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我冲回卧室,用力地关上门。罗斯克醒了,被这巨大的关门声吓蒙了,我知道这声音肯定也会吵醒韦伦,但此刻,我不在乎了。
什么都不重要了。除了刚刚那件事。
那些画面在我的脑海里不断盘旋,就像洗澡水顺着下水口慢悠悠地打转一样,地毯上的泥脚印,我脖子上的泥手印,被打开的窗户,沼泽的气味,还有遗落在泥泞里的那只毛绒小恐龙。我越来越分不清真相和虚幻,梦境与现实,过去和现在。
玛格丽特和梅森。
我听到有人在敲我的门,于是便转过身去,这敲门声小心翼翼且不慌不忙。是韦伦。
“伊莎贝拉?”他叫着我的名字,“你还好吗?我听到门……”
我小声咒骂了一句,不准备出声,心想再等一会儿他就会离开的。我感觉到他在门外徘徊犹豫着,五秒钟、十秒钟过去了,我依然能在门缝下看到他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又敲了敲我的门。
“伊莎贝拉,我知道你醒着。”他很肯定地说。
罗斯克从**跳下来走到门口,开始挠门。我仰着头叹了口气,向前走了几步,在开门之前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
“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吵醒你的。”
“你怎么这么晚出去?”他看起来有些衣冠不整,睡眼惺忪,头发蓬乱。能见到一个人这样真实自然的状态,看到对方如此脆弱的一面,有种奇怪的亲密感。就像恋人第一次在你的身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夜色中,你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轻柔起伏的胸部和脖子上**着的皮肤。你知道,在这样珍贵的独处时光里,他们是坦诚相见、毫不设防的。
“已经—”他四下找表想看下时间,但没找到,“我也不知道,凌晨两点了吧?”
“我就想出去透透气,今天在家待了一整天了。”
我知道他不信,但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理由了。
“你还好吗?我感觉你有事瞒着我,而且……你出汗了。”
我用手摸了摸额头上潮湿冰冷的汗水。我几乎是跑着回来的,我不敢回头,因为我感觉那人指责的目光一直跟在我身后。
“我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而已。”
“要不我带你去医院看看?你看起来真的很不好。我没别的意思。”
我瞥了一眼梳妆台,镜子里的那个人把我吓了一跳。他说得对。我眼眶深陷,颧骨突出,面色蜡黄、毫无血色,像是吃了什么腐烂变质的东西。韦伦脸上的表情让我想起了哈里斯医生今天看我时担忧的眼神—不对,那已经是昨天的事了。我的意识这会儿已经不是很清醒了。
“你知道比梦游更可怕的是什么吗?是睡眠不足。”
“我没事,”我重复道,“真的。”
“行吧。”他看起来并不相信我说的话。那一刻,我似乎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难过,又或许他只是觉得我可怜。他可怜我如此轻易就让他进入我的生活,而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间说些恰当的话,就能让我彻底地卸下防备。
他往前走了一步,而我本能地朝后退了一下。
“伊莎贝拉,你可以相信我,你知道的,对吗?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我不知道发现了他的那些秘密,自己还能不能再相信他,我甚至连自己都不能相信了。所以我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和旁边的地毯,没有出声。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客厅嘀嗒的钟声,还有罗斯克趴在我**慢条斯理的舔毛声,头上的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就像一群绕着尸体嗡嗡打转的苍蝇。
“多齐尔警探跟你说了什么?”我终于还是开口问了他一句,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什么?”
“在警察局。”我抬起头,想看看他说话时的表情。我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和专注,但其实恐惧的感觉已经占据了我的全部心神,我感觉自己随时可能会晕倒。“今天,你说你见了他。”
“哦,”他揉了揉脖子后面,“是的。但是现在我们先不说这些了,好吗?”
“但是你说……”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需要休息。”
我呼了口气,点点头。我知道现在跟他争论这些是没有意义的,毕竟已经凌晨两点了,大部分人这个时间都睡觉了。
大部分人。
“好吧,”我妥协了,但一想到要等到早上太阳出来以后才能得到答案,我的眼睛便一阵阵刺痛,“好的,你说得对。我先睡觉。”
韦伦露出了微笑,他显然不知道等他一离开,他身后的那扇门一关上,什么都不会改变。
我依然会醒着,只是他没在,就我一个人。
“好的,那晚安。”说完,他转身关了灯。
他走后,我立刻关上了门。我听到韦伦回到自己的房间,咔嗒一声轻轻地锁上了门,我以前从没听到过他锁门的声音。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因为他害怕我,害怕午夜时与我独处,就像我妈妈一样。
我爬回**,钻进被窝,把笔记本电脑拽到面前。我敲了下键盘,结束休眠状态。我还在那里,和刚才离开时一样,在按了暂停键的视频中,我依然站在梅森的婴儿房里。我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发现我的身体正以某种无意识的节奏晃动着,像极了上了发条的玩偶。我不禁怀疑,我这样整夜整夜地梦游到梅森的房间,很有可能也会跑出门去。
我可能会在半夜穿过客厅,经过梅森的房间后打开前门,在我家附近的街上溜达,像个不知疲倦的灵魂,走在熟悉惬意的小路上。我想起了地毯上的那些脚印,我以前也在梦游的时候跑出去过,但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带着梅森一起。我看了那么多视频,我从来没有碰过他,甚至没有靠近过他的小床。那人一定是糊涂了,他肯定在骗我、耍我,想让我相信这些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我按下播放键,接着播放这段视频。屏幕上我的身体摇摆着,就像晾衣绳上随风摆动的衣服,而梅森的小脚则在睡梦中蹬来蹬去。整个屏幕散发着一种奇怪的夜视灰色,让我看起来像潜伏在黑暗中的某种动物,误入了设计好的陷阱。终于,我的身体开始移动了,一步,两步。我一直等着自己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但我没有。我不仅没有出去,相反,我一直朝前走,朝梅森的床边走去。
我立马贴近电脑,电脑屏幕耀眼的光亮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靠近他的婴儿床,静静地站在床前方,向下凝望片刻,然后身体前倾,伸出了双臂。
不!我无法挪开我的视线,也丝毫动弹不得。因为我看到自己那毫无意识的身体抱起了我的儿子,他的小脚在空中来回踢动着。我把他举了起来,然后紧紧地抱在胸前。
我一把合上电脑,不敢再往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