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魂兮归来
三途川边,局势如兔起鹘落,须臾之间已是变了数变。
河面上的异动愈来愈大,像是有一头沉睡在河底的巨兽猝然苏醒,发出狂怒的咆哮,血红色的河水被翻搅着倒卷至半空中,夹杂着不可计数的白骨,形成一道无边无际的血潮,赫然就是地狱的景象。
渡船被包围在滔天巨浪之中,脆弱如无根浮萍,随时都会倾覆。穷奇已经顾不上应付寒铮等人,他死死地盯着沸腾一般的河水,脸上露出深刻的恐惧,冷汗涔涔而下,双手不住颤抖地下按,竭尽全力地镇压着几乎快要脱去控制的河底亡魂。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被禁锢了两百多年的冤魂,日夜积累着恨意和怒气,一旦有反抗的机会,便犹如江河溃决,百川腾溢。如此强烈的仇恨与执念啊,纵使魔君亲至,只怕也无力挽狂澜。
僵持的局面没有持续多久,随着一声爆响,穷奇脚下的小舟豁然碎裂开来,瞬间便被河水卷走。穷奇点足在最后一片残骸上,咬牙奋力一跃,试图扑到岸上。然而他的身子方方腾空,身后一道水浪蓦然涨高,像是从天而降的巨掌一般,朝他的天灵盖垂直压来。
穷奇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末路之时的恐惧与绝望,身为控魂的操纵者,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反噬”意味着什么。濒死之际,魔族二护法犹自不愿相信,眼中带着极度的震惊与困惑,竭力望向岸边的方向。
那里,一个娇小的少女正仰首而立,望着滔天的血色,朗声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多行不义,恶业必将返于自身。”
“你真当天道不存吗!”
“你是谁!你——”穷奇最后的声音被巨浪淹没。黑色的人影只挣扎了一瞬,便被无数双手拉扯着,沉入三途川河底,犹如水滴如海一般,再无声息。河面上的风暴也渐渐缓和平静,仿佛那头巨兽已经吞噬了自己的猎物,发出满足的叹息,
在弱水的眼中,能清晰地看见沉入河底的穷奇被万鬼啃噬的景象。她眼角一跳,还是微有不忍地别过头。
随着施法者的死去,加诸于魂魄上的束缚也顷刻消散,行尸们失去了强制的操纵,两魄离体,纷纷委地,化为真正的尸体。
寒铮伸出双手,扶住眼前一位将要跪倒的士兵,拂了一把盔甲上残缺不全的“寒”字,恭敬地将尸体放平在地。
“弱水。”秦溯影喊了一声女孩的名字,见她安然无恙,顾不上去惊奇局势的逆转,只是先长松了一口气。
弱水应声回头,朝她粲然一笑,轻盈地绕过横亘满地的尸体,跑到女子身边,亲昵地牵住她的手,笑道,“秦姐姐。”
秦溯影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替她拭去脸上的泥垢。
弱水舒服地眯起眼睛,像只小猫一样,在女子的手背上蹭了蹭。
真奇怪。这明明是拿那把无影剑的手啊,可是怎么会这么柔软呢……
后方的老者背过身子,压低声音咳了几下后,也走上前来。
“爷爷!”弱水唤了一声。
老者欣慰地点点头,目光却停留在女孩的眼睛上,郑重地凝视着,问道:“弱水,你在河底做了什么?”
弱水定了定神,将方才的际遇从头道来,从密林中的冥灵指路,一直到落水后的异象迭出,最后说到她是怎么样循着河底的“红线”,找到穷奇船底的结印,以自己的中指血破了控魂术。
那个结印,被穷奇封在渡船的船底,是这个术法最脆弱的一处,也是唯一的命门。
“等等。弱水丫头。”寒铮皱了皱眉,诧然反问道,“你说,你是‘看’到那些……红线的?”
“是的呀!”弱水点头,眼神明亮坦然。
寒铮与秦溯影对望一眼,眼中皆有惑色。
红尘天地之间,所有的生命与力量,本质上来说,都是一种能量。生命枯荣,力量消长,可能量是不会凭空出现或泯灭的,只会以一定的规律,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弱水所说的“红线”,应该是穷奇用术法吸取魂体能量的路径,确实存在,但能量是无形无质之物,绝不会被肉眼所观察到。
弱水,怎么可能“看”到呢?
