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城

第33章 山鬼

字体:16+-

凌霄心绪起伏不定,是夜,始终未能睡至深沉。朦胧中,总是听得有女子的歌声缠绕耳畔。唱的是中原不曾听过的异域歌谣,婉转哀切,又带着一种低沉的蛊惑。

荒山密林之中,怎么会有人在唱歌?

凌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诧异地朝歌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不由大惊。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林中已起了浓重的瘴气,层层叠叠,无声无息,自下而上地蔓延。居高俯瞰,竟难辨一物。幸好冥弋有所防备,瘴气受到二人栖身的这棵菩提树的克制,只在周边积聚盘桓,未能侵袭上来。

女子的歌声仍在,凄凄切切,时断时续地从密林深处传来。凌霄凝神细听,却怎么也听不真切,只觉得歌声里情意绵绵,却又隐含恨意,像是歌者在殷切呼唤自己所等待的情郎,又愤懑他迟迟不来赴约。

歌声愈来愈近,凌霄疑虑更重,运足目力向林中望去。忽地视野里有一角明黄色的裙裾乍现,待她定睛时,又重没入层层瘴气之后。

“有人在那里!”凌霄惊道。她伸手去推身旁的男子,语气急切,“是不是寨子里的人?”

手在半途便被轻轻按下。冥弋不知在何时早已醒来,循着凌霄的视线看了一眼雨林深处,语气却异常平静,“不是。莫管它了。”

“你刚才看见了吗?真的有人!”凌霄认真道。那一抹黄色极为亮眼,分明便是女子的穿扮,绝非错觉。

冥弋有些无奈,“南疆的居民,即便是垂髫小儿,都知道日落雨林生瘴,不可近之,怎么会有人夜半在此唱歌?”

凌霄略微沉吟,却还是放心不下,“万一是有人晚归迷路了呢?或是在以歌声示警求救?眼下瘴气这么大,不管是谁,肯定身处险境。不行,我要去看看。”说罢,她正欲起身,手却仍被男子按着。冥弋加了力道,定住她的身形,朝她摇了摇头,笃定道,“那不是人。”

“是山鬼。”

“山鬼?”

“南疆一带,一直都流传着‘山鬼’的传说。”冥弋见她未再有所行动,这才松开了手,向后倚靠在树干上,低声缓缓道来。

“传闻众说纷纭,山鬼的形象也变幻万千,褒贬不一。有一种传言说,山鬼常幻化为美貌女子的模样,以凄婉缠绵的歌声吸引夜里行路的男子,食其精血。每年各个寨子中,青壮儿郎无故失踪的事情屡见不鲜,道是俱为山鬼所诱捕。因此,不少寨子如今都有献祭少年给山鬼的祀礼,杀一以求救百。”

“还有一种传言则迥然不同。南疆地势复杂,雨林蔚然苍莽,外人入之,不辨南北,常迷失于方寸间。又多毒物,生瘴气,取人性命于无形。凡来去者,每称自己曾为山鬼所救,其形貌类少女,身骑白虎,足佩银铃,得其授药引路,方侥幸脱身。”

“山鬼亦正亦邪,同世而立,盖三人成虎,种种传言不足为信耳。”

冥弋淡淡说完,一转眼,却正撞上凌霄的视线。女子像是已没了睡意,正不错眼珠地盯着自己,神情专注地倾听着,若有所思。

“山鬼之说,也未必是讹传。南疆十万大山,钟灵毓秀,又相对封闭,少受侵扰。若有草木禽兽,修炼有道,幻化人形,也未可知。”凌霄道。

不过是随意道来的一段逸闻,不想女子却听得这般认真。冥弋的目光忍不住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像有意克制一般,匆匆移开。

心思简单的凌霄自然未曾注意到男子细微的动作,只是回味着方才的话,托腮思忖了一番,却又像想到什么,有些欲言又止。

一路行来,冥弋都对南疆的风土地貌极为熟稔,奇闻轶事也可信手拈来,他曾言“故地重游”,这里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吗?

他从哪里来,遇见过什么人,经历了那些故事?

凌霄觉得,眼前的男子就像是一叶孤舟,在他们遇见之前,他已独自漂泊了很久,所有的颠沛流离、凄风苦雨、惊涛骇浪,他都一人承受过来,方才淬炼成了如今冷定沉稳,壁垒森严的模样。

那么,曾经的他,是什么样的人呢?会不会比现在,更爱笑一点呢?

凌霄不禁想,既好奇,又不无懊悔。男子的过去就像是眼前的暗夜,晦涩难辨,凶险叵测。她却忍不住一再探望,似乎想要穿越那些错失的岁月,去握住他尚未变冷的手。

夜愈深,瘴气愈重。

相比于凌霄二人尚有良木可栖的好运,另一行远道而来的旅人却似乎不太顺利。

“怎么样?”

