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西域追凶(十一)
凌晨两点整,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准时亮起。
左边方块是带有国际刑警组织logo的虚拟背景,主持人马科斯,一个黑发棕瞳的男士,看长相是典型的法国人。
右边方块则是一片漆黑,只有波形的音频跳动,下方用英语标注着:埃尔南(音频接入)。
顾康健、华红缨等人也戴上同声翻译器,等待会议开启。
“各位好。”马科斯率先开口,“我是国际刑警组织的联络官马科斯,今天由我主持这次特殊连线。根据埃尔南警官的要求,他的画面和声音将进行实时处理,身份信息会全程保密。”
华红缨坐在会议桌正中间微微颔首,感谢两位抽出时间连线,中方会严格遵守保密协议,又郑重地介绍了一下我方代表。
“Hola,听说你们抓到那个人了?”埃尔南的头像上有声纹波动,翻译声和原声同步传入耳中,有种奇异的时空错位感。
“是。”华红缨言简意赅,“但我们遇到一个问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就是黑将军。他现在咬死自己是美国公民丹尼尔,请求美领馆保护。美领馆正在核查其身份,并通过外交渠道要求我们暂停审讯。”
“哼,他一向是谁给的钱多就跟谁走,看来他被美国招安了。”埃尔南一针见血地说道,“美国佬想把他捞出去,但又不敢捞得太明显。否则美国佬早就跟他撇清关系了。”
“没错。我们要和他们抢时间。”华红缨抓住机会发问,“您和他近距离接触过。我想知道他有没有些小习惯或者小动作,是别人没有的。”
“小动作,小习惯?”他喃喃重复,像是在问自己,“在营地里,我们都坐在地上用勺子或叉子吃。只有他用筷子,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中国人呢。”
华红缨与顾康健对视一眼:“哦?后来为什么改变想法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是他整个人很别扭,跟我见过的中国人不一样。”埃尔南似乎想不到词汇来形容,“还有件事我想起来了。有段时间叛军营疟疾爆发,我和他都中招了,还休息在同一个营帐里。”
“发现他有特殊的文身或胎记吗?”
“他身上的疤痕多到数不清,是他晚上说胡话,喊了声‘雅蠛蝶’。”埃尔南的日文发音还挺标准,“咳咳,意思大家都懂。电影里常有。”
“他是日本人?”华红缨狐疑道。
“不好说,我当时也烧糊涂了,不确定是我听错了,还是他颜色电影看多了。毕竟山里很无聊,男人嘛聚在一起就研究那些玩意儿。”埃尔南补充道,“不过他肯定是个混血,他长着一双金黄的猎豹眼睛。”
“他口音呢,偏向哪里?”华红缨边写边问。
“英语是地道的美国西海岸口音,比我说的都好。”埃尔南回忆道,“但他说是跟一个美国留学生在泰国学的,当然他泰语也很好。”
一旁的夭袅听着两人的对话,在笔记本上记下:美国西海岸口音,泰语流利,还会说日语(潜意识)。
顾康健若有所思地开口:“埃尔南先生,您和他接触的那段时间,有没有发现他对某个国家有特别的偏向?比如谈起某个地方时,语气会不一样?”
埃尔南几乎脱口而出:“没有!他对任何国家,任何民族都没有归属感。我和他相处了将近一年发现,他是一个把自己彻底物化的人,哦不,他对自己的定位是工具,是刀,是枪,是炸药,反正不是人。”
“工具?”华红缨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对,工具。”埃尔南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有一次我们喝酒,我借着醉意问他,你到底是哪国人?你猜他怎么说?”
“他说,‘刀有国籍吗?’我说刀有产地。他笑了,笑得我脊背发凉。”埃尔南顿了顿,“他回我,‘那你就当我产自地狱。’”
一时间会议室传来窃窃私语,顾康健出声打破僵局:“他有厌恶的东西吗?”
