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后玩家

第一章 船坞沉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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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尚出生于1985年8月的最后一天,据他妈妈说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她在没有空调的员工宿舍里吃西瓜,然后肚子就痛了起来。他爸那时候在工厂上班,来不及回家,一位工友用自行车把他妈妈送进了医院。

马尚并没有马上从妈妈肚子里出来,而是一直折腾到晚上,等到他爸到了医院,他才瓜熟蒂落,发出“哇”的一声。他从记事起,就听妈妈抱怨当年生他的时候有多辛苦,大热的天,长了一身痱子。

“你晚一个月出生,老娘就舒服多了。”

“这事是我能决定的吗?”

他当时是这么反驳的,老母亲倒也无话可说。

马尚跟大部分人一样,读书、工作、结婚、生子,一晃就已经快四十了,他本以为人生能看得到终点,但显然命运没有打算让他平静安稳地度过一生。

中国人有句俗话叫作“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经济不景气,他被工厂辞退,终日无所事事,于是拿了家里的积蓄去投资号称高回报率的网上理财,想着一本万利,结果碰上金融诈骗,不但血本无归,还欠下一屁股债。老婆知道后和他大吵一架,带着孩子回娘家,可偏巧他们坐的出租车被大货车撞了,母子俩没一个活下来。

所有人都劝他,这是意外,但他觉得是他的责任,是他害死了老婆儿子。

马尚料理完老婆孩子的后事,决定在9月15日这天离开人世。来的时候他做不了主,这次走,他打算自己做一回主。但他忘了9月15日是他和老婆的结婚纪念日,许多年后,他回想起来的时候,觉得这是他老婆在冥冥之中救了他一命。

今年的9月15日非常凉爽,秋风乍起,马尚选了一套他最喜欢的衣服,穿了一双新鞋子,去了河边。

关于怎么死这个问题,他其实想了很久,最终还是觉得回归大自然,把自己喂鱼是最好的方式。至于地点,他也费了不少心思去选,最后定在了“渡仙桥”。那里远离市区,人烟稀少,不会有人多管闲事。

夜里10点,马尚坐着出租车来到渡仙桥附近,看着出租车离开后,他才转身上桥。

马尚借着夜色走到桥中间,青龙河上有几点星光,远处传来船的鸣笛声,悠扬浑厚。他是在河边长大的孩子,却不会游泳,实在是一件说出来挺丢人的事情。不过这也不能怪他,许多年前,他爸一个工友的孩子在河边游泳时溺水了,那时候虽然他妈妈还没怀上他,但已决定未来不让孩子学游泳了。

嗯,不会游泳,这也是他选择跳河的原因,就算他害怕了,也无能为力,只能任由自己慢慢沉入河底。

马尚爬上栏杆坐好,低下头,看了看脚下。黑夜里河水看不分明,只能听到“哗哗”的水流声。

人们常说人死前会回想过往,但是马尚那一刻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他没有太多的犹豫与恐惧,只是两眼一闭,身体前倾。

短暂的坠落感过后,冰冷的河水向他裹挟而来,人的求生本能被瞬间激活,他四肢乱蹬,想把头浮出水面。对于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这种挣扎是徒劳的,无法持续的。不一会儿,水再次没过头顶,一个劲地往他的鼻子、嘴巴、耳朵里钻。

马尚吸不到气,又浮不上水面,只有两只手还在扒拉,也算他命不该绝,偌大的河面偏偏有一块烂木头从天而降,来到他的头顶。他一只手抓到了木头,立刻借力浮起,在一阵剧烈的呕吐和咳嗽后,终于喘上了气。

他浑身湿透,面色苍白,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哗”一下流淌而出,哭了起来。

木头带着他继续在河面飘**,他早已远离渡仙桥,不知到了哪里,远处能看到星星点点的微弱灯光,还有朦胧的河滩、蜿蜒的公路……

马尚没有喊“救命”,他为自己没死成而感到羞耻。他想放开烂木头,可回忆起刚才在水下的痛苦,又瞬间失去勇气。

一个人倘若还能感受到自己肉体上的痛苦,便不会再自寻短见。

正当马尚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听到岸边公路上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他循声望去,公路边停靠着一辆车,一个穿着裙子的女人正往河边跑,看起来有些惊慌失措。岸边有个船坞,船坞边有一盏昏黄的路灯亮着,宛如夜空中的一颗星。

