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西域追凶(九)
五分钟前。
“报告!全线中断。”技术员调出网络拓扑图,一条红线赫然出现在关键节点上,“不是信号问题,有人动了总机房的线。”
蒯师傅气愤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册,我说呢,怎么突然杂音那么大!”
“别急。”华红缨按下对讲机,“立刻排查机房线柜,修复断线,三分钟内我要知道谁动的手。”
两分钟不到,反馈来了。
“监控显示,十分钟前,技术员赵铭曾单独进入机房,停留约四分钟。”
华红缨冷笑一声:“赵铭?他不是被控制了吗?”
“他……”那边的声音有些迟疑,“李处刚刚找他有事,然后他借口去上厕所,就不见了。”
“好,你们继续修复线路。”华红缨挂掉又拿起另外一部对讲机,“老顾,技术部的鱼可以收网了。”
一分钟前。
前方路口突然冲出两辆白色面包车,一左一右横在路中央,堵死了救护车的去路。
轰,后方也响起引擎轰鸣,又有两辆车封住了退路。
十五六个混混模样的人陆续从面包车跳下来,手持钢管或砍刀,嘴里叫嚣着下车。
其中一个脖子上纹着蝎子的寸头壮汉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砰!他抡起钢管就砸碎了后车窗:“给老子出来。别他妈装死!”
车里的买买提没有动:“哎~朋友,知不知道车里的是谁啊?”
“我特么管你是谁,老子的车被你们蹭到了,赔不赔?”寸头一边说一边又砸了一下,砰,车门上的铁皮都凹进去一块。
“呵,蹭车?”买买提不禁嗤笑,“小伙子,你的车离我们至少二十米,怎么蹭?”
“少废话!”寸头不耐烦了,一挥手,“兄弟们,给我把后门撬开,看看里面藏了什么好宝贝。”
嘎吱,嘎吱,车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买买提依旧没动,只是按下了手机快捷键,拨通了110。
嗙!
车门撞在车厢上发出巨响,两个混混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拉轮椅。
下一秒,一团白影从轮椅上弹起来,两人什么都没看清,就飞了出去如同麻袋掉落,扬起一层薄灰。
后面的混混下意识后退,但已经晚了。身穿病号服的东来,一把抓住他后颈,重重撞到了车框上。
呼啦啦,本就碎裂的玻璃落了一地碎渣。
瞬间混混们炸了锅,有人往上冲,有人往后退。随着几声惨叫,短短一分钟,七个混混倒了五个。
艹,寸头文身男怒吼一声,抡起钢管就朝东来冲过来。
钢管呼啸,然而在东来面门只有拳头近的时候生生停住,咔嚓,一声骨折的脆响后,寸头哀嚎着跪倒在地,一只手软绵绵地贴在身侧。
“我艹!不是徐主任!”有人惊呼。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转身就跑。
“警察!不许动!”
巷子里一下子冲出二十多个穿制服的警察,将逃跑的混混一一按倒在地。
“谁报得警?”
买买提这才下车朝对方敬个礼,拿出证件表明自己也是在执行公务,解释清楚缘由后,对方也朝他敬了个礼。
十六个混混依次被押上了警车,扬尘四起,刺耳的警笛撕裂了白日的安宁。
当蒯九渊接到消息时,正在指挥中心调度后续行动。听到东来那句“混混全抓了”,他紧绷了一下午的脸终于松了:“把那几个领头的提到我们审讯室,趁热审。我马上过来。”
审讯室。
“姓名。”蒯师傅翻开审讯本。
“马贵。”寸头一脸无所谓,翘着二郎腿,“不就是寻衅滋事吗,我认了,赔点钱呗。”
“姓名。”蒯师傅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先前不是报过了吗。你耳背啊?”寸头翻了个白眼。
“姓,名。”蒯师傅盯着他,凌厉的眼神似寒刀。
“马贵。”马贵挪了挪屁股恢复了正坐,神色有些不自在。
他似乎觉得自己怂了丢脸,又梗着脖子找补了句:“等着吧,天黑之前,我肯定出去。”
蒯师傅没接他的话,继续按自己的节奏来:“现居地。”
“十盒口市……”
隔壁观察室,华红缨扭头问身旁的买买提:“我地理有点不太好,这几个都是十盒口市人,在哪里,离乌鲁木齐远不远?”
