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百鬼夜行
“这些应该就是两百年来被掳走失踪的人族了。”老人回首望了望林中密密匝匝的鬼影,道,“也是那些冥灵的本体。看来幽灵幻境背后,的确是穷奇在作恶。”
寒铮冷冷提防着逐步靠近的行尸,问道:“分魂?”
老者沉沉颔首,刚想说什么,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行尸豁地露出满嘴獠牙,恶狠狠地朝他扑了过来。尸体已经腐败得厉害,可行动却异常地敏捷,这一跃来势汹汹,足有丈余,已经超出了普通人体可以达到的极限。老人侧身闪避,却不知为何,动作稍显迟缓,只是险险避开。行尸尖利的指甲几乎就要划破他的前襟。
寒铮离得最近,拙守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线,将行尸斜斜劈作两半。尸体早已干枯僵硬,创口没有鲜血,只是翻出被浸泡得苍白肿胀的筋肉,半个上身毫无生气地落在地上,满是淤泥的手直直伸着,竟然还保持着机械的爬行的动作。
老人叹了口气,俯身一掌按在了行尸的后颈处,咔嚓一声,震碎了行尸的脊椎骨。失去支撑的尸体终于丧失了行动力,软软地瘫倒在地。
寒铮和秦溯影看得一眼,便顷刻领会。身形如风,双手连出,掌掌均中行尸的脊椎。不消一会,靠的近的行尸都被击毙,脚边堆起了几十具尸体,一时阻隔了后面行尸的来路,令三人有了片刻的空隙。
“这样不是办法。”尸体一个接一个地从三途川爬出,仿佛黑色的潮水倒卷,滔滔不竭,转眼淹没河岸。寒铮眉间聚起忧色,看向云深雾锁的河面上那一叶若隐若现的小舟,“操控者不除,行尸无穷无尽,永不停止。”
“我们无法靠近三途川。除非穷奇上岸,否则束手无策。”老人也面现忧虑。
“我去引他上岸!”寡言的素衣女子忽然开口,平淡的语气中有凛然赴死之意。
“溯影!不可!”寒铮按住女子的手,快速却坚决地摇了摇头,“未至穷途。”
“再等等……”老者打断两人,目光落在三途川的波涛之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危急之中,两人都没有发现,老人拢在袖子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着,神情中交织着担忧与期盼,甚至隐有苦痛之色。
弱水的身体越来越重,直直向河心坠去。
视野之中是无边的血色,刺得她眼睛剧痛。河水触及皮肤,竟是滚烫如火,仿佛被灼烧一般。弱水的意识已经濒临涣散,恍恍惚惚地想着:都说三途川是直通地府的河流,难道真的是地狱的烈火在燃烧……
沉落,沉落。仿佛永无止境。
眼前的血色逐渐幻化成为那个熟稔的梦境。漫天的火光,遍地的鲜血,硝烟与尸骨之中孤身而立的背影,龙翔凤翥,天崩地裂……
弱水最后的记忆,是眼睛剧烈的痛感。好痛。好痛啊。就好像是,什么东西要从那里出来了……
女孩渐渐没有了气息,玄白两色的眼睛里也失去了灵动的生机。黑色的瞳孔逐渐放大,渐渐占满整个眼眶,变成了纯黑的眼眸。在那片纯黑中,另一双眼睛像是在黑夜中苏醒一般,缓缓睁开。
随着重瞳的浮现,弱水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陡然醒转过来!她挣扎着呛了几口水,发现方才的束缚感已经消除,手脚都恢复了知觉,那种拽着身体往下的强大引力也不知所踪。弱水连忙屏息,双手快速掐动辟水诀,一个巨大的水泡“噗”地出现,将她包裹其中,向河面上浮。
弱水略松口气,眼皮一抬,河底的景象撞入眼中,惊得她手一抖,水泡摇摇晃晃差点破裂。
眼前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原先血红色的河水,此刻在她眼中却是一片混沌。无数光团犹如萤火一般漂浮着,大小不一,或明或暗。离得最近的光团,她瞧得真切,赫然是一个女人。女人荆钗布裙,是个村妇打扮,面容姣好,面带笑意。她对上弱水的目光,偏了偏头,似乎在和她打招呼。
弱水一眼便看出,女人不是实体,而是三魂之一的“胎光”。她不禁放慢了上浮的速度,放眼又望了望四周。无数光团游弋左右,仿佛星辰环绕。每一个光团里,都有一个人形。
这,就是密林中残缺的冥灵们所丢失的一魂吧?胎光来自母体,乃太清阳和之气,是生命最本初的一口阳气,无蕴无识,未有贪嗔痴念,故而这些人形都面目蔼然,犹如婴儿一般纯真无邪。
只是这些魂体久处于三途川中,被未能渡河的孤魂野鬼戾气侵染,大多光泽幽微,十分虚弱。
一魂在此,那肉身和其他的两魄呢?弱水脸色一变,突然想起了曾经在爷爷的古籍中看到的一种术法。
分魂。
那是一种从活人身上生生抽取魂魄的禁忌术法,取一魂滋养施法者自身,留两魄于受害人的肉身之中,炼为行尸,缺失了一魂两魄的冥灵无法入轮回,不得不受制于施法者,为其所驱使。
弱水一阵发寒,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顾不上再细看,催动着辟水诀。上浮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猝然停步。
等等。
眼前魂体的面目,赫然就是密林中冥灵的模样。素来聪颖的女孩终于察觉到了一点蹊跷。
那些冥灵显然对自己没有恶意,又为何指路到三途川,令她登船渡河,又遇险落水呢?
