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眠梦语

第五十四章 王石的故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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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石呆住了,只觉得五雷轰顶,他连忙找到工头说了这件事,想结了自己的工资赶回去。

工头却道:“这不行,我们说好了,统一发工资,要是每个人都在中途拿工资走人,我们这活还做不做了?”

于是王石说他宁愿只要一半的工钱,也要先行回去。

结果,包工头却让他先回去,说之后给他发过去。

但王石清楚工头的作风,本来已经拖了快半年的工资了,自己一旦回去,对方肯定是直接不认帐。

王石再求他,对方就各种刁难,甚至还用武力威胁王石。

王石本来就是情绪不受控制的时候,一下怒了,指着他道:“你给不给?”

工头冷笑一声,拿出对讲机道:“这有个小子闹事,过来把他给赶出去。”

说完就看到两个人,从两边冲过来,来到包工头身旁:“工头,谁想闹事?”

工头鄙夷的看了看王石,道:“小子,你还是回去继续工作好了,别找麻烦,我处理这种事多了,什么人我都见过,要想玩什么狠的坏的,我劝你还是算了。”

要放在平时,王石肯定也就吞了这口气,但现在他本来就已经属于一种癫狂状态,一下眼睛发红吼道:“今天你必须拿!”

包工头一听,就跟身边两个人打了个眼色,那两个人就冲上去打王石,王石彻底怒了,母亲的噩耗跟眼前这张丑恶的嘴脸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几下踹开那两个人,拿起一块砖头上去朝着工头的脑袋使劲的拍。

因为是在矿洞外,工头也没戴安全帽,王石不断的拍,不断的拍,后面那两人怎么打他他也不管,直到手里的砖完全成了碎块,工头两眼一翻,滚在地上。两个打手才叫起来:“来人啊,杀人了,杀人了!”

王石呆呆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工头,工头的脑袋还在不停的流着血。于是他东西没拿就跑了出来,这时他身下只剩下一个手机和剩下的几十块钱。

他坐着火车回到县城时已经身无分文了,手机也已经没电。

甚至,他连坐车回家的钱也没有,万般无奈下,他抢了一个混混,结果那个混混身上也没有钱,只有一把刀。

那混混说他还准备去抢别人呢,于是他拿走了那把刀。之后,走过菜市场的时候,他看到婆婆的钱袋快要掉了出来,于是他顺手牵羊,拿走了钱。

可这个时候遇到了文绍,于是便发生了故事开头的一幕。

文绍之所以看他眼熟,是因为两人的确见过很多次面,但他们相互之间印象却不是很深。

而王石被文绍拦住的瞬间,他心里便涌起一股且极其强烈的抗拒感。

为什么当年最好最优秀的自己,会沦为抢劫犯,小偷,甚至杀人犯,而为什么曾经学校里最烂最坏最没前途的混混文绍,反而成了见义勇为的英雄?

不公平!这对于他来说不公平!

当时所有的悲伤、痛苦以及对命运不公的绝望支配了他,于是他便发泄一般的将刀子朝文绍插去。

被抓之后,他才冷静下来,如果自己这个时候在这里拖延,那么他可能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于是他撞到警察躲进人群,多年劳动带来的好体力让他成功脱逃,他一点点将手挤出手铐,他几乎可以听到骨头被挤压变形的脆响,但他终究逃了出来。

他要回家,他需要刀,以便验证某些事后以最极端的方式来结束一切。

他没有钱,也不想伤害无辜的人,所以他选择在市场偷走几块一把的水果刀。

摆脱文绍伍胜后,他连夜走回了家。

当王石站在寨子的路口,已是凌晨两三点了。寨子里已经一片漆黑,只有高处的王石家还亮着灯火。

王石站在黑暗里,看着自己家。发着呆,又坐在路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将目光放远,盯着对面看不分明的山。