女人或许以为亮着灯的位置有人,所以她慌忙跳上船坞,拼命敲打铁门,但船坞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她。

马尚漂流的位置离船坞约莫有十来米,并不算远。

女人举目四望,一眼看到了水里的马尚。她绕过船坞前门,扶着边缘的栏杆,来到靠着河水的一边。

“救命!”女人伸出手,跳起来,往马尚的方向大声喊道。

女人站的位置背光,马尚看不清女人的面容,只能隐约看到她的身形,她穿着裙子,梳着马尾辫。只听声音,女人应该挺年轻,而且好像受到了惊吓。

马尚不明所以,但他还是奋力蹬腿,想要游到船坞。可河水的流速远远超过他游动的速度,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靠近船坞。

正在他着急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女人背后。

“住手!”马尚有种不祥的预感,大喊了一声。

刀光一闪,女人喉咙处被割了一刀,血水喷出来,洒在河面。

马尚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黑影始终在女人背后,他看不清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救命啊,杀人了,杀人了!”马尚拼命喊叫,但是他的声音和他的人都随着奔腾的河水而去,越来越远。

马尚心急如焚,一边在水中奋力挣扎,一边焦急地向四周扫视,期盼能遇见愿意伸出援手的人。可夜已深了,路上早就没有了行人,一股无能为力的挫败感让马尚几乎陷入绝望……

恐怖之所以被人叫“恐怖”,除了他打架厉害,最重要的是他有股子凡事都要往前冲的牛劲,有时甚至是不顾后果。老板喜欢让他帮忙做事,但也怕他惹麻烦。

他是个大光头,横眉俊目,一身肌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总而言之,他就是那种走在街上,人们避之唯恐不及的对象。不过据他的老朋友们说,如果留着头发,他也算是个帅哥。

今天是9月15日,恐怖喊了朋友们一起喝酒,中途却接到老板电话,安排他出去收债。对于这种日常业务,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恐怖看了看老板发过来的资料,欠债人叫马尚,37岁,网贷借了公司十万,分二十四期还款,可现在已经拖了两个月没还钱,公司打电话催收他又不接,这活儿就到恐怖头上了。

“兄弟们,你们等我半小时,我办点事就回来。”

“一起去吧。”

“不用不用,你们喝,小case,我马上回来。”

恐怖骑着一辆电动车来到马尚家楼下,还没停稳车,就看到马尚出门上了一辆出租车,他立刻掉转车头,跟了上去。

出租车开到渡仙桥,马尚下车走到桥上。

恐怖匆忙赶来,停好车,正准备上桥去找马尚交流“感情”,可还差七八米的距离,他就看见马尚跳了河。

“我去,十万块,你至于吗!”恐怖一边骂,一边冲到桥上,探头去找马尚,虽然光线不好,但也能隐约看到那人在河里扑腾,看样子他不会游泳,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恐怖环顾四周,看到桥边有块烂木头,他顺手抱起来,往马尚落水的方位丢了下去。

他看到马尚抱住了木头,啐了口痰下去,骂道:“今天老子算是积德,一会儿逮住你,怎么也要多讹个七八千块钱出来。”

“老子今天好事做到底。”见马尚在水中漂了许久,恐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回身骑上电动车,顺着河边的公路朝马尚追过去。

晚上光线不好,恐怖一边骑车,一边张望。他本以为马尚会叫“救命”之类的,但这人竟然没发出半点声音。就算是白天也不容易看清水里的人,更何况是夜里。恐怖一路下来骑了十几分钟也没看到人,原本打算放弃,可刚掉头就听到了河对面传来叫声。起先是一个女人喊“救命”,再后来就是男人持续不断地喊“救命啊,杀人了”。

“我去,在对面!”恐怖拿出手机,看了看导航地图,前面不远处就是“赵家桥”,他可以过桥拦截马尚。

“我来了!”恐怖大喊一声,然后把电门扭到底,电动车立刻蹿出去,在路上飞驰起来。他过桥后,来到河对面的岸边。这里水面收窄,想要救人容易许多。

他本想找一条绳索或者什么别的工具来救人,可情急之下,根本找不到可以用的东西。一咬牙,他脱了外套和鞋子,自己跳下水。

马尚看到有人朝他游来,急忙喊了声:“我在这里!”

