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辛夷
“前有暗沼,不可再近。”
白虎上的少女开口道。她容貌娇嫩,看上去不足及笄,但声音却意外地低沉沧桑,比外表成熟许多,反倒叫人拿捏不准她的真实年岁。
寒铮等人闻言俱是一怔,摸不准她的来路与意图。这少女于黑夜深林中横空出现,竟只是为了警示险情?
那少女见着他们的疑色,也不多做言语,只俯下身子在白虎的耳朵边轻轻摸了一把。那白虎像是极为通晓人性,当下便灵活地一转身体,重又向林中深处走去。巨大的虎爪落在地上,却悄无声息。
“跟我来。”少女道。
寒铮看向身侧,秦溯影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这少女虽然形行神秘,但两人都没有从她身上察觉到敌意,而弱水的病况也不宜延误,念及此,心下已定,快速跟上了白虎的步伐。
众人缄默。
少女骑着白虎徐行,既不回头,也不说话,连那只白虎也落地无声,若不是疏月残漏,好歹映了半身斑驳,真叫人错以为是山中鬼魅。
寒铮与秦溯影自然不是莽撞之人,纵然心中惊奇,却并不贸然询问,只是安静跟着。沉默中,听得一阵咳喘,却是弱水身子不适,在睡梦中挣了几下。
白虎上的少女忽地一停,回首朝寒铮的背上看了一眼,回手从身上摸出一物,一言不发地递过来。
秦溯影接过,见是一粒绿色药丸,珍珠大小,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少女见秦溯影略作踌躇,方才惜字如金地解释道:“压于舌下,作避瘴用。”秦溯影明白过来,依言给弱水喂入口中。少时,弱水咳声渐止,呼吸也平复下来,眉目舒展,脸色竟好转了七八分。
秦溯影松了一口气,面现喜色,朝那少女轻声道:“谢姑娘赠药。”
话音未落,一声“啊”乍然响起。原是弱水悠悠醒转,甫一睁眼,却见一只巨虎立于咫尺,吓了一跳,不由失声。
“大、大老虎……”
她这一声打着颤儿的惊呼顿时打破了方才众人的静默氛围。
下一秒,一张熟悉的素净脸庞便出现在弱水的视野里。秦溯影的脸上是这些时日中鲜有的笑意,“你醒了?感觉好些了么?”
“秦姐姐。”弱水见到她,顿时便安心下来,自觉精神好了许多,又动了动手脚,皆无大碍,便从寒铮背上轻盈跃下。
站在地上,抬首望去,才发现这白虎竟比刚才朦胧一瞥所见的还要说庞硕威猛,不由又是一阵惊异。视线继续上移,这才看见了坐在白虎身上的少女,“咦”了一声,问道:“你是谁?”
秦溯影和寒铮都有些哭笑不得。这孩子,倒是开门见山,直接得很。
少女居高俯视,定定看着弱水,面上不辨喜怒。
秦溯影担心弱水唐突,刚要为其解围,却听得少女竟真的开口答道:
“我是辛夷。”
“辛夷?是辛夷花的那个辛夷吗?”弱水大咧咧地问。
那名为“辛夷”的少女微微一点头,并不以弱水的言行无忌为忤。
弱水爽朗地自报了名姓,目光再一次落到白虎身上,此时她惧意已散了大半,好奇心越发蓬勃,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惊叹:“哇,我从没见过这般大,这般好看的老虎!是你养的吗?”
见那虎毛雪层似的,又长又密,光滑亮泽,弱水边说边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悄悄在白虎的后腿蓐上一把。
谁知那白虎却像是洞悉了她的心思,倏地一摆尾,眨眼间便原地转过身来。
弱水被虎尾劈头盖脸地揉了一嘴毛,正在胡乱抹着,下一秒,却从指缝间看见一只巨大的黑色瞳孔,愈靠愈近,正正戳在了自己的鼻尖跟前。
“……”
秦溯影下意识地伸手想把弱水带回来,却被身边的男子轻轻按住。寒铮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过去。秦溯影这才发觉,白虎虽看起来可怖,但并无凶性,对着弱水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颇具人性的善意。
弱水显然也感觉到了,在屏息和白虎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几秒后,终于把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然后壮着胆子举起了方才功败垂成的那只手,轻轻落在了虎鼻上。
白虎蓦地眯起眼睛,无声地喷吐出一口气,极为受用地晃了晃脑袋。
“哈,哈哈哈,好痒……”弱水被虎须挠得咯咯直笑。
辛夷静坐在虎背上,垂眸看着女孩与白虎嬉闹,好一会,才慢慢抬起眼皮。她一收回视线,白虎就像是得了指令一般,略有些不舍地蹭了蹭弱水,昂首起身。
在辛夷的引路下,雨林幽深曲折的路径犹如平地,而传闻中叫人胆寒的各种毒虫野兽也像是极为忌惮一般退避三舍,不敢滋扰这一行夜路之人。
直至雨林边缘,天际已露清明,最后一抹月光和袅袅直上的炊烟照了个面后,倦怠地匿在了云霭之后,再无踪迹。
白虎停下了脚步,前方,寨子高低有致,赫然可见。
“多谢姑娘。引路之恩,我等铭感五内。”寒铮抱拳道。秦溯影也颔首致意。
见状,懵懵懂懂的弱水方才意识到,已是到了临别之际。短短交集,她却已有了伤离之情,抬头望着,一时有些结舌,却见辛夷取下了手腕上的一个银铃,朝自己递将过来。
“啊,是送给我的吗?”