看着看着,他就捂住了自己的脸,风吹散了他身上的温度,他逐渐的冷静下来。身上的温度散尽之后,心的温度也没有了。

他第一次认真的看自己的处境,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走到这种地步。从小以来,他都成绩优秀,理想远大,因为从小就过着凄苦的生活,所以他很努力的想要变得成功,很努力的想要获得所有人的认可。当时的他坚信着自己的未来一定十分美好,即使差,也会比大部分人好上一筹,他要努力闯出一片天地,给母亲美好的生活。

可生活却步步走向深渊。决定休学打工的时候,他安慰自己,洗碗端菜只是暂时的,凭自己的能力,一定可以找一份好工作,然后展露能力,慢慢上爬。求职未果而去矿上的时候,他又想攒够十几万的资本,去开店,白手起家,慢慢的做起来。

可现在呢?偷钱!抢劫!杀人!

这些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事,却都在自己的手里一一做过了,自己还有未来吗?

他又想起母亲,母亲的命运走进了一个巨大的错误里,而自己就是这一次错误的产物。

也许自己的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那么,错误的开始,就让他错误的结束吧。王石消极的想到,杀一个人是杀,杀两个人也是杀,而且这两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杀了对这世界也只是有益无害。

但自己真的要一错再错吗?王石又摇摆不定。因为母亲是否是父亲掐死的,现在也还不清楚。

他突然感觉很累,他突然不想再去理会这些,只想离开这,去另一个地方,或者离开这,去另一个世界。

但他还是站起了身,不行,他在心里道,他不可能放下一切离开。他的脑海里闪过父亲丑恶的嘴脸,那些拳打脚踢,那些毒打狂踹。

他要去看看母亲,顺便做一些事,他顺着模糊的路往上走,一步步踏上那条曾走过无数遍的路。

他的脑子里闪过以前母亲带着自己迎着阳光去摘菜的样子,母亲温柔的笑容,金灿灿的阳光,暖洋洋的感觉。他不断的想起这幅画面,那画面和眼前的寒冷、黑暗、孤独交错袭来,他沉着气,加快速度。

很快,王石“砰”一声推开房门,有四五个男人正坐在他家的椅子上。父亲和大伯也在里面,看到他冲进了都吓了一跳,站了起来。

“我妈呢?”他在努力压制怒火,但眼里的杀气却不断的溢出来。“她,她,她……”父亲十分慌张,支吾着,说不好话。

“她在房间里。”还是大伯说话了,王石转头,看到房间门居然是锁着的,骂了一声直接一脚踹开,冲进去。进去的时候他听到外头响起脚步声,但他不管,慢慢绕过蚊帐的遮掩。

角度变化,很快他就看到母亲躺在**,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妈!”王石叫了一声,母亲没反应,文绍心里的悲伤立即像喷泉一样翻滚起来。

“妈!”王石又喊了一声,但母亲还是没有反应,王石俯到母亲身上,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他抱着母亲,却感觉母亲是那样的冰冷,他用脸去贴母亲的脸,却无法再感受到曾经的温暖了。

他撕心裂肺的呐喊、呼号,承受着无边的悲痛。突然,泪眼朦胧中,他却无比清晰地看到,母亲的脖子上有着一个青色的手印!是那畜生干的!。

“畜生!我要杀了你!”王石起身,眼睛几乎瞪出眼眶,血红的血丝布满了眼球,那双眼就像是恶魔的眼!

王石冲出卧室,去找那个畜生,他顺着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人们的脸上都有着一丝害怕,但很可惜,都不是那个人。

王石一脚踢飞一颗凳子,吼道:“他呢!那狗杂种去哪了?!”说着抽出刀,弹出利刃,用力抵住其中一个人的喉咙。

那人已慌到了极点,用手指了指门外。

脚步声,刚才的脚步声!那王八蛋逃了!