“厌恶?有。”埃尔南想了想,“有一次营地抓了个叛徒,要公开处决。所有人都去看热闹,只有他没去。我问他不感兴趣吗,他说‘无聊’。”
“他厌恶无意义的暴力?”华红缨抓住这个细节。
埃尔南沉声道:“差不多,对他来说,杀人是一种工作,不是娱乐。工作需要效率,需要有回报。处决叛徒没有任何回报,纯粹是给活人看的表演,他觉得浪费时间,有这闲功夫不如多做两枚炸弹。”
夭枭飞快记着埃尔南的回答,额外加了一句,他并非厌恶,是不屑。
“那他对什么感兴趣?”华红缨追问。
“除了工作,他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埃尔南顿了一下,“也不是,他很喜欢看报纸,我有次看到,他一个人对着报纸微笑。他很少笑,我觉得不对劲,找机会也拿了一份,原来媒体给他取了个外号:黑将军,掌握黑火药的将军。”
“他在找身份认同感。”蒯师傅总结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埃尔南赞同道,“他想被世人记住,即便是恶名。”
感觉讨论重点有点偏离主题,夭袅急忙将话题拉回来:“埃尔南先生你好,我是中国的一名普通警察,我想知道除了用于通缉令的照片,您还有其他角度的照片吗?”
“没有了,他不喜欢拍照,唯一那张还是我洗照片的时候,偷偷把底片藏在鞋子里才带出来。”埃尔南的语调有些低落,“那张照片不能比对吗?”
夭袅合上笔记本:“很遗憾,以现有的技术不能比对,他的脸和二十年前完全不一样,应该做了破坏性的整容手术。就算我们用AI复原,法庭上也不能作为定性的证据。”
那头的埃尔南长长叹了声,夭袅继续发问:“我想知道照片里黑将军手上戴着的手绳,对他有什么特殊意义?”
“他竟然还带着那根手绳,那倒是可以比对。”埃尔南惊讶缓过来,娓娓道来。
那根手绳从ebony进入叛军营起就带着,他吃饭戴着,睡觉戴着,连洗澡都戴着,可能是他亲属的遗物,但大家都怕他,没人敢问绳子的来历。
有一次出任务,手绳断了,散成了一团线,ebony疯了,天天拿着一袋子美金,见人就问会不会修绳子。
为了拉近两人的距离,埃尔南主动给他介绍了位手巧的村妇。那村妇修得很好,还给洗干净了。
埃尔南这才看清绳子是用白色和红色编织的,只是戴得太久,磨褪了色,看起来倒是和叛军标志的黄丝带差不多颜色。
可有个新问题,村妇不知道原来绳子的编法,就没办法复原。ebony盯着那堆洗干净的钱,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一扔现金,打算就这样了。
但是那村妇的儿子跑出来表示他可以把原本的旧绳子涂蜡当做绳芯,外面编新的。这样既能保护旧绳,又能重新戴上
埃尔南以为ebony会发火。结果他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让孩子好好编,编得好看他再加一袋美金,不过孩子拒绝了,表示之前付的钱包含编绳的手工费。
次日,村民们说那孩子在山里玩的时候被蜜蜂咬了,埃尔南和ebony就带着糖果去探视他,那孩子眼睛肿得都睁不开了,还不忘编手绳。
小男孩遗传了母亲的手巧,五彩丝线在他手里很是听话。就是进度慢了点。
整整一个下午,ebony就坐在旁边看,一动不动。编的时候,那孩子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剪了一小缕自己的头发,塞进绳子里。
孩子表示那是他们寨子的习俗,头发代表人的灵魂,编进绳子里,就能一直陪着戴绳子的人,保佑他平安回家。
说起来那个村里的孩子们都不怎么怕ebony,ebony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教孩子们英语,还会给小女孩扎辫子。
“上帝啊,我真怕他一发疯把小女孩的脑袋拧下来。”埃尔南喊了声。
完全物化自己,却给小女孩扎辫子,夭袅皱起眉头,这矛盾的性格怎么跟牢里的一位故人很像:“这男孩当时多大,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男孩大概七八岁吧。”埃尔南回道,“后来政府军突袭,村子被炸了。那是一场惨烈的突袭,到处都是尸体和火焰。我当时躲在远处的树林里,亲眼看到ebony一个人冲进火海。我知道他想抢回他的绳子。”
埃尔南的回忆戛然而止,因为轰炸,他的任务也被迫终止了。再后来的事,他就不清楚了。
“他哪有戴手绳?”蒯师傅偏头同华红缨小声哔哔,“他住所也搜过了,没有啊。”
华红缨质疑的目光扫过来,夭袅迎着那道目光,缓缓开口:“有,在我家。”
一时间,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夭袅,蒯师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啊?在东亭吗?”