恐怖早就看到了他,上来拉住烂木头的另一端,拖着马尚往岸边游去。当他们来到能站住脚的地方,马尚立刻放开了木头,拼命蹚水往岸上跑。

“你跑什么啊?”恐怖没想到马尚会逃跑,这一晚的折腾,令他已经没了力气追赶,只能先喘口气。

马尚也不回话,上岸后便往上游的方向跑,那劲头和在水里判若两人。

恐怖看着马尚的背影,又摸了摸光头,他还没见过这么不懂礼貌的人,对救命恩人就算不跪下来磕头,起码也要说声“谢谢”吧。

“站住!”恐怖又大喊一声,提了口气,也跑上岸,穿上鞋,然后抓起地上的外套,追了上去。

马尚根本不理会身后的恐怖,他脑子里只想着去救刚才那个女人。

一口气跑了十几分钟,马尚终于来到船坞。

恐怖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他的一只鞋前端都跑得开了胶。他脱下鞋子,恼火地扔出去。鞋子从窗户飞进船坞,发出“哐当”一声。

“有人吗?”马尚头也没回,丝毫没有理会恐怖的意思,他围着船坞转了一圈,没看到女人,也没看到凶手。

恐怖这时候光着一只脚追了上来,一把抓住马尚的衣领:“你个混蛋,要死把钱还了再死!”

马尚这时候才想起眼前救自己的人,愣了一下,才问道:“你是谁?”

“记住了,老子就是人见人怕的恐怖!”恐怖此刻火冒三丈,举起拳头想要打人,不过他还没动手,马尚就抱住了他的铁拳。

“恐怖?”

“对,恐怖的恐,恐怖的怖,恐怖!”

“恐怖大哥,有电话吗?我要报警!”

“拿警察吓唬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刚才看到有人在这儿杀了个女人!”

恐怖闻言一惊,松开了马尚:“什么意思?”

“一会儿再说,先让我报警。”马尚急道。

恐怖想起刚才自己也听到了女人的尖叫,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马尚。

马尚拨通了110,向警察讲述了刚才的所见所闻。

恐怖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才明白马尚为什么急着跑过来,心里的火气不由得消了一半。

马尚打完报警电话,整个人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天空突然落下雨点,一时间电闪雷鸣,小雨点变成大水珠,滚滚落下。

巡警用了大概十分钟就来到了现场,他们搜查了整个船坞外围,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在这样的瓢泼大雨中,就算凶手有线索留下,也大概率会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马尚和恐怖两个人都被带回了派出所,民警分别为他们录了口供。

“你可以走了,我们如果有需要会再联系你。”负责给马尚录口供的民警说道。

“就这样?可那个女人还没找到呢!”马尚瞪大了眼睛,看着民警。

民警苦笑着摇摇头,反问道:“你连女人的样子都没看到,怎么找?”

马尚无言以对,当时天太黑,他距离女人有点远,只是见到一个轮廓和听到她的声音,根本看不清她的样子。

“你没有看到她的样子,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巡警在现场也没有任何发现,目前我们能做的事情很有限。”民警见马尚不吭声,继续说道。

马尚沮丧地离开了派出所,他确实没法埋怨警察,今晚的事情实在太过离奇。

这时候恐怖也从派出所里出来了,看见马尚在外面,立刻冲上去揪住了他的衣服。

“你这鸟人,真晦气,害老子还进了回局子,赶快把钱还了!”