两人惊疑之际,老者忽然重重地长叹一声,脸上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一只手缓缓伸出,停留在那双明眸的上方,像是敬畏着什么一般不敢落下。最终只是隔空虚抚了一下,犹如拭去出世明珠上的尘埃。
“寒统领,秦姑娘。”老人放下手,面向两人,长身舒袖,郑重地施了一礼,“老朽有一不情之请。”
“忘老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如有难处,寒铮定当全力以赴。”寒铮忙扶起老人。
“二位与我祖孙两度出生入死,情意深重,老朽无需隐瞒。”老人看了看睁着一双大眼睛尚自懵懂不解的弱水,低声道,“这孩子生负异象,身怀一重清明瞳,是通灵者的命格。”
寒铮默不作声地倒吸一口气,与秦溯影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除了震惊,更有恍然之色。清明瞳,可探视六界,通灵者,可沟通万物。如此说来,弱水身上的种种惊人之处便有了合理的缘由。
老人继续说道:“如今,她落入三途川,受纯阴之气影响,隐藏的异能已经被激发出来。通灵者的体格属阴,极易吸引邪祟之物,只怕日后难有安宁。然战主冷兵,带煞,辟邪,若能让弱水跟在二位身边,或许可保她无虞。此请唐突,老朽惶恐。”
秦溯影看了寒铮一眼,见他对自己点了点头,便上前牵住弱水,微微一笑道:“我与弱水甚是相投,她既唤我一声秦姐姐,便是我的妹妹。如果她愿意跟着我,溯影会尽毕生所拥之力,护她周全。”
“好!”老人深深地看了素衣女子一眼。秦溯影握紧了弱水的手,缓缓颔首。
只有弱水犹自没有察觉到气氛的蹊跷与凝重,只是皱眉看着眼前。穷奇一死,那落迦密林中的冥灵摆脱了束缚,已经可以自如活动。从行尸身上逸出的两魄与三途川中飞出的一魂迅速归位,这些之前面目可怖的鬼影终于变回了正常魂体的模样,漂浮在行尸的上方,垂泪注视着自己的肉身。
感应到弱水的注视,冥灵纷纷回转身来,齐齐朝她施礼,无声地道谢。可是,弱水看见大部分的魂体已经非常灰暗模糊,甚至有好一些在交睫的瞬间就已彻底溃散。这些魂魄分裂过久,脆弱不堪,只怕没有几个可以支撑到渡完三途川,抵达冥界,重入轮回。
“爷爷……”眼见着越来越多的魂体濒临湮灭,弱水着急地出声求助。刚唤了一声,便有一双熟悉的手掌覆上了自己的头顶,老人沉稳的声音响起,“爷爷知道。”
“别担心。有爷爷在呢。”老人如以往一样,揉了揉女孩的额发,道,“我来渡他们通往彼岸。”
寒铮张了张口,似乎想阻拦,却见老人含笑朝自己望了一眼,轻微地摇了摇头。寒铮悄然收紧手指,最终无言。
老人揽衣,原地盘膝坐下,垂眸肃目,双手捏诀,繁复的咒语念完,他一翻手掌,喝道:“魂兮归来!”
