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私塾新先生
所有人回头。
顾辞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从县学借来的书。
张文斌愣了一下,冷笑出声:“哟,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童?”
他上下打量顾辞,撇了撇嘴。
“八岁小儿,也敢来应对?”
顾辞没搭理他,走到顾昂身边,把书放在桌上。
“哥,你退后。”
顾昂咬着牙:“辞儿,这人——”
“无妨。”
顾辞拍拍他的手,转过身。
“方才那联,我已接了。你可还有其他高见?”
张文斌脸色一沉。
他没想到,一个八岁小儿,竟能对得这么快。
“哼,运气罢了。”他硬着头皮说,“我再出一联!”
他顿了顿:“图画里,龙不吟虎不啸,小小书童可笑可笑。”
这联一出,围观的人都皱起眉头。
这是在骂顾辞是书童,没本事。
顾昂气得要冲上去,被顾明哲拦住。
顾辞却笑了。
“棋盘里,车无轮马无缰,叫声将军提防提防。”
张文斌脸色变了。
这下联,不仅对的工整,还把他比作了棋盘上困在原地的小卒。
围观的人都笑了起来。
“这小先生,真有本事!”
“八岁就有这气魄,了不得!”
张文斌咬着牙,又憋出一联。
“莺莺燕燕翠翠红红处处融融洽洽。”
这是叠字联,极难对。
顾辞连想都没想:“雨雨风风花花叶叶年年暮暮朝朝。”
张文斌彻底慌了。
他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叠字联,被一个八岁小儿轻松破解。
张文斌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
“我上等威风,显现一身虎胆!”
这是在夸自己。
顾辞看着他,慢慢开口:“你下流贱格,露出半个归头。”
院子里的人先是一愣。
随即,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归头!小先生骂人真绝!”
“这秀才被骂成乌龟了!”
“还上等威风呢,我看是缩头乌龟!”
张文斌脸色涨得通红。
他指着顾辞,手都在抖:“你……你……”
“我怎么了?”
顾辞歪着头,“你出上联,我对下联,有何不妥?”
张文斌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围观的人笑得更欢了。
“走好啊秀才老爷!”
“下次再来切磋啊!”
“记得把脑子带上!”
张文斌头也不回,灰溜溜地跑了。
院子里的气氛松快下来。
李掌柜走到顾辞面前,拱手作揖。
“小先生,老朽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塞到顾辞手里。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顾辞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李掌柜又看向顾昂。
“顾公子,你虽不如令弟天纵奇才,但勤能补拙,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顾昂红着脸,连连摆手:“李掌柜过誉了。”
李掌柜笑着摇头,带着人离开了。
院子里的人也渐渐散去,嘴里还在议论刚才的事。
“顾家这两兄弟,都是好样的!”
“一个天纵奇才,一个勤学苦练,将来都有出息!”
“咱们青山村,要出大人物了!”
顾昂站在原地,看着弟弟。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辞儿,谢谢你。”
顾辞转过头:“哥,你不必谢我。”
“可我……”顾昂低下头,“我对不上,给你丢人了。”
“哥。”顾辞拉住他的手,“你已经很努力了。”
他顿了顿:“那张文斌,是故意来找茬的。他的对子,本就是为难人。你对不上,不是你的错。”
顾昂抬起头。
“可我还是觉得……我太没用了。”
顾辞声音很轻。
“哥你知道吗?你这几天的进步,我都看在眼里。”
他指了指桌上的字帖。
“你的字,比半个月前好了太多。你的对联,也有了章法。”
顾昂愣住。
“读书这事,急不来。”顾辞笑了笑,“你只管往前走,其他的,交给时间。”
顾昂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攥紧了拳头。
“辞儿,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着了。”
顾辞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兄弟站在院子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氏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走过来。
“辞儿,昂儿,娘给你们炖了鸡汤,快进屋喝。”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娘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们两个好儿子还有青青。”
顾昂转过身,抱住母亲。
“娘,我们会好好读书的。”
林氏拍着他的背,眼泪掉了下来。
“好,好,娘知道。”
屋里,顾明哲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顾辞的文章。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几天,他把儿子写的每一篇文章都翻了出来,一字一句地研读。
他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自己读了一辈子书,考了一辈子试,到头来,连个秀才都没考上。
可儿子呢?
八岁,就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他放下文章,闭上眼睛。
自己到底错在哪儿了?
他想起年轻时,也是满腔热血,也想着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可一次次落榜,一次次打击,把他的锐气磨没了。
到后来,他读书,只是为了读书。
死记硬背,生搬硬套。
书是读了,可心呢?
心早就麻木了。
顾明哲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文章。
儿子的文章,活的。
每一个字,都有灵气。
而自己的文章,死的。
一潭死水,没有半点生机。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这一辈子,错就错在,只会死读书。
读书,不是为了应付科举。
读书,是为了明理,为了通达。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顾辞正在和顾昂说话。
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十六岁。
可他们身上的那股朝气,是他这辈子都没有的。
顾明哲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也要改变。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村长急匆匆地敲开了顾家的门。
“老顾!老顾在家吗?”
顾明哲正在看书,听见喊声,赶紧出来。
“村长,什么事这么急?”
村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李先生病倒了,私塾没人上课,孩子们都在外头疯跑。”
他看着顾明哲。
“老顾,你也是读书人,能不能帮个忙,去私塾代几天课?”
顾明哲愣住。
让他去教书?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
自己考了一辈子都没考上,有什么脸去教别人?
“村长,我……”
“爹。”顾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看着父亲:“您读的书,比孩儿多得多。”
顾明哲看着儿子。
“只是未得其法罢了。”顾辞接着说,“教书育人,亦是温故知新之道。”
“《论语》有云:‘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爹,您教的不是科举,是启蒙。”
顾明哲怔怔地看着儿子。
温故而知新……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想过要当个教书先生。
可后来,为了科举,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
他看着村长期待的表情,又看了看儿子。
“好。”他深吸一口气,“我去。”
村长大喜:“太好了!老顾,你可帮了大忙了!”
顾明哲换上干净的长衫,跟着村长往私塾走。
顾辞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转身进屋,拿起笔,继续写字。
院子外头,传来村里孩子们的欢笑声。
这一天,青山村的私塾,来了个新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