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先生
在黑夜里放风筝的人,都有着追寻皓月的梦想,但黑夜的风,通常最为凶猛。黑夜里的风筝,会更努力地提升自己,飞向那轮纯净剔透的明月。我想,我们就是黑夜里的风筝。
好在大家都没反对“夜筝”这个名字,我就将它发给了张所长。
后来大家告诉我,在我说完这两个字之后,他们一直思考在黑夜里放风筝的可行性和难度系数,以及由此引发的视力损伤和感冒的程度。所以,他们没顾得上反对。
这样一来,“夜筝救援队”就此载入无柳史册。后来有人评论,这个救援队还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别的救援队都不会取那么有内涵、有文化的名字。
我让赵随风在市内的各个大型社区内发布救援队的信息:
你是否有一些难以启齿的麻烦?如果有,那就找我们,我们来帮你解决。
或许我们的宣传语太招摇,在随后的几天时间里,我们接到了五花八门的求助:
有一个小伙,说他在家玩了三天三夜的游戏,等他想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会走了,请求我们前去援助。接到电话后,赵随风等三人赶去,苦试几次无果,那小伙又不肯去医院。气愤之下,萧慕白一脚踢飞了键盘—小伙愤怒地跳了起来,打了萧慕白一拳,由此治好了他的腿。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试图破坏游戏迷的装备。
一个三十岁的单亲妈妈报案说她想自杀,但又没勇气丢下自己两岁的儿子,请求我们帮她释怀。接到这个电话后,我让段无情前去疏导。经过一天一夜的努力,单亲妈妈终于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希望,放弃了自杀。就在我们想要给无情大师记上一功的时候,无情大师收到了单亲妈妈的求爱短信—单亲妈妈认为无情大师是值得托付一生的人。
有个大哥说自己穷,希望我们可以帮他脱贫。在看到了我们的情况后,那个大哥觉得自己还算幸运。
有个小伙说自己一相亲就想撒尿,请求治疗。
……
我们不禁感叹这世界无奇不有,林子再大,也盛不下玩出花样的鸟。
救援队虽然在稳步发展,但我心里仍旧惦记着那个“三女失联案”,现在我们已经不具备破案权利,只能干着急。暖玉对我说,虽然高冷说由他来接手,但身为警察,保障人民安全是她的义务,所以那个案子她会一直跟下去。
暖玉是个好警察,她具备了一个警察应有的品质:胸中有正义。虽然她在案情侦破方面没有高冷那些老刑警经验丰富,但她肯努力,肯将邪恶扳正,关键的是,她还很年轻,有足够大的成长空间—以我的才貌双全,在未来肯定会给她提供无限量的帮助。
暖玉隔三岔五地会过来一趟,第一次看到李小炮和她门上的“白雪公主”时,着实吃了一惊。暖玉意味深长地对我说:“榔头,你可以啊,人家小护士为了你连正规工作都不要了,跑来这里跟你们混。”
我摆摆手说:“她是为了与正义为伴,才决意到这里与我们并肩作战的。暖玉,你的世界观略狭隘啊。”
暖玉说:“话不用说得那么漂亮。你不懂女人,一个女人如果连自己的工作和生活都甘愿放弃,那么她一定是为了某个人,这个人不可能是武圣吧?”
我摇摇头:“你走入一个极大的误区,那就是你把李小炮当女人看。你把她当成男人,还会这么想吗?所以,你在心里要把性别问题更正一下。”
暖玉望着刚骑车买菜回来的李小炮,盯着我的眼睛说:“榔头,你不懂女人。”
自从李小炮来了之后,别的不说,我们的整体生活水准直接提高了一大截,仅在伙食方面就让我们体会到了从学校餐厅到老妈厨房的转变。当然,我们的体重也对此表示了充分的肯定。
李小炮和暖玉打了个照面,寒暄几句后,暖玉就离开了。李小炮拎着买的东西走过来,踩我一脚,说:“没点眼力见儿,没看我提那么多东西吗,还不接过去?”
我接过她买的那堆东西一看,舌头表示很开心,胃部表示很兴奋,体重表示很惆怅。
李小炮说:“榔头,你和你的女警媳妇儿啥时候结婚?”
