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璇玑
锦城是一座大城,处在北冥山脉与东极海水之间的一块平原上,沃野千里,“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谓之天府”,是红尘上最繁庶的城镇之一。
锦城府尹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物,虽臣服魔族,卑躬屈节,但也以一己之力保得了一方安平。即便是魔族统治下的锦城,依旧有着八分繁华旧景,不至像别处一般哀鸿遍野,路有饿殍。
“真热闹啊!”凌霄走在集市中,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琳琅满目的商铺,目瞪口呆,不住咋舌。
离开烟岚谷后,走的是登天险道,入的是无人之境,一路上也没见着零星半点的烟火气,这一下猛地扎到人群里,还真是不太适应,饶是如凌霄这般的绝世高手,也只能被赶集的市井平民推搡来去,趔趔趄趄,却又不敢真的发力,苦着一张脸,颇为狼狈。
再一次被身后的人挤过的时候,凌霄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就要跌倒。旁边却伸出了一只手,一把揽过她的腰,轻而易举地扶住了她岌岌可危的身形。
“小心了。”冥弋淡淡吐出一句,松开手臂。
凌霄脸蓦地一红,侧眼去看走在身边的男子。他带着风帽,藏起显眼的紫色长发,并不对这市肆盛景多做留意,目不斜视地走着,沉默如影。
凌霄看着他的侧脸,眼神欢喜。
一旁的九阙将她的神色收入眼中,默不作声地叹了一口气。
“师姐,我哥真在这里?”凌霄偏头问道。
自天池诛杀饕餮之后,又过去了一旬,他们三人往东南一路行来,出了北冥,进了平原,今日才到锦城,没想到碰巧遇上了一年一次的集会。
九阙点点头。
“可是这么多人……要去哪里找啊?”凌霄看了一眼乌泱泱的人群,头大。
“为人莫做亏心事,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往昔所造诸恶业,皆有无始贪嗔痴。”
正说话间,旁边传来几声悠然的念词。
一个青衣男子站在街边,身材长大,衣衫简净,是个文士装扮,挎着一个布袋,手持一面算命幡,上书“乐天知命故不忧”几字,正在摇头晃脑地招揽客人:“算命了,算命了,百算百灵,不准不要钱啊!”
看到凌霄一行人,那算命先生忽地拨开人群挤过来,凑到凌霄身前,笑嘻嘻地道:“这位姑娘,我看你眉宇生辉,天阁丰润,定主乾坤之鸿福。然目下微有不宜之气,泛于天庭,寻助之光,散布玉海。来来来,要不要算上一卦,小生为之略诊尔?”
此人油腔滑调,嬉皮笑脸,一副不正经的模样,几乎要贴到凌霄脸上。冥弋目光一沉,刚要动手推开他,就听得身边凌霄一声欢呼。
“哥!”
“大师兄。”九阙的面上也有喜意,唤了一句。
那人微微一笑,摸了摸凌霄的头发,又对九阙点点头,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冥弋,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锦城,芙蓉楼。
冥弋瞪着眼,看着眼前的“算命先生”先是小心翼翼地收好了幡旗,然后又把他那个叮叮当当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布袋放下,然后表情专注地拍了拍原本就一尘不染的衣摆,终于呼出一口气,施施然地坐下了。
冥弋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短路。
这就是凌霄的哥哥,烟岚谷的大师兄,两百多年来卜脉的第一位传人,可断天机的天才?
就是这么一个……神棍?
这人看起来其实很年轻,倘若是不嬉笑的时候,相貌温雅,颇有气度。只是两鬓却有些苍苍,像是几点晚霜,蓦然落在了黑发上。但奇的是,却也不叫人觉得突兀。
那“神棍”见他直瞪着自己,似是才反应过来一般,又重新站起,对着冥弋一拱手,十分有高人风度地自我介绍道,“在下璇玑。”
“冥弋。”冥弋点点头,简短地道了名讳,算是打过招呼。
璇玑对他冷淡的态度全然不以为意,微微一笑。那边凌霄已经拉着他的衣袖坐下,问道:“哥!你怎么又在到处给人算命,招摇撞骗?”
璇玑刚拿起茶杯,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就被凌霄一句话哽得差点岔气。
“咳咳……”璇玑脸都呛红了,咳了半天才顺过来,没好气地一敲凌霄的脑袋,“什么叫招摇撞骗?啊?不入众生,不见众相。小丫头片子,不懂不要乱说话!”
凌霄被敲得一缩脖子,吐吐舌头,满脸不服气,正待要反驳回去,却见璇玑目光一亮,转向了冥弋,心里不由紧张地一“咯噔”。
“这位英雄,气宇轩昂,面相不凡,一看就非池中之物。可要算上一卦?你是舍妹的朋友,我就算你友情价吧,只要一文钱就好了。”璇玑笑眯眯地看着冥弋,一番话说得从容不迫,理所当然。
“哥!”