买买提拖长了调子:“远——十盒口市在天山呢,开高速也要七八个小时,我们和哈萨克斯坦的界碑就在他们那。”
“十盒口是边境城市。”她赶紧追问,“那边有没有能源公司,比如石油或者天然气。”
“呜~那必须有,尤其是天然气,我们的天然气已经多到搞出口了,中哈能源的供应节点也在十盒口。”买买提脸上透出自豪来。
脑中的关键词飞速划过,华红缨感觉有些线索串起来了,边境城市,黑将军,能源公司,还有那张新疆燃气的员工卡。
她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夭袅的号码:“夭袅,燃气集团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夭袅那头带着点走路声:“正在查呢组长。燃气集团的人事部挺配合的,但编号1822的员工是个退休回聘的老太太,60岁,哈萨克族,看照片胖胖的很慈祥。”
“老太太?”华红缨疑惑了,随即听到民族又回过神来,“她不会刚好是十盒口市人吧。”
夭袅很是惊讶:“哎,组长你怎么知道。她就是十盒口出来的,不过人事说她年纪大了,一直在后勤岗,不怎么出外勤,刚才人事收回她的卡查了,属于一个三年前就病退的男工人,她的卡可能被盗用了。”
十盒口市,又是十盒口市。
“你继续查,见到这个人当面确认。”华红缨下达指示,“袭击A车的混混就是来自十盒口市,他们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想办法查出他们的联系。”
“明白,我现在就去见她。一有新线索,马上同步给你。”夭袅挂断电话,会议室的玻璃门映入眼帘,里面坐着一位穿工装夹克的妇女。
哆哆,夭袅敲门后才进入会议室,对方赶紧站起来点点头,看样子很拘谨。
“布合丽切木女士,你好,我是自治区人社厅劳动保障局的,叫我小吴就行。”夭袅伸手示意她坐下,“我们想调研一下返聘老同志的待遇和工作情况。方便聊几分钟吗?”
“哦,好的好的,我方便的。”艾依古丽微笑点头,“您随便问。”
“阿姨喝水,不着急。”夭袅边说边去倒了杯水,布合丽切木双手接过来,只是放在一旁没有喝。
“啊,你这个样子,我才是主人吗,怎么能让你倒水呢。”布合丽切木圆滚滚的身子左右摇摆,口音很有节奏感。
“应该的,我是晚辈。”夭袅马上掏出笔记本转了个话题,“您在这个岗位上也工作了几十年了,您是哪年退休的?”
“一三年,退休后又返聘回来,干了快十年了。大家都对我很好,我干得很开心。”布合丽切木碎碎念道。
“那您对返聘待遇还满意吗?工资发放及时不及时?”夭袅用余光瞥了眼茶杯,她一口没喝。
“满意的满意的。”布合丽切木笑着说,“燃气集团对我们老同志挺好的,工资每个月按时发,年底还发点福利什么。”
夭袅一边记一边随口问:“您是本地人吗?还是外地来的?”
“老家十盒口市的。”布合丽切木说,“来乌鲁木齐二十多年了,一个孩子在老家,两个在这边。”
“十盒口啊,我知道,是不是靠近阿勒泰那边。”夭袅抬头,眼神真诚的像个大学生,“我看过纪录片,那边风景特别美,黄灿灿的,波光粼粼,还能看到天山山脉对吧?”