王石一下弹出,俯到水泥围成的的矮墙上。下面!下面有个影子在飞窜!王石一脚踏上围栏,直接跳下去。

下面就是菜地,中间有三米左右的落差,他一个趔趄跌在地上。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不管不顾,一路往下冲,遇到可以跳下的捷径就毫不犹豫的跳下,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就在他冲到路边的那一刻,一辆摩托车从另一头朝着村口飞驰而去,眼看就要成功从王石面前飞过,他突然低头,举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车子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全力出手。

一声巨大的闷响声响起,一个身影从车上滚下,摩托车摔在地上划出几米远,黄色的灯光直直的照向深山。

驾驶员也躺在地上,那个坐在后座的人在地上蜷成一团,痛苦的呻吟着,王石一下就认出了那个身影。他慢慢的站起来,大声的笑起来,手里拿着刀。

那笑声在对面的青山传来的回声中,显得格外凄惨。

听完之后,文绍呆站在窗前,许久都不说话,直到何警官再次给他打手势,他才反应过来。

事实上每个人的见面时间是有规定的,何警官已经给他们拖了很久了。

王石知道自己必须要回去了,便看着文绍,脸上是一种别样的解脱:“谢谢你愿意听完这个故事,我现在没有遗憾了。我之前最害怕的,是我死去之后,报纸上出现一两百字的小报道,里面省略了一切,只描写了一个禽兽如何犯下弑父的罪行。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但我需要一个真相,谢谢你成全了我。”

王石隔着窗再次鞠了个躬。

文绍看着那双眼,那双眼里重新出现的光芒清空了之前所有的阴霾。那双眼让文绍知道,对方并不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后悔。

他没说话,有个狱警从门口叫了王石的名字,王石再次对他鞠躬,接着挂了电话,走了出去。

从看守所出来,文绍便将王石的故事告诉了伍胜和何警官,听完三个人都呆了好一会。倒是伍胜先叹了句:“唉,这个世界,总是能教人懂得什么是绝望。”

何警官想了想,就道:“其实王石的担心也并不是没有道理,有时候,作为局外人,我们对一些罪犯的猜想也许是完全错误的。平时我们看一些报道,由于不想花大版面,又要夺人眼球,文章突出的总是犯人犯下了怎样怎样的滔天大罪,却并不会剖析出更深层的东西。

“其实罪犯也是有不同类型的。就算是杀人犯,虽说不论怎样,夺走别人宝贵的生命都是要坚决谴责,但是,有的凶手猪狗不如就是一个变态,杀了也不解气,而有的却不同,他们也许只是一些很正常甚至善良的人。他们杀人,也许根本就没有任何的阴谋,只是发生的事将他们引向了这个最极端的选择。

“曾经我处理过一个案件,一个卖油条的男人杀死了一个小公司的老板,没什么太多的内幕,就是因为那老板弄得人家家破人亡,所以他以极端的方式审判了他。

“其实事情的开始就是几句斗嘴,但那个老板小肚鸡肠,怀恨在心,阴招明招双管齐下,男人的女儿被人强奸,家里还欠下巨款,他法律黑道都斗不过那老板,所以最后他找着机会,用平时切油条的刀砍死了那个人。

“其实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在了解他们的故事后,你甚至都恨不起他们,因为太简单了,案情就是几句话的事,但你听了却只会感觉命运弄人,世事不公。

“还有,值得一提的是,命案发生后,王石的家里人还想把这事给压下来,最后还是王石叫黑仔来报的警,所以拖了好几天。”

“这真的是山高皇帝远,在此之前我是真想不到还有这种地方。”文绍摇头。

“还有,文绍,你注意到了么,王石的事情里,没有那群跟踪狂,他们和他没关系。”伍胜道。

“那么就和你家的那两个小偷关系大了。”文绍点头。

伍胜也点头,突然看到了什么,“诶”了一声,拍了文绍一下,指着马路对面:“嘿,看那是谁?!”

文绍转头,就看到了我。

那天天气很好,慧儿推我出去晒太阳。

伍胜双手一抬,就想喊一声,文绍却一把把他拉住:“等等!你看风儿的腿。”

于是,看到我的腿后他们没敢叫我。而我,这时迎着风在思考自杀的事,完全不知道隔着一条马路的地方,有两双眼睛已经发红。

“等我们解决了自己的问题再去找他吧。”文绍道,伍胜点头,两人看着我慢慢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