璇玑一只手按在凌霄脸上,把她推开,人已经凑到了冥弋的眼前,鼻子几乎贴到一起。
冥弋微微皱眉,本能地想要向后避开,目光落在对面咫尺之处的眼睛上,忽地一愣。
那是双非常奇怪的眼睛。眉眼十分好看,清浅温润。眼角微微上挑,天然含着一丝慧黠。瞳孔极黑,睫毛密长,竟是比女子还要秀气几分。
初初一眼看过去,这双眼睛像是一池澄澈的清泉,简单明净,一览无余。可是再多看一眼,又觉得似乎微澜涌动,别有玄机。刚有些糊涂,第三眼看来,又是清澈见底,叫人怀疑刚才的暗潮只是自己的错觉。每一眼都有不同的感觉,越看越叫人觉得莫名其妙,几乎分不清虚实。
这是一个看不透的人。
此时这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上挑的眼角有心无心地带着一种意味莫名的笑意,像是从那银色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什么十分有趣的东西似的。
冥弋心里一跳,本能地抗拒起来,生硬地移开了视线。他感观敏锐,并没有从璇玑身上感觉到任何迫人的压力,可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却让一贯冷定的他极为不安。
就像是……在这个人面前,任何东西都无所遁形。
这厢璇玑盯着冥弋看得津津有味,那厢凌霄却盯着璇玑看得惴惴不安。
这算是第一次带冥弋见哥哥吧?不知道他对冥弋的感觉如何……凌霄绞着手指,紧张地盯着璇玑的脸,想从上面看出一点蛛丝马迹。
然而璇玑面不改色,看了一会,便收回目光,温和地一笑,慢吞吞自语道,“哈哈。阁下这一卦,还是不算了。”
“啊喂喂喂,说要算的也是你,说不算的也是你。”凌霄翻了个白眼。
“不算咯,不算咯。”璇玑打个哈哈,也不知有几分认真,几分玩笑,只是悠然念了一句,“看得透天机,算不尽人心。”
他这种玄玄乎乎,神神道道的话,凌霄已经习以为常,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忍不住嘟囔,“哥!你这根本就是拿人消遣嘛!”
对于她这种“胳膊肘坚定不移地向外拐”的行为,璇玑无奈地连连摇头,唉声又叹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而冥弋却在璇玑移开目光的一瞬间,忽地松了一口气,眼神蓦地有些复杂起来。
锦城的芙蓉楼,以鲜、爽、活的“盖碗茶”最为有名。
璇玑托起三才碗,用茶盖轻轻一刮水面,闻了闻香后,才喝了一口,微眯着眼睛,似是回味无穷,十分悠然自得的样子。
九阙自然是静静等着,并不催促。冥弋心绪不定,也冷脸沉默着。只有凌霄心里着急得很,临行前师父什么也没说,就说了一句“先杀饕餮,再去锦城找你师兄,他自有最好的安排与你们”,如今饕餮也杀了,锦城也来了,璇玑也找到了,不是应该好好筹谋共商大计趁热打铁事不宜迟么?坐在这里和个闲散老头一样喝茶,算是怎么回事?
于是她便满脸殷切地看着璇玑,尤其是看着他的嘴巴,似乎在等待一个又一个叫人拍案叫绝的锦囊妙计“扑通扑通”从那里吐出来。
偏偏璇玑一点也不着急,一口茶足足要分三次才咽下去,咽完了舒服地眯起眼睛品味一会,陶醉完了又去抿一小口……只看得凌霄恨不得劈手把他的茶杯夺过来。
直有一盏茶的功夫,璇玑终于满足地叹口气,放下了茶盏,微微一笑,看向面前的三人。
“你们既然来了锦城寻我,那么荩墟之者必然是已缺其一了?”
凌霄连忙点头,末了又补了一句,“那个饕餮……也不是很棘手的角色啊?荩墟之者好像也没有传闻中说的那样厉害啊……”
她倒是心直口快。璇玑温和一笑,并不戳穿她。
凌霄常年隐于烟岚谷中,不在世间行走,也没遇到什么像样的对手,自然懵懵懂懂,对自己的身手没有把握,根本没有意识到烟岚谷传承下来的力量是多么强大。这次杀饕餮,又是有备而战,以三对一,出其不意,敌明我暗,还遇到了饕餮出关的时机,实在是天时地利人和具备。
她没什么心眼,可剩下的三位可却都是肠子弯弯绕绕,心头七窍玲珑的主儿,神色都不轻松。
“不要轻敌。”九阙淡淡道,提醒,“我们这次是突袭,侥幸得手,魔族必然会有所防备,之后的四个,只会越来越难了。”
“说到这个——”凌霄想到了什么,问,“自我们杀了饕餮后,也有数十日了,魔族应该也已经有所发觉,怎么一路过来,都没见着他们有什么动静?”
“哈哈。”璇玑笑道,“我看是承了一群尚未谋面的朋友的人情。”
“啊?”凌霄不解。
“魔族把这份‘功劳’记在了别人头上,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地再去寻找凶手。”璇玑耐心解释道。
凌霄刚“啊?”完,口里又“咦?”了一声。
“傻姑娘,你以为这个世上,心存诛魔之志的只有你一人吗?”璇玑道,目光落在了楼外的人群上,“一人之力,何其渺小,再强的高手,再快的宝剑,也当不了千万师。想要烧尽数百年的耻辱与不公,一个人是不够的,一群人也是不够的,需要的是一把能够点燃整片大陆的大火。我们要做的,就是撒下火种——”
璇玑收回目光,对着三人,神色认真,“星火,自可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