“对的,对的,尤其是秋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金色的胡杨林,蓝蓝的河穿过去,背后是白白的雪山,像画一样。”布合丽切木来了兴致。
两人聊起了天气,家人,风土人情,夭袅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完全是一副调研干部的架势。
聊了十分钟左右,夭袅从包里拿出一份印着返聘人员工作调研问卷字样的调查问卷,推到对方面前,布合丽切木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歪头道:“要做问卷啊,我的汉字写得不好看呢。”
“没关系阿姨,都是选择题,您勾一下就行。”夭袅又瞄了眼对方的水杯,眼珠一转,“是不是没带笔,我有。”
“我有的我有的。”布合丽切木摆摆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
她最后的签名,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一样,很认真。只是压纸的左手一直握拳,没有舒展开。
夭袅接过签好的问卷,扫了一眼便收进文件夹里:“您有微信吗?我想加一个,后续给您寄一个小礼品。”
“有的,稍等。”布合丽切木拉开拉链,一部智能老人机挂在她脖子上,价格约莫五六百元。
夭袅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添加了对方微信,正当她打算去取那个杯子的时候,布合丽切木先她一步拿走了杯子,一饮而尽:“跟你聊得太开心了,水都没喝,我拿去丢掉了。”
“好谢谢,我也聊得很开心。”夭袅伸出手,无意间露出手腕上的五彩编绳。
见到手绳,布合丽切木顿了一下才握上来,很粗糙的手,却很软,夭袅开玩笑似的说道:“阿姨,你喜欢啊,我送你,这东西在我们云南不值钱。”
“不不不,就觉得好看,云南好啊,四季如春。”布合丽切木用力拉开玻璃门,像个普通长辈关心道,“路上小心哦。”
对方下了逐客令,夭袅笑着离开了燃气公司,回到车里她的笑脸一下子垮下来。
“这个人问题很大。得查查她的社会关系。”乔翼放下平板,“你抛出形容词,她都能给你一一对上,看样子受过专注度训练。真正的老人家不会仔细回答,反而会给你跑题,从阿勒泰给你聊到抓饭的做法。”
“他是黑将军。”夭袅淡淡的陈述道。
“我怎么没看出来他男扮女装。”乔翼狐疑地将之前偷拍的回放,“可惜她太狡猾了,没拿到她的生物数据,早知道给你手上涂点采样粉,这样至少握手时能采集到她的指纹。”
“指纹无所谓,我已经采集到了他的DNA。”夭袅勾起嘴角,从包里拿出那张调查问卷。
乔翼恍然大悟:“哦,是那种能吸附皮屑细胞的FTA卡吧,你从基地顺走了呀。”
“我需要顺吗?小组第一,老师送我的奖品。”夭袅扬起下巴把调查问卷重新塞回包里。
“想起来了,算你厉害。”乔翼撇撇嘴,“不对,既然有FTA卡,你老是看水杯……你好坏啊,又用心理战,那你最后刺激他一下是几个意思?”
“不告诉你,我要和组长汇报了。”夭袅顾着打电话,没注意乔翼在她背后做鬼脸。
观察室里的华红缨接到夭袅的汇报,敲了敲发酸的脖颈,总算得到个好消息了,她让夭袅先把乔翼送回武警医院,顺便把需要检验的样品移交给医院的萨比尔,他会找安全的检验机构。
这边安排完,华红缨一下子摊在椅子上。哎!这一个两个都嘴硬得不行,甚至连姓徐的都不肯交代,到现在为止一个都没突破。
烦!她把笔一扔走出审讯室,屋外阳光正好,几个干警聚在花坛边抽烟聊天,她忽然有些羡慕这些人,他们至少知道自己该抓谁。
“红缨,你在这里啊。”买买提推门而出,递过来一份文件,“刚刚沙陀路派出所转过来一份证明文件,关于马贵的。”
华红缨接过文件,扫了眼红头标题不禁笑出声:“呵呵,马贵是警方的线人?让我们尽快释放?”
她抬眼看向买买提:“十盒口离得远,消息倒挺灵通,他们怎么知道马贵被抓了?”
买买提无奈地耸了耸肩:“现在都联网了,派出所收到报案总归要登记到系统里,他们估计在系统里看到了。”
科技改善生活啊,华红缨又低头细看那份文件,格式规范,公章清晰,签发人一栏的名字:刘波。
这名字她好像在哪儿见过,刘波刘波,华红缨敲敲头,努力回忆在在哪里见过呢?
“刘波有问题?”买买提好奇地问道。
“等一下。”华红缨想起顾康健同她共享的嫌疑人ai图谱,她打开程序一搜名字,一条条关联数据写出来。
刘波,男,52岁,十盒口市公安局局长,自治区扫黑除恶项目北区主任……
关系人1:李维民——表兄弟
关系人2:孙朔——刘波曾任其司机
关系人3(特别注意):王建国鑫源燃气有限公司董事之一,签名与刘波字迹相似度:87%,疑似同一人)
“孙厅怎么会,他口碑很好的。”买买提皱眉道。
“只是关系图而已,又不是罪证。”华红缨有意转移话题,“刘波既然送上门了,不查查他,对不起他的主动啊。尤其是这家鑫源燃气公司,我记得是农研所的设备竞标商之一吧,拿这再去突破一下姓徐的。”
“好,我这就去提审。”买买提离开后,华红缨马上将搜索结果转给了顾康健。
调查孙朔这样德高望重的“好同志”,难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