我说:“应该就是今年,不过日子还没挑。”
李小炮说:“那还不赶紧选日子?挑个黄道吉日,洞房花烛,春宵一刻,啥烦恼都没有了。”
我说:“这么说的话,是时候拿出我的‘十年之约’了。”
李小炮说:“还等啥呢?如此倾国倾城、英姿飒爽的姑娘,别等别人追去了啊。”
我说:“哪个人会把‘倾国倾城’和‘英姿飒爽’这两个成语用在同一个人身上?你语文老师的棺材板都快盖不住了。”
李小炮:“我在指导你的人生方向啊,狗咬吕洞宾。不搭理你了,晚上给你们做可乐鸡翅。”
望着李小炮离去的背影,我的思绪又飘到了十年前的可乐鸡翅……不,那纸约定中。暖玉,会嫁给我吗?
这个问题越想越焦灼,我不得不抱着镇妖瓶玩了半天,又背了一大章交规。心态平稳之后,我决定去社区里走走,这几天没在社区巡逻,还真有点不习惯。正好萧慕白健身完毕,我们便一同去社区里溜达了一圈。
就像小狗撒尿要找老地方一样,我们下意识地逛到了李珺的楼下。这些天来,由于高冷接手了案子并带走了全部证物,案情一时间陷入僵局,暖玉等人侦破起来也是有心无力。
我绕到了楼西侧,站在那里思考着“三女失联案”的前前后后,突然间我看到一个人从李珺家的楼道口走了出来,那人凑巧我们认识—市局刑侦支队的副队长高冷。
这时已是傍晚,这么远的距离看不大清楚,还好我视力比体力好,一眼便能认出他。他依旧是那件黑色外套,嘴角叼着烟斗。我突然涌出一个想法,便悄悄对萧慕白说:“武圣,看到高冷没有?走,到拐角处,你埋伏他一把。”
萧慕白鄙夷道:“我武圣纵横江湖几千年,啥时候埋伏过人?上次他跟我过了一招,是我的手下败将,我怕他干啥,上去直接打不就完了?”
我说:“你别管,听我的就好。记住,一定别留后手,祭出你的小宇宙来。”
萧慕白一撇嘴:“走,上就上。那要是把他打死了算谁的?”
我说:“算大灯的。”
我们悄悄绕到了高冷必经之路的拐角处,待脚步声近了,我一使眼色,萧慕白唰地一下滑步而出,顺势一记侧踹蹬向高冷的面门。由于我事先交代了他不要留后手,所以这一脚出去运足了力气,寻常人挨上这么一下,没个三五天是别想起床尿尿了。
在萧慕白的鞋底快要碰到高冷的鼻尖,连我都怀疑自己的第六感是不是错了的时候,突见高冷下盘不动,上身以腰为轴,极速转动大半圈,正好躲过萧慕白的脚。然后高冷出手如电,右手猛地卡住萧慕白的脚踝,不让他快速撤回,同时左手探向萧慕白的小腿弯,双手扭动之下,萧慕白竟然被直直地扔了出去,一头扎进了垃圾桶里。所幸里面是空的,萧慕白才得以保全了脸面。
萧慕白站起身后,不可思议地盯着高冷道:“你那天是装的,明明有这么强的擒拿功夫?”
高冷此时也看清了我们,他目露惊讶,缓了两口气,镇定下来说:“这是本能,没什么。”
萧慕白说:“都是练家子,就别装了吧,就我偷袭这一脚,寻常的散打高手都躲不过去。”
高冷望着似笑非笑的我,不再解释,反问道:“你们想做什么,袭警?”
“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件事,高队长,你独身一人来交接此案,然后故作平庸,故意在和武圣交手时败北,让我们误以为你是个徒有虚名的刑侦队长。侦破过程中你不让我们接触证物,模棱两可地分析案情,在我们有重要发现的时候你突然撤身离去,还带走了所有的证物,并且要求我们不得自己调查此案—如此费尽心机,那仨姑娘该不会是被你高队长拐到越南去了吧?”我从黑暗处踱步出来。
高冷没说话,只是目光深邃地看了我一眼。当然在这么昏暗的场景中,我是看不清他的眼神的,只是结合看过的小说和电视剧的情节来分析,他应该是这样的。“你们已经被解聘了,这个案子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不想因袭警被抓进去的话,就让开。”
我说:“我们跟李珺认识,以前经常一起学习交规,背诵《黄帝内经》,偶尔还会切磋武艺。我们有这层关系,帮着找找朋友有啥不妥?”
高冷说:“我向来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与案件无关的人和事上。”
我说:“高队长,看在你高冷的分上,我不跟你计较。我只想说,那三个失踪的女孩之间存在交集点,这点你不会分析不出来。”
高冷说:“让开。”
萧慕白也说:“榔头,你让开。”
我往后退开半米,带着尊重和期待的目光望着他:“好,靠你了,武圣。”
萧慕白郑重地点了点头,却往后退了一米多。
高冷走后,我对萧慕白说:“武圣?以后我就喊你武媚娘了,你比我躲得还远。”
萧慕白严肃道:“你啥时候见过我过?丁剑不比我厉害,我了吗?”