弱水接过来,摇了摇,却没有声音,放在手心里,见那银铃打制得并不精巧,边角都略显粗糙,但银色清亮,触手温凉。弱水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发现铃铛表面刻了一截秀竹,草草几笔,却透着清隽风骨。
再抬头,那一人一虎已调转方向。白虎回首看了一眼弱水,又转过头去,庞大的虎躯只动了几动,便消失在无尽苍翠之中。
寒铮与秦溯影已向寨子方向走去,弱水落后了几步,回头望着白虎消失的方向,怅怅然若有所失。
忽地眼神一动,眼前碧涛如海,随晨风微微波**起伏,错落间露出一袭黑衣。那人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弱水不由低低惊呼出声——
黑色风帽下,紫发银眸,赫然是一张魔族人的面庞!
霎时间,记忆如潮奔涌而至:祖屋外身陷魔族围剿,半身溅血的牧野;乐游原上的熊熊火光和被焚为灰烬的村庄;失去幼儿,绝望恸哭的陈氏;那落迦密林中哀哀难言的幽灵;三途川河底数不计数的行尸……
还有溘然长逝的爷爷。
弱水浑身一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并指刺出,一道金光挟着怒意疾驰而去!速度之快,几乎是刹那间便到了黑衣人的眼前。黑衣男子猝然受袭,却毫不惊慌,举起一只苍白的手,手心似有黑雾缭绕,只一抓便将金光拢进掌中,另一只手平推而出,掌力带得林木飒飒生响,涟漪一般向弱水倒伏过来。
“弱水!”
听得呼声,寒铮与秦溯影齐齐回转,如两道风一般飞掠而来。秦溯影揽住弱水,旋身将她带离原地,而同时赶到的寒铮则一掌挥出。
两道掌风在半空中碰撞,力量相交接处,一声闷雷似的爆响,惊得飞鸟尖鸣不已,哗啦啦冲上天空。
一招过后,相对的二人俱是一怔。
是个罕见的高手。
寒铮微微色变,手腕一动,拙守已跃出剑鞘,身形掠过之处,叶上的露珠轻轻震动,滚落下来的时候,尖端竟已结了冰,咚的一声,砸在地面上。
黑衣人见寒铮扑来,银眸猛地收缩如针,全然不敢怠慢,双掌连发,劲力吞吐至丈余。两人斗在一处,剑气与掌力相撞,只听一阵连绵不绝的轻响,不过交睫的功夫已闪电般地过了十来招。
秦溯影护着弱水在一旁,却见战局难舍难分,这个半路杀出的魔族人,竟是与殿前军统领难分伯仲。她将弱水挡在身后,握了握无影剑,身形欲动。
却听一声清喝:“停手!”
绯色晃动,黑衣人身后,一名女子急急赶到,未做迟疑便闯进了杀机四伏的战局中心,一横剑,**开了拙守,拦在黑衣人的面前,又喊了一句:“停手!”
寒铮望见来人一身绯衣,衬着黑发玄眸,分明是个人族女子,不由得心生诧异,顿住了身形。
“我们不是魔族的人。”那女子见状松了一口气,率先回剑入鞘,朝寒铮一拱手,“在下凌霄,这是冥弋。我二人行路至此,不想引此误会,若有冒犯之处,还望阁下不要怪罪。”
寒铮掂了掂拙守,又望向女子身侧的黑衣男人。这时天色又亮了一分,方才看清这男子的容貌虽与魔族相像,但确实有些不同。只是那一双银色眼眸,冷若寒霜,紧紧直视着他,分明含着森然敌意。
“冥弋。”直到绯衣女子拉了他一下,男子才垂下视线,一身杀气渐渐收敛。
“是你们?”
一旁的秦溯影却认出了绯衣女子的剑法,蓦然出声问道:
“北冥天池,诛杀饕餮的人,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