧开始循环,他把平板放回桌上。
“刘文斌雇了三十多个人。”
赵天佑的声音很平,跟他上次站在秦家院门边说话时一样,“没有一个人近得了身。有弹幕从头录到尾,其中一根钢管被他徒手掰弯了,现在还装在警方的证物袋里。”
赵鸿儒沉默了很久。他把紫檀拐杖拿起来又放下,杖尾磕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老战友上次说别碰他,是救了我们全家。”
赵天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了一道缝往外看。省城的霓虹灯刚亮起来,楼下的车流堵成一条红线。
“之前定的修路和建学校,我加一倍预算。明天就开工。”
赵鸿儒点了下头,没有再说话。平板上的动图还在无声地循环,他把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秦家院子里,石桌上的水煮花生已经剥了大半,壳堆成小山。
烟烟剥花生的技术比前两天剥蒜好了一大截,能完整地把花生从壳里抠出来不再自己偷吃。
她把一颗花生仁放进碗里,郑重宣布这是给妈妈的,又放一颗说是给爷爷的,再放一颗说是给爸爸的。然后盯着第四颗花生看了很久说这是给大灰的。
“大灰是谁。”杨慕问。
“爸爸打的怪兽!灰不溜秋的那个!”
秦天柱差点没接住话,只好说那是我之前上山碰到的狼。
杨慕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站起来走到石桌前,拿湿巾给烟烟擦了擦手指头上的花生皮屑,然后把烟烟抱起来放在石凳上。
“照片呢。”
秦天柱把手机掏出来递给她。她从头翻到尾,翻到拆借合同那一张时停了一下,放大看了一眼担保方名字,然后把手机还回去。
他脸上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又想笑又不想笑但确实在笑的表情。杨慕站起来把剥好的毛豆端进厨房,经过他旁边时脚步没停。
“桌上那盆花生,你剥完。”
秦天柱低头看了一眼那盆几乎没动的花生。烟烟蹲在旁边举着她剥好的第四颗花生仁,还在问爸爸大灰吃不吃花生。秦老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大杯子,一杯放在杨慕刚才坐的位置,一杯自己喝了一口,看了秦天柱一眼。
“下回煮花生不能叫翠花放这么多八角。”
“你自己加半袋。”
“我什么时候加过半袋。不过是这味儿确实冲。”
烟烟抬头宣布那下次放两袋。
秦天柱把豆浆碗放下来往厨房走,经过那盆花生的时候脚步没停,没拿花生。进了厨房他把橱柜里那包黄豆翻出来泡了半盆,水没过豆面两指高。
然后他推门进了杨慕所在的厢房,直接说:“明天带烟烟上趟山。去挖点土回来,给枣树苗换盆。”
杨慕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把湿巾丢进垃圾桶,转身往厢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豆浆明天多放点糖。说了三回了。”
秦天柱说行。她关上厢房门,里面传来拖鞋踢在床腿上的声响。
院子里安静下来。秦老汉把一颗花生壳剥开,没吃,放在石桌上。老头的眼眶有点红,他低头拿手背蹭了一下,起身回屋。
走的时候把烟烟放在门槛边上的小兔子手电筒捡起来搁在窗台上。
刘文斌被批捕之后,云山村清静了几天。
村口打谷场上那些被棒球棍和钢管砸出来的浅坑还在,王瘸子推三轮车经过的时候每次都要绕一下,嘴里嘟囔两句。
村委会门口那张折叠桌撤走了,老李把意向书复印件全收进档案袋,在袋子上写了“作废”两个字,塞进铁皮柜最底层。
之前签字那几户没人来问补偿款的事,只有村头老孙家媳妇去小卖部打酱油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意向书她都扔垃圾桶了让刘翠花别老拿这个说事。刘翠花说我就没提过,是你自己心虚。
这几天杨慕经纪人又打了两次电话。
第一次杨慕接了,对面说有个代言合同窗口期就快到了让她赶紧回去签字,她说再住几天。
第二次她没接,把手机扣在石桌上任它震了十几下,烟烟在旁边拿手指戳着震动的手机壳说妈妈手机在跳舞。
秦天柱正蹲在院里修鸡笼,铁丝拧了一半抬头看了她一眼,杨慕说看什么看,他说铁丝不够了下午去镇上买。
这天中午吃过饭,烟烟在堂屋凉席上睡着了。小手攥着秦老汉给她缝的小布枕头,嘴角淌了一点口水把枕套洇湿了一小块。
杨慕坐在旁边拿蒲扇给她扇风,扇了两下自己也打了个呵欠,靠在床头上闭了眼。
秦天柱把碗筷收拾进厨房,拿围裙擦了把手,从院门后面把那根裁决之杖抽出来掂了掂。杖身上的凹槽握柄已经被他磨出了手感,杖尾那截铜芯在正午的日头底下不怎么反光,摸上去比杖身稍温。
他把杖子塞进背包侧兜,背上背包出了院门。
秦老汉在堂屋门口坐着剥蒜,看见他背包出门问去哪,他说上山转转。秦老汉说大中午的上山也不怕中暑,他说一会儿就回来。
祖玛山在村子背面,从秦家院子后面的小路一直往上走,过了那片废弃果园就是。
山路被野草吃掉了大半,他拿裁决之杖拨开挡路的荆条,杖头扫过的地方蕨类植物齐刷刷往两边倒。
废弃石庙在半山腰一块平出来的台地上,院墙塌了大半,山门上的石匾还在,字早被风雨磨平了。
院子里堆着枯枝落叶,香炉倒扣在地上,炉身裂了道缝,缝里长出几根狗尾巴草。正殿的门框歪向一边,门板不知道被谁卸走了,殿里黑洞洞的。
他迈进门槛的时候脚下踩到的不再是枯叶和泥地,而是一块粗粝的石板。
抬头看,正殿的残墙往四面退开,头顶上不再是塌了半边的房梁,而是一条往地下延伸的石阶。石壁上的火把在两侧次第亮起来,火焰是昏黄色,不冒烟。
面板闪了一下。他扫了一眼,祖玛寺庙副本,已进入。
石阶很长,每隔十几级就有一个转弯。空气里硫磺味混着旧石板的干燥气息,越往下越浓。石壁上偶尔能看到刻痕,不是文字,是些反复刻画的羊角图案,线条粗粝简单,像是在记录什么数量。
下了大概三层之后石阶到头了,前面是一条平直的走廊。走廊两侧排列着粗凿过的石柱,柱身上缠着枯死的藤蔓。
他刚踏上走廊,柱后就蹿出了祖玛弓箭手。
骨箭从暗处射过来,箭头是某种不知名生物的骨刺,打磨得很锋利,钉在石壁上噗地嵌进去半指深。他偏头让过第二箭,脚步加快逼到弓箭手面前,裁决之杖横着扫过去。
弓箭手的骨弓被拦腰打断,羊角脑袋歪向一边,身体化成光点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