我说:“现在见过了。”
萧慕白突然压低声音道:“楼道口一直有人在盯着咱们,不要往那边看,我们装作吵嘴,我过去抓他。”
我心领神会,开始大骂萧慕白是个包,他故意吵嚷着推搡了我几下,突然抬脚向旁边的墙面一蹬,整个身子向后弹去,如饿狼一般扑向李珺家所在的楼道口,这个时候我才看到楼道拐角处真的有一个身影。萧慕白很快,但那道身影更快,眼看着楼道口的出路已被封锁,他掉头就往里奔去,萧慕白也随之追了过去。
只听楼道里脚步声飞快,我刚接近楼道口,突然从头顶上飞下来一团东西,吓得我赶紧缩起脖子往楼道里跑。跑出两步回过头来,却发现刚才掉下来的是一个人,只是灯光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脸。远处有一辆车拐过弯后行驶过来,借着车灯的光亮,我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那张脸十分普通,只是那双眼睛又细又长,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明亮。他一脸的孤傲,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这时候萧慕白也从二楼平台处飞身跃下,冲着那人喊道:“你不是跑得很快吗,怎么不跑了?”
那人似乎天生就是似笑非笑的模样,根本看不出他究竟是不是在笑,他轻轻掸了一下衣角,淡淡道:“跑的话,好像我怕你们一样。”
我说:“那你刚才为啥往楼上猛蹿?”
他说:“那是人的本能反应。”
我说:“你跟李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偷窥我们?”
他没回答我的话,轻声道:“如果你们不阻拦的话,我就要走了。”
萧慕白冷哼一声,往旁边啐了口唾沫,疾步上前,抬脚就直奔那人面门而去。那人见萧慕白来势凶猛,轻退半步,躲开了这一脚,两人随即打在了一起。那人的拳脚并没有萧慕白舒展潇洒,却简单直接,招招凶险。萧慕白也感受到了压力,脸上严肃了很多。我一看友军有点打不过了,自己也帮不上忙,只好瞅准机会喊了句“加油”。萧慕白本来还能应付,听到我这一嗓子立马分神了,被对方一脚扫中了胸口,重重地靠在了后面的墙上,半天缓不过气来。
那人也不恋战,轻轻地掸了下袖子后,淡淡道:“现在我可以走了?”
我说:“不然你还想去我们那儿蹭饭吗?”
他那张脸上似乎是挂了一抹笑容,对萧慕白道:“改天找机会咱们打个痛快。”
萧慕白这会儿直起了身子,捂着后背道:“别跑,老子是被榔头气得分心了,不然你没机会。”
那人不再说话,正要离开,突然从他身后的拐角处走出来几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不是旁人,正是赵随风他们,还有高冷。
我站起身来说:“武圣一个人拦不住你,再加上高队,还有我们这个专业的啦啦队呢?”
那人说道:“看来你刚才也没闲着,你们这些人哪,看起来疯疯傻傻,实际上比猴都精。”
我说:“不如你跟我们走一趟,一起吃个面条?我们家小炮煮面条贼好吃。”
后面几个人都点了点头,一致表示认同,除了高冷。
那人说:“如果我不想跟你们走呢?”
我说:“那以后可别对外说我们人多欺负你,很没面子。”
他没再言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这时突然从赵随风等人身后蹿过来一辆黑色吉普车,开得非常快,大家下意识躲避的空当里,那人突然动了,他非但不躲,反而迎面往吉普车上跳去,吉普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瞬间停在那里。那人跳上发动机盖,又疾跑两步,从车顶的天窗上跳入车内,吉普车随后迅速倒车转弯,扬长而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如同专业车手一般。
望着逐渐远去的尾灯,大家都有点茫然,赵随风问道:“为什么会凑巧来一辆车,他又为什么凑巧跳上去,最凑巧的是车还开着天窗?”
燕未寒斜他一眼,说:“还用问吗,一看就是策划好的,距离、速度和时间都掌握得丝毫不差。我敢打赌,开车的绝对是个数学天才。”
高冷道:“没错,这辆吉普车是他的同伙开的。刚才我就感觉不对劲,后来看到你们,还以为是你们跟踪我的缘故,没想到后面还有人。榔头,弄清楚这人是谁了吗?”
我说:“弄清楚了,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高冷突然一把扳过我的肩膀道:“咱俩单独聊聊?”