“我现在没钱,但我就算死,也会先把这笔钱还上。”马尚推开恐怖,他已经知道恐怖是催债公司派来的。

“你可别想忽悠老子,不然……”恐怖举起拳头,本想威胁马尚,但想起他连死都不怕,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恐吓对方。

马尚摆脱恐怖后,回到家里,换了身衣服,然后倒在**。可他辗转难眠,脑海里一直盘旋着那个女人的尖叫和求救声,还有那个杀人的黑影。他慢慢让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回想所看到的一切,希望能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突然间,他浑身一激灵,想起女人出现的地方曾经停着一辆车,可当自己回到那里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那辆车。那辆车会不会是凶手的?又或者女人是坐那辆车来到船坞附近?如果找到那辆车不就有线索了吗?

马尚从**坐了起来,自言自语道:“那辆车的样子……那是辆什么车?”

他隐约记得车的轮廓,应该是一辆小轿车,颜色可能是银色,也可能是灰色,离得太远,他又只是匆匆一瞥。

那条路来往的车辆不多,如果是警察去调查,应该会找到线索吧?可自己说不出有关车的具体信息,警察会信吗?

思来想去,马尚还是觉得这点线索不值得报告给警察,他叹口气,今晚自己死没死成,还目击了一起疑似谋杀的事件,为此折腾一夜,实在是离谱。

马尚拿起床头的相框,看着笑盈盈的妻子,问道:“老婆,你还在生我的气,不想我来陪你们吗?”

恐怖没有去朋友那里继续喝酒,他打了好几个喷嚏,感觉自己身上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热。这一夜折腾,他不但没拿回钱,还惹了一身“骚”。

他回到家里找出感冒药,胡乱吃了几颗,倒头就睡。可是发烧头痛,加上鼻涕咳嗽,他根本睡不着,在**翻来覆去。

半夜里,大门处突然传来“咔咔”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开门。

恐怖一惊,他独自一人租住的公寓,这个时间点房东也不可能过来。

“谁在外面?”恐怖吼了一声,他顺手抄起床头的哑铃。

门外的异响戛然而止。

恐怖冲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没看到人。他推开门,探出头左右张望,走廊里空空****。他又打开门厅处的灯,蹲下身子,查看门锁,也没看到有什么异常。

恐怖反锁好房门,回到**。

“邪门!”恐怖深吸一口气,盯着门口又看了一会儿,但是外面似乎再没有任何动静,困意渐渐袭来,他终于睡了过去。

也许是药物作用,他这一觉睡得香甜,直到被老板的电话吵醒。

“恐怖,钱要到没有?”老板劈头盖脸第一句话就问道。

“这个……”恐怖本想说说昨晚的经历,可老板估计不会信,而且事情也太曲折了,于是对老板还是长话短说,“他答应过几天就给。”

“那就好,盯紧一点,这人老婆孩子都挂了,要是跑了也不好找。”老板叮嘱道。

“老婆孩子挂了?”恐怖收到的资料里倒是没有提到这件事,他想起昨晚马尚跳桥的一幕,明白了对方自杀的原因。

“嗯,这笔业务你搞定了给你十五个点的提成。”

恐怖应了几声后挂了电话,他明白这个钱可不好赚,像马尚这样的人已经没有什么软肋了,靠威胁恐吓是行不通的。

他换了身衣服,又吃了一些药,打算出门吃个早饭。虽然睡了个好觉,但是鼻涕和喷嚏还是时不时来一下,令他烦躁。

街头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恐怖抓了抓头,不愿意走人多的路,一头钻进巷子里。巷子狭窄,刚好够一人通行。

恐怖轻车熟路,只要穿过巷子就到包子铺,那里的豆浆和小笼包是他的最爱。他想,感冒时喝一碗热豆浆实在是一件舒畅的事情。

正当他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停下脚步接听电话。几乎在他停下的一瞬间,一个硕大的花盆从天而降,砸在他的面前。如果不是这个电话让他停下脚步,他就被这花盆砸中脑袋了。

恐怖倒吸一口凉气,抬头往上看,可除了耀眼的阳光和暗灰色的墙砖,什么也没看到,也不知道这个花盆是怎么掉下来的。

“泽泽……泽泽……听得到吗?”手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声,恐怖的本名叫孔泽,泽泽是他的小名。