夭袅重重点了点头。
“那就好办了。”华红缨没追问,转向大屏幕,“埃尔南先生,我还有个问题,如果黑将军站在你面前,你能指认出来吗?”
头像上的声频起伏均匀,埃尔南深深吸了口气:“我想……我能,即便他脸再怎么变,有些内在的东西不会改变。”
华红缨看了眼手表:“非常感谢。我会尽快安排视频指认。”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要结束了,夭袅插嘴道:“埃尔南先生,我最后有个问题,如果那个编手绳的小男孩站你面前,你还能认出来吗?”
“有点困难。他应该死了。”埃尔南为难道,“那孩子长得太普通,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如果他没死,身上一定会留下恐怖的疤痕。那次政府军袭击用了很多白磷燃烧弹,那玩意儿一钻就着。”
顾康健环顾了一下会议室,然后做了收尾:“感谢埃尔南和马库斯先生的出席,为我们提供了这么多有用信息。接下来指认工作,我们还会通过正式渠道与您联系。请保重身体。再见。”
屏幕那头的马库斯和埃尔南做了告别,画面暗了下去。
“好了,小江同志该你说说了,黑将军的手绳怎么会在你家?”顾康健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0828爆炸案后,它混在我爸爸的遗物里,一起归还了。”夭袅努力控制自己声线,桌子下的手紧紧握拳。
一旁的顾康健思索了下:“0828爆炸案,是黑将军消失前最后一个案子吧。”
“没错。”华红缨补充道,“小江的父亲是我们东亭市的一位刑警支队长,他当时就在追查非法入境的黑将军。”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电脑机箱的蜂鸣。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手绳是一个女孩撕裂自己早就结痂的伤口,从血肉里摸索出来的关键证据。它沾着两代人的血。
“这东西不会莫名其妙出现在遗物里,我爸爸是个很仔细的人,肯定是他有意藏起来的。”夭袅胸口剧烈起伏,“今天同埃尔南先生通话后,我基本可以确定,那手绳就是黑将军的贴身之物。”
“节哀,我明天一早就安排人去你家取证物。”蒯师傅眼底满是怜惜,“如果能比对成功,管他是哪国人,他死刑跑不了了。”
“可这样也只能证明他是个恐怖分子,参与了0828爆炸案,还是没法证明他就是黑将军啊?”顾康健担忧地插话。
“所还要再比对一个年轻人。”夭袅望向华红缨,“组长,如果手绳里的头发还在,我想请求比对德克的生物信息,并对他的手臂伤疤做司法鉴定。我们可能一开始就猜错了,他手臂上的疤不是成年后留下的,而是童年时。”
华红缨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有把握吗?”
“六成。”夭袅老实回答。
“六、六成就敢玩这么大!”蒯师傅差点没噎着,“德克已经确认是美国公民,美方一直通过外交途径施压,要求我们交换间谍呢。”
华红缨像是没听到警告又问:“如果没对上呢?”
夭袅垂下眼帘:“那我们就浪费了几天时间,和一部分DNA的比对材料。”
“行!六成已经很高了。试一试又怎么样,德克本来就是罪犯,采集生物信息名正言顺。”华红缨一锤定音。
“老蒯,我知道你的顾虑。”顾康健来打圆场,“可别忘了,黑将军和德克都是在我国的领土上犯罪,犯罪事实清晰,美方所谓的‘领事保护’,我们尊重,但不等于我们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他一字一句道:“该审的审。该取证的取。对黑将军的司法程序,一天都不会停。想拿‘美国公民’当护身符,门都没有。”
蒯师傅一拍大腿:“哎,顾书记这话我爱听!还是领导的思想觉悟高,去他么的美帝国主义!”
华红缨站起来宣布:“就这么办,让鉴定科加急处理。”
太阳升起又落下,安全屋里,华红缨的手机震动,夭袅闻声快步跑过来,华红缨干脆开了免提:“喂,结果出来了?”
电话那头是检验科主任,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出来了,而且不止DNA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