一片柔和的光芒以他为中心发散开来,一直蔓延到河边。无数的冥灵沐浴在这片柔光里,脸上的悲伤逐渐消失,露出欣喜和感激。
每一个冥灵周身包围的光芒愈来愈淡,而魂体自身却愈发明亮。弱水眨了眨眼睛,不敢置信地发现,爷爷竟然是在用自己的灵力滋养着这些受损不足的魂魄!这是极其耗损自身修为的办法,弱水不禁捏了一把汗,可又不敢贸然打断已经开始的术法,只好紧张地注视着场中的变化。
老人发出的光芒渐渐变暗,而半空中林立的无数冥灵却发出了万千银光。
“他们……他们在向爷爷道谢。”弱水轻声地将自己所看到的景象转述给其余人。忽然,她“咦”了一声。
冥灵听从轮回的召唤,从红尘大陆的各个地方赶到三途川,愈是靠近,这种召唤的力量愈大,所以大部分冥灵在道谢完后都迅速飘去。可是有一群人却停在了原地。那是一群战士,身上的盔甲已经腐朽,手中的利剑已经断裂,却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望着东边的方向,迟迟不肯离去。
“再不走的话,要赶不上了啊。”弱水忍不住出声提醒。
那群人听到她的声音,齐刷刷地转向她,忽然做了个让她措手不及的动作:单膝点地,右手按在心口,垂下头行礼。
弱水被这样庄重的一幕所震动,呐呐地说不出话来,未等她有所反应,最后一群冥灵也倏忽远去,没入三途川尽头的雾气之中。
耳边忽听得一声叹息,老人已经完成了术法,缓缓放下手。
弱水刚要过去,却见老人的背影不复往日的挺拔,而是佝偻着,透出深深的疲倦。忽地身体一挫,向前呕出一大口鲜血!
“爷爷!”弱水一个箭步扑过去,跪倒在老人面前,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慌忙大喊,“怎么了?怎么了?”
虽然滋养魂魄是耗损自身的术法,可是以爷爷的能力,怎么会受到这么大的影响?
“弱水。”呕出鲜血后,老人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每一条皱纹都深刻如刀割,显得衰老非常。他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摸了摸惊慌失措的女孩的额头,安慰道,“弱水别怕。爷爷的时候到了。”
“不!不会的!”弱水拼命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怎么会这样呢!我给你止血!我给你渡气!”
她手忙脚乱地捏着手决,却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生命力急遽地从老人的身上流失,气息愈发孱弱,弱水终于意识到了即将发生什么,“哇”地一声嚎哭起来,“我不要,我不要啊!”
老人苦笑了一下,眼神充满慈爱和无奈,轻轻拍着哭到颤抖的女孩的后背,“弱水不哭。爷爷在高家村受了很重的伤,已经是无力回天。如今能尽最后一份力,死而无憾。”
“不!一定有办法的!爷爷不会死的!一定有办法的!”弱水不愿相信,抗拒地拼命摇头,喃喃自语,不停地换着手诀,想要找到给老人治伤的办法。
“弱水。”老人叹了口气,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噤声。”
哭泣的声音猛地收住,只剩一两声没能忍住的抽噎。
“爷爷没有时间了。你安静地听我说。”老人道,语气平静而镇定,浑然不以生死为意,言语间挥之不去的只有对女孩的担忧,“你以后好好跟在秦姑娘身边,要以晚辈的礼节侍奉。不要再任性,更不可随意惹祸。保护好自己,因为你的身上有更大的责任。等到时机到来之际,便做你该做之事。记住了吗?”
弱水无声地流着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老人欣慰地笑了,举起一只手放在女孩的头顶上,缓缓道:
“不以陋疾,不唯耽向,不以贤妒,不以恶惮……”
弱水咬牙抹去眼泪,也跟着老人背诵起来:“……不争,不欺,不怒,不卑,不亢,不溺,苍天后土,明鉴尔举。”
“心怀苍生,雍容且悯,亦复何惧!”
最后一遍《十诫》念完,老人忽地一舒手,将弱水推了出去,“秦姑娘,拜托了!”
秦溯影接住弱水,将她紧紧拥在了自己的怀里,遮住她的眼睛。
“寒家后生!”老人冲寒铮朗声笑道,垂死的脸上却迸发了久未畅怀的豪情,最后一道光芒从他体内散开,“你不是问我叫什么名字吗?你可听好了,我姓长孙,单名一个望!”
寒铮浑身一震,定定地看着逐渐被光芒笼罩的人影,喉头滚动,却没有言语,只是单膝跪地,深深地俯下身去,向老人行了殿前军的战士最高的礼节。
光芒散去,老人保持着盘膝的姿势,静静坐在原地,已经没有了生息。
天地寂静,只有三途川的河水发出遥远而模糊的流动声,宛如呜咽,又似浅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