“听到了,老妈,你这个电话可是救我一命。”恐怖一边说,一边加快脚步离开巷子。

“胡言乱语,我煨了汤,晚上来我这里吃饭。”

“吃饭可以,你可别再给我安排相亲了。”恐怖摸了摸光头。

“少废话,记得早点过来,戴上帽子,5点前啊!”母亲“明火执仗”地说道。

恐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这个老娘,心里虽然不愿意,但是也不敢不答应。他这时候已经走出巷子,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个碎裂的花盆还趴在地上,里面的泥土和植物散落一地。

马尚一早就去了房产中介公司,把自己那套房子挂了出去,如果能顺利卖出去,把欠债还清是没有问题的。他从中介公司回来,一眼就看到了恐怖坐在单元楼下的电动车上。

“恐怖大哥,你放心,我今天把房子挂出去了,只要一卖,立马还钱,连本带利,一分都不会少。”马尚小跑上前,开门见山地说道。

恐怖却对马尚还钱的事情并不上心,他看了眼马尚,然后从电动车上下来。

“你昨晚回来后,有没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事?”恐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道。

马尚闻言一愣,他没明白恐怖什么意思,摇摇头,反问道:“什么奇怪的事?”

恐怖摸摸光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也不确定自己遇见的事和昨晚是否有关,毕竟他这份差事平常也没少得罪人。

“没事就好,我就随口一问,你抓紧时间卖房,钱没还清前,我每天都会来看看你。”恐怖拍了拍马尚的肩膀,转身离开。

“等一下……”马尚喊住恐怖,上前几步,诚恳地说道,“谢谢你昨晚救了我。”

“谢个屁,是你自己想活下来。”恐怖摇着头说道。

马尚无言以对,一时愣住了。

恐怖没再理会发愣的马尚,骑上电动车,绝尘而去。

青龙河沿着天安市的边缘流淌,宛如一条护城河。河水蜿蜒,河面宽的地方有数十米,窄的地方只有七八米。河道里除了渔船,还有小型运输船和挖沙船,白天看起来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老张看天气好,河面风平浪静,把挖沙船开到了河中间,抛下船锚,挖沙机马力全开,河沙源源不断顺着传输带落入船舱。

老张脸上露出笑容,从舱里摸出一袋花生,坐到船头,监督着船工们干活。正当他兴致高昂,哼着小曲低头剥花生的时候,突然几个船工惊叫了起来。

“有人……有人在上面!”一个船工喊着,跑到开关处,关掉了挖沙机,传输带停了下来。

老张站起来,手搭在额头,眯着眼,逆光看过去,眼前的一幕吓得他手里的花生落了地。

一具被水泡得发白的尸体躺在传输带上,尸身大部分都被挖沙机打烂,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尤其是那个只剩下一半还挂在脖子上的头,令人反胃至极。

老张浑身发抖,慌忙找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王浩读大学那会可是校队长跑冠军,虽然现在已经年过四十,但他一直坚持锻炼,如今只是抓一个毛贼,他可不愿意掉链子。

这伙盗贼正是近期在天安市内频繁入户盗窃的犯罪团伙,他们计划周详,分工明确,行动迅速,已经作案十几起,造成了极大的社会不良影响。

王浩带着刑侦大队侦查了一个星期才找到他们的踪迹,并且在他们要盗窃的目标住宅附近埋伏,准备一网打尽。

抓捕计划进行顺利,只是其中一个犯罪嫌疑人身手过人,直接跳窗翻上楼顶,钻出了警方的包围圈。

王浩二话不说,也爬出窗户,上了楼顶。

一个警察,一个贼,在楼顶上演酷跑。

这是一个楼房连成片的小区,楼栋密集,楼与楼之间间隔约莫有三米,成年人只要纵身一跃就能从一栋楼跳到另一栋楼。

王浩在连续跳跃几次后,一时大意,再次跃起的时候,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坠。好在他反应够快,一只手抓住了墙沿。但因为他这么一耽误,等到再次爬上屋顶的时候,毛贼已经失去了踪影。他气得直跺脚,一拳砸在身边的水箱上。