秦溯影把手贴在女孩的额上,蹙眉,“还是有些发热。”

“毕竟还是孩子,忘老仙逝,对她打击确实太大。”寒铮低声道。弱水伏在他背上睡着,时不时轻咳,两颊泛着异样的潮红。

闻言,秦溯影轻叹一口气,又看了一眼弱水,眸中隐有惑色,却默然不语。

走在前方的寒铮却像是能感应到她的心思,轻问,“你是不是想问我关于忘老的事?”

秦溯影微微一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也只是猜测。”寒铮边走边说,步伐快而稳,后背没有分毫晃动,弱水沉沉睡着,无知无觉。

“昔年,仁皇求贤若渴,天下归心,门中能人辈出,高手如云。其中又以梅、兰、竹、菊‘四士’、鳞、臝、毛、羽、昆‘五将’最著盛名。五将乃军中将士,俱为世人熟悉,如我烈祖父、‘半蛟’孟将军、常大哥的先人等,都位列其中。可四士却一直是隐姓埋名,鲜为人知,唯一公开身份的,就是经管商贾贸易的‘菊士’云消。当然,后来他有了更响亮的名号——

弑君者。”

寒铮停顿了片刻,方才接着说道,“姓长孙,单名望,五行术法高超,又是寒家的旧识——如果我没猜错,忘老,应该就是掌天时星令、策典籍历法的‘梅士’,长孙老人了。”

秦溯影不由一惊,“两百年已过,仁皇时代当真还有人存世?”

“修习术法之人,多寿考,至百馀岁者甚众。”寒铮解释,却不甚笃定,复又重复了一遍,“我只是猜测,做不得准,毕竟时间太久了。至于弱水是不是长孙一氏留下的血脉,也难下断言。”

秦溯影默默颔首,未再深究,只是看着弱水,面带忧色,“此行凶险,这孩子方遭剧变,体虚质弱,跟在我们身边实属不妥。”

“这也是没办法,谁让这孩子认准了你呢。”寒铮道,脸上闪过一丝柔和笑意。秦溯影闻言也是无奈一哂。

穷奇伏诛后,寒铮一行离开三途川,本打算取道回云隐,半路上却接到了云渊秘传而来的消息,称帝都异动频频,需趁魔族反剿之前,全力拔除“荩墟之者”。是以,寒、秦二人只稍作休整,着暗卫将最新的消息与指令带回大营后,便马不停蹄地赶至南疆。

本想将弱水先行送回云隐休养,可那孩子受了惊,说什么也不愿离开秦溯影半步,只得带在身侧。

“如今别无他法,只能等到了寨子再将她安置下来了。”寒铮道。

秦溯影应了一声,将目光从女孩身上收回,抬头看了看前路,眉头依旧难展,“瘴气越来越重了,再不快点走出林子,你我也就罢了,弱水的身体只怕受不住。”

“是啊。”寒铮忽地止步,脸色微微一变,“更糟糕的是,我们似乎一直在原地转圈。”

两人齐齐顿足,望向眼前的南疆雨林。

与死寂荒凉的那落迦密林不同,这里的森林极为茂密,遮天蔽日,浓得化不开的绿意映得瘴气都是隐隐的碧色。空气粘稠而潮湿,像是密集的蛛网一样覆在脸上。即使是黑夜里,也能听见各种纷杂的声音,窸窣暗动,游走不停。

糅杂在各类虫兽声息之中,隐隐还有女子的歌声,时断时续,似在遥远之处呼唤。

秦溯影与寒铮对视一眼,没有言语,只是迈步上前,一手轻托住熟睡的女孩的后背,一手在袖中默默收紧。

无影剑仍在鞘中,一缕轻呵般的剑气已悄然逸出。

两人虽各带兵刃,但气息内敛,不露杀气,因而林中飞虫流蝶皆无惧近身,栖于肩头。直到此时,才陡然被无影剑的剑气所惊动,哗啦一声,纷纷飞舞离去。

眼前瘴气错动,渐渐显现出一个非人非兽的奇怪轮廓。

“没有敌意。”秦溯影忽道,握剑的手指松了松。

此时,两人也已看见了来者的真貌——

那是一个少女,身量纤弱,面目稚嫩,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肌肤胜雪,似不见日光,衬得唇色更为鲜红,甚至有一丝妖异。瞳色很深,秋水一般清澈,眸光却静定,无波无澜。长发漆黑如瀑,用银饰束成了南疆女子特有的繁复发髻,颈间、手腕与脚踝上都戴着银铃,却奇异地不随其走动而发出声响。

少女身下骑着的,竟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吊睛白虎。一双眼睛足有灯笼大小,在黑夜中炯炯如炬。

一人一虎就这么缓行而出,静静停在寒铮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