弱水想起密林中的冥灵们哀切却又不可言的神情,又看了看眼前匪夷所思的景象,若有所思。
眼睛里有一种生涩的不适感。弱水深吸一口气,凝住心神,运力在双目,慢慢发现了更多的东西。
烟雾一般流动的黑色影子,是亡魂的戾气凝结。
点点飘忽不定的微光,是肉眼不可见的未成形的“精”。
女孩的脸上微微露出吃力的神情,努力稳住自己在水流中的身形,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睛上。
渐渐地,她看见了越来越多暗红色的线,千丝万缕地盘踞在整个河底,红线的末端缠绕在魂体的脖颈上,形成一个根须一般的供养体系。
弱水猛地眨了眨眼,身形一动,循着红线延伸汇集的方向快速游去。
河中,弱水于生死攸关之际峰回路转,惊其所见。岸上,寒铮三人则陷入了苦战。
行尸像是潮水一般,一拨拨涌上来。老者似是气力难继,几次深陷危局,幸有寒铮及时施援。看了一脸老者的脸色,寒铮的目光有些复杂,一掌拍在一具行尸后心处,行尸应声而倒,他借力翻身,半空中剑鞘横甩,击退了几个最靠近的行尸,不露痕迹地落地挡在了老者的面前。
忽然,最靠近河岸的秦溯影发出一声轻呼。
“溯影?”寒铮立时向她的方向看去,素来冷定的语气中有了一丝紧张,问道。
秦溯影尚且来不及回答,寒铮便看见了令鲜有动容的女子色变的东西。
那是刚刚从河底爬出来的行尸。不知死去了多久,身体的血肉都已干瘪,露出嶙峋支离的白骨。不同于之前村民妆扮的尸体,这些行尸是穿着战甲的!
寒铮的神色也是一变,一种可怕的猜测不可抑制地浮上心头,殿前军统领握剑的手突然就颤抖了一下。
这一批身穿甲胄手握兵器的行尸显然不同,似乎即便沦为失魂的傀儡,也保持着战士的本能。脊背挺拔,步伐整齐,列出了一个战场上攻击的阵势,超前举起的手臂笔直如剑。
这种阵型……寒铮的眼神瞳孔猛然收缩,一跺足,如同箭矢破空,直直刺向河岸。他的动作实在太快,连一步之遥的老者都不及阻止。只见殿前军统领的黑衣转眼便没入了行尸的大军中。拙守在掌心打了个转,**开周围的行尸,剑锋击在盔甲上,一阵连绵不绝的金石之音。
甫一落地,寒铮便抓住一个最近的行尸,不顾那人抓向自己心脏的利爪,一把抹开了行尸盔甲上的淤泥——
战甲已经锈迹斑斑,可上面那一个铁钩银划的“寒”字依旧可辨。
寒铮猛地握紧了剑柄,眼中陡然有可怕的光芒,强烈的怒意和杀气从现任的殿前军统领身上爆发出来,拙守剑也有所感应一般地绷直,发出清越龙吟,厚厚的寒冰迅速结满了剑锋!
这些行尸是两百年前殿前军的士兵!铮铮铁骨勇猛无双的战士,竟然被禁锢在此,沦为没有意识的傀儡和不生不死的怪物!
行尸的手已经触及男子的胸膛,尖利的指甲几乎就要戳进他的血肉,寒铮看了一眼行尸的脸。面对面的距离之下,行尸的眼眶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死寂无波,寒铮却面目肃然。他没有再下杀手,只是身形一晃,躲避开去。
“呵呵呵呵……”寒铮的反应被渡船上的二护法穷奇尽数收入眼底,“原来也是殿前军的人,老五到处找你们找不到,据说惹得郡主都生气了,真是个废物,呵呵。我是做个人情,把你们送给他呢,还是抽了你们的魂魄,给河底这些老家伙们作伴呢?”
“他在激你上船,不要上当!”不远处,秦溯影出声提醒。
穷奇的脸隐匿在斗笠下,发出痛快而恶意的大笑,“怎么,看到你的祖宗们,不用下跪磕头吗?”
“哗啦!”穷奇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破水的声音。
“不可能!”
穷奇骇然色变,猛地抬起头,露出斗笠下一张苍白妖异的脸,震惊回首。
一个透明的水泡中浮上河面,摇摇晃晃地漂到岸边,噗地一声碎裂开来。弱水从中跳下,稳稳当当地落在地面上,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仰起头无畏地直视着船上的穷奇。
怎么可能!进了三途川,就相当于入了冥界,怎么可能有人能活着出来!
穷奇不可置信地望着女孩,手指缓缓伸出,指向她。
“你到底是谁。”
“是你姑奶奶!”
弱水挺直了背,脆生生地“呸”了一句,然后举起右手晃了晃,指间鲜血淋漓,“魔鬼,血债血偿吧!”
穷奇愣了一愣,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小舟颠簸了一下,他似乎反应过来,脸色登时变得铁青,眼中露出不可抑制的恐慌。
“你!”他死死盯住弱水,还来不及说话,小舟猛地摇晃起来。三途川河面上阴风呼啸,夹杂着亡魂的哭嚎,波涛剧烈起伏,不断拍打着伶仃的小舟,几乎要将它整个掀翻!
而河岸上正在围攻寒铮等人的行尸,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僵硬而残缺的身体齐齐回转,无数空洞黢黑的眼眶像是齐发的万箭,钉住风暴骤起的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