就在这时候,王浩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一看,是在局里值班的小杨打过来的。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王队,桥头派出所打电话过来,说有民众报警在青龙河发现一具女尸,怀疑是谋杀案,请我们过去看一下。”

“谋杀……”王浩愣了一下,天安市是个县级城市,常住人口大约一百万,民风淳朴,他在这里当了三年刑侦大队队长,经手的能够称得上恶性的案件少之又少,“你让他们保护好现场,另外通知法医也过去,我这边大概一个小时后到。”

王浩留下大部分同事处理盗贼团伙的案子,自己带了两个同事,开车赶往青龙河。

王浩带走的这两个同事一男一女,男的叫刘毅,本地人,在刑侦大队工作五年,比王浩在这里的时间还长,身体素质过硬,聪明机灵,处事灵活。女的叫张安琪,虽然刚来了队里一年,但她是队里学历最高的人,做事冷静,心思缜密,又精通计算机网络,平日帮王浩处理了不少工作难题。

两个人跟着王浩出发,但都不明白队长为什么急匆匆离开,盗贼团伙逃了一个人,后续还有不少工作需要跟进。

“王队,我们这是去抓人吗?”刘毅一边开车一边猜测王浩是带他们去抓捕盗贼团伙的逃犯。

王浩双手抱在胸前,坐在副驾驶,摇了摇头,说道:“青龙河那边有一起谋杀案,我们过去看看。”

“谋杀案?”刘毅和张安琪异口同声,他们显然也和王浩一样吃惊。

挖沙船此时已经停靠在码头,周围拉起了警戒带,有几辆警车停在旁边,派出所民警值守,不让闲杂人员靠近。

王浩带着刘毅、张安琪上了挖沙船,他们一眼就看到传输带上的尸体。刘毅顿时脸色惨白,胃里一阵翻腾。好在张安琪动作快,递给他一个塑料袋,不然他就吐船上了。

“刘哥,没事吧?”张安琪关心地问道。

“没事……”刘毅说不出话来,一阵呕吐。

这时,最先到达现场的民警曹飞看到王浩他们过来,立刻上前向王浩介绍情况。

“王队,我们是在今天上午10点03分接到110平台的出警指示,我和所里一位同事在10点10分抵达现场。根据挖沙船老板的描述,他们是在9点50分左右从河底挖出尸体,因为挖沙机的缘故,尸体被破坏严重。我们推测死者应该不是普通溺水,所以立刻上报,麻烦你们过来看看。”

王浩点点头,没再问什么,他戴好手套、脚套,爬上传输带,走到尸体旁边。

张安琪也跟了上去。

刘毅扶着栏杆,把刚吐完的袋子丢进垃圾桶,犹豫了片刻,还是没上船,转身去找曹飞进一步询问案情。

法医莫旭东正在检查尸体,听见有人过来,抬头看了一眼。

“王队,你过来了。”莫旭东年近50岁,头发白了一半,他和王浩是老熟人,也是技术处法医科的负责人,经验丰富,只要是死了人的案子,都免不了让他跑一趟。

“你有什么看法?”王浩蹲下来,看着尸体问道。

“死者为女性,大约25岁,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在昨晚,麻烦的是尸体被挖沙机破坏严重,要回验尸房才能对伤口一一进行甄别,不过还是有一些线索。”莫旭东指着尸体腰部,“腰部一圈有绳子的勒痕,尸体极有可能是被沉河的。”

“嗯,不然也不会被挖沙机吸上来。”王浩说着伸出手,摸了摸尸体上那半个头。

尸体头部被挖沙机上的齿轮打烂,碎裂的部分被流水冲走,宛如摔裂开的半个西瓜。

王浩的手顺着头往下摸索,来到颈部,这里外层的皮肉也被机器打烂。他把两根手指伸进肉里,翻开来,然后横向在颈部轻轻滑动。

张安琪在一旁拍照,记录尸体的状况,虽然她是女孩子,但看到这样的尸体,脸上完全没有恐惧。

“老莫,你看看这里。”王浩把颈部表面的烂肉撑开,里面露出一段平滑整齐的切口,正好是在喉管上。

“这是刀伤!”莫旭东还没有检查到这个伤口,虽然他后续在解剖室也肯定能发现,但王浩竟然只凭借外观查验就找到这里,实在是眼光毒辣,他由衷说道,“王队不愧是省城下来的,有一套。”