我立刻体验到了什么叫作压迫感,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千年古训,我抬手对他们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和高队促膝长谈一把就回去。”
赵随风道:“好的,不过榔头哥你得尽快回去,有个家伙在办公室里等你,非说要找你谈合作。”
我说:“还有跟咱们谈合作的?”
赵随风道:“是啊,他也不走,就坐办公室里跟我们闲扯,没一会儿工夫连大灯他姐姐的三围都快知道了。”
我咽了口唾沫,等他们走后,和高冷走到了社区的小亭子里。高冷道:“现在可以跟我说那个人的情况了?”
我说:“可以,不过你要先告诉我,你在隐瞒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们从那个案子里踢出去?如果不是我曝光了三院的事导致我们和派出所解约,我都怀疑你会使手段让我们脱离协警队伍。”
高冷说:“有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人,你为什么一定要查这个案子?”
我说:“只要是我们接手的,无论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还是找小狗小猫的小事,都要跟到底。不是我们选择案子,是案子选择我们。这是使命,就像开车就要等红灯一样,这是为生命安全保驾护航的使命。”
高冷眯起眼:“还有别的原因吧?”
我说:“这个案子,可能跟我们之前接触过的一个人有关,自称影子先生,他此前在多个案件中出现,而且还留过信号,说他会再次出现,并且会以极端的方式。我不想让事态恶化,所以,我一定要管。”
高冷道:“我听说过那个影子的事,他的手段没有那么凶残,你们也没必要紧张。”
我说:“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高冷又思索了一下,说:“不让你们查案,是为了保护你们。此案凶险,绝非你们所能想象。”
我说:“换个理由,这种威胁对我们不起作用,我们眼里只有善恶,没有安危。”
高冷说:“刑侦支队有着最先进的侦查技术和手段,也有着最优秀的刑侦队员,案子给我们,比交给你们更稳妥。”
我说:“葫芦娃兄弟七个,齐心协力一样可以把千年老蛇精收拾得服服帖帖。我也认为贵队里人才济济,技术领先,可以把主导权给你们。但这事我们也会跟进,而且绝不拖你们后腿。用游戏语言来讲,就是你们来打输出,我们打辅助。”
高冷说:“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了吧?”
我说:“可以,实情是我也不知道。”
听到高冷的拳头和牙齿同时发出声响,一股浓烈的求生欲油然而生,我连忙说:“那人是谁我确实不知道,不过我看到了开吉普车的那个人,就是之前露过面的秦辉,也就是暖玉的弟弟,更可能是我们一直要找的影子先生。”
高冷的拳头这才舒展开来,说:“你的意思是说,‘三女失联案’跟影子有关?”
我点点头:“不然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出现?你来也是调查李珺的吧?他既然跟踪我们,又在李珺家附近出现,就肯定跟这个案子有关。大哥,你是学刑侦的,这么粗俗浅薄的道理,还用我说吗?”
高冷横了我一眼,说:“行了,你可以走了,其实我们可以合作得更愉快一点儿,你认为呢?”
我说:“你只要肯背交规,这些都是毛毛雨。”
和高冷分开后,在回去的路上,我就收到了一条隐藏号码的短信:
首次碰面,又打又跳的,场面略显紧张,希望下次会轻松一点儿。还有,我们可比警察同志会惩戒坏人,同时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所以,你们不必太计较。
是刚才跟踪我们又逃走之人发的短信,我咬咬嘴唇,回复他:
我不管你是谁,没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总有一天我会把交规放进你口袋。
很快,他的短信回了过来:
人间遍污浊,烈阳当肃清。若有妖魔现,替天行其道。
最后一句话让我心底一颤,我想起李珺在失联之前,语文课本上曾经被人写过一行字,虽然李珺走的时候将它撕掉了,但依稀能辨别出“天”“道”二字。想到这儿,我脑门上冷汗直冒,连忙找出之前拍的李珺课本的照片。
照片上显示的字迹模糊,无法辨认,但现在有了那二十字做对照,很容易就能比对出来,留在李珺课本上的字正是我最后收到的短信内容。
我的猜测没错,“三女失联案”跟影子有着直接的关系。这世界真小,小到我张扬的想象力都跟不上现实带来的诡异。
这样一来,我反而松了口气,那三个失联女孩在影子手里应该是安全的,虽然我暂时猜不透影子的真正目的,但通过这几番交手,我知道影子不是穷凶极恶的暴徒。
我给他回了短信:
法之公正,侠之大义,方为正义。有缘再见。
几分钟后,他回复:
没经历过不公与背叛的人是不懂正义的。
这条短信有了落款—寒月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