王浩听到这句话却叹了口气,他原本是省城刑侦支队的副队长,可大城市位置少,人又多,他只能“曲线救国”,来到天安市顶上一个刑侦大队队长的职务。

王浩站起来,脱下手套,有感而发地说道:“天安市很久没发生如此恶劣的凶杀案了。”

刘毅此时走过来,他尽量不去看传输带上的尸体,侧身站到王浩身边。

“王……王队,我跟曹飞聊了一下,他说派出所昨晚接到过一个报警电话,有两个男人说看到一个女人被杀,但他们的说辞十分模糊,派出所做了记录,没有立案。”

“你让派出所把笔录传过来,另外跟派出所民警一起去把昨天报案的人带回局里,我要亲自问话。”

“好,我这就去。”刘毅快速离开了现场。

马尚没想到警察会这么快又找他去问话,而且这次不是去派出所,而是去公安局刑侦大队。警察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让他稍等片刻。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一个身材魁梧、穿着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我是刑侦大队队长王浩,请你过来是想了解一下昨晚的事情。”王浩已经看过马尚的资料。

“抓到凶手了吗?”马尚以为警方已经找到了人,所以急忙问道。

王浩没有回答马尚的问题,他目前还不确定挖沙船上的尸体和马尚看到的女孩是否是同一人。

“我看了昨晚你在派出所做的笔录,你确定没有看到那个女孩的样子吗?”

“没有,当时我在水里,她在岸上,光线太差,我看不清她的脸。”

“那你有没有看到女孩的什么特征呢?比如她穿什么样的衣服和鞋子,戴了什么首饰之类的,具有明显辨识力的东西?”

“我只看到她穿着应该是黑色的长裙,扎着马尾辫,其他就没有了……”马尚昨晚回到家后无数次回想自己看到的画面,此时说得很肯定。

王浩听他这么说,等于没有受害者任何的外貌特征,摇摇头,只能转而问道:“你听到女人喊救命?”

“对,她还跳了起来,向我挥手,我当时在水里,试着想游到船坞,可做不到。”马尚叹口气。

“关于凶手呢,你有看到什么吗?”王浩继续有耐心地问道,虽然笔录上有一些记载,但他还是想亲自确认细节。

“我只看到一个黑影从后面抱住了女孩,跟着刀光一闪,女孩好像被割了脖子,血喷到河上……”马尚说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看见是什么样的凶器了吗?”王浩追问细节。

“刀,像是匕首那种,还有反光,闪了一下。”马尚肯定地点头。

“从你获救后,到再次回到船坞,这中间大概隔了多长时间?”

马尚抓抓头,当时他没戴手表,所以根本不知道时间,只能摇摇头后说道:“不知道,不过救我的恐怖可能知道。”

“恐怖?你是说孔泽吧?”

“原来他的真名叫孔泽。”马尚这才知道恐怖的真名。

“孔泽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借了他们公司的钱,违约了两个多月,他是来找我收债的。不过我已经在卖房了,很快就能还钱……”

“你回到船坞,有没有在那里看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人,或者东西?”

“没有……”马尚突然想起那辆车,“对了,有辆车,我看到那个女孩的时候,岸边路上停着一辆小轿车,但是我回到船坞的时候就没看到那辆车了,你们说会不会是凶手的车?”

“昨晚的笔录里,你好像没提到这件事。”王浩翻看了一下笔录,“车的品牌、颜色或者特征什么,有看到吗?”

“我回到家才想起这件事,车身颜色可能是银色,又或者是灰色,其他就看不太清了,我当时也是瞟到一眼,没太注意。”马尚补充道。

王浩用笔把马尚刚才说的话记录下来,然后拿了一张自己的名片递给马尚,名片上有自己的警号、单位和联系方式。

“马尚,你这边要是再想起什么,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的,王队长。”马尚看了眼名片,然后收进口袋里。

“小刘,你送马尚出去吧。”

马尚出去后,一旁的张安琪忍不住说道:“王队,马尚的老婆孩子刚过世,而且从孔泽昨晚的笔录来看,他不是意外落水,而是去自杀的。你说他会不会再去干傻事?”

“不会的,毕竟他抱住了木头。”王浩很自信地说道。

王浩和张安琪又来到隔壁房间,恐怖不耐烦地坐在里面,杯子里的茶水已经见底。

“你们怎么才来,昨晚我不是都说清楚了吗!我这儿还有事呢。”恐怖看到王浩他们,忍不住抱怨道。

“人命关天,还是要请你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王浩脸上微微一笑,安抚道。

“真有人被杀了?”恐怖一脸惊愕,好奇地问道。

“我是刑侦大队队长王浩,这是我的同事张安琪,关于昨晚的事情,我们需要再亲自问你一次。”王浩没有回答恐怖的问题,先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有什么就问吧,赶紧的。”恐怖也知趣地没再追问。

“昨晚的笔录我们看过了,不过还想问问你,从你在船坞附近发现马尚,到你们再次回到船坞,这个过程大概用了多少时间?”王浩之所以在意这个问题,是想了解凶手有多少时间处理尸体。

恐怖想了想,拿出自己的手机给王浩看,然后说道:“马尚当时离河对岸更近,我要从下游的赵家桥到对岸后才能过去救他,当时我用手机导航了一下,所以有时间记录,是10点21分,马尚到船坞后报了警,你们应该有他的报警时间。”

王浩没想到这个孔泽还挺聪明,马尚报警的时间是10点55分,也就是说凶手大概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处理尸体。他看过地图,船坞距离发现尸体的水域直线距离有差不多一公里,如果凶手是在船坞沉尸,水流能够把尸体和重物带到一公里外的水域吗?如果不是原地沉尸,凶手又是通过什么方式把尸体沉入河中?当然,前提是马尚看到的女孩和挖沙船上发现的受害者为同一个人。

“笔录上你说曾经听到女孩和马尚的喊叫声,能具体描述一下他们喊的是什么吗?”

“马尚喊的是‘救命啊,杀人啊’什么的,女孩的声音听不太清,好像是喊‘救命’。”恐怖回忆道。

“你看到那个女孩的样貌没有?”

“没看到,隔得太远了。”

“你救了马尚以后,马尚做了些什么?”

“他像个疯子,出了水就往船坞的方向跑,我就在后面追他。”

“船坞那里你有看到什么吗?”

“那里什么也没有啊,马尚就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然后他就报警了,没多久你们的人就来了,我们一起去了派出所做笔录。”

王浩用笔敲了敲笔记本,没有再问话,停顿片刻后,说道:“谢谢你的配合,你可以走了。”

说完,王浩安排了一个警察送恐怖出去。

恐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就跟着警察出了公安局。他看了看手表,离母亲规定的5点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如果自己不去恐怕会被老妈“追杀”,怎么也要应付一下。好在母亲家离公安局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

恐怖走了大约七八分钟,路过一个僻静无人的十字街口,人行道此时刚好是绿灯,他小跑着过马路。

正在这时,一辆无牌的银色轿车突然从拐角冲出来,径直朝着恐怖撞去。

恐怖虽惊但不乱,避开绝无可能,他索性往前一扑,整个身体跃起,重重撞到车前盖上,然后随着惯性翻滚了一圈,从车的侧面跌落在地。

轿车不但没有减速,反而加速驶离现场。

恐怖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想去追,刚一抬脚,一股钻心的痛传来。他只能骂骂咧咧,一瘸一拐地挪到路边坐下来。

“干,藏头露尾,暗箭伤人,有种就出来跟爷爷单挑,什么玩意儿!”恐怖咬牙切齿地大骂,可四周连个过路的人和车都没有,不过现在他对于有人想杀他这件事已经确信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