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现?在
我坐在一片死寂之中快要窒息了,韦伦的电脑在黑暗中如大潮时的月亮般散发着耀眼的光。我一直盯着眼前这个醒目的大标题,回忆像决了堤的潮水一样涌向我。这时,我听到房子那头的某个地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吼叫声。
我一把合上笔记本电脑然后连忙转过身,当我意识到是罗斯克着急挠后门的声音时,才松了一口气。
“天哪!”我感到头部一阵眩晕,“对不起,伙计。”
我起身走回厨房,突然意识到它一整天都没出门了,心里充满了内疚。于是我打开后门放它出去,并且和它一起来到后院。我也需要呼吸些新鲜空气。
关上身后的门,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想努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手。今晚,外面的天气很闷热,空气中充满令人窒息的潮湿。快下雨了。罗斯克跑来跑去的,这里闻闻,那里嗅嗅。在屋子里待了一整天,它的感官有些超负荷了,我也一样。今晚,一切似乎都被放大了,就像用显微镜在观察这个世界。我能听到东边距离我几个街区远的沼泽里传来蟾蜍的叫声和蝉鸣声,这些大自然的白噪声突然间变得震耳欲聋。
我在院子里踱步思考,眼睛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
韦伦在调查梅森的案子,这是事实。但他着手调查的时间似乎比我想象的要长得多,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同时在调查我。案件资料和我的讯问录音是一码事,但我的照片和那篇文章就是另一码事了。后者太涉及隐私,太有针对性了。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相信他,不能再指望他来帮我了。
我需要在没有他帮助的情况下,自己寻找答案。突然,我有了一个主意。
我走到梅森房间的窗子下面,稍稍向右挪了挪,找到四天前我坐在那个邻居家的摇椅上,从树的缝隙看到的位置。我突然意识到,如果保罗·海耶斯能从他家的门廊看到我家的后院,那就意味着,找到那个合适的角度,我也应该能从这里看到他家的门廊。我眯着眼睛,目光穿过后院、越过篱笆和树叶的缝隙。尽管外面很黑,但有明亮的月光和闪烁的星光做背景,加上他家附近有一盏路灯,那盏灯几乎直接照在他家的门廊上。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我看到一些细微的交错,像是影子或摇椅在轻轻晃动。
他就在那里。
我立刻把罗斯克带回屋,关进我的卧室。然后我抓起手机急匆匆地出了门,沿着街道朝卡蒂巷1742号走去。
我离那栋房子越来越近,心里也越来越紧张,脑海里一直萦绕着哈里斯医生的话。
幻觉,妄想症。
我回想起多齐尔警探今早说,保罗·海耶斯是一个人住。还有我看到的那个评论,也可能是我以为我看到过的那个评论,突然消失不见的评论。这些到底是我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如今连我自己都不能确定了。自从我在电脑上看到自己半夜跑到梅森的房间,一动不动地站好几个小时,我已经不信任自己了。我不知道接下来如果我发现保罗家门口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摇椅被风带动得轻轻摇摆,我该做何反应?我不敢细想。但越靠近,我越自信起来,因为他就在那里。我清楚地看到他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黑漆漆的夜。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老得像风化了的皮革,凸出的眼球像两颗浑浊的弹珠。
但无论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谁,都是我目前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于是,我把多齐尔警探的警告暂时放在一边。走到他家门口时,我刻意放慢了脚步,然后转身看着他,清了清嗓子。
“你好,”说完这句话,我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星期三晚上我遛狗的时候我们见过,你还记得吗?”
那个男人依然盯着我看,身上仍旧穿着那件睡袍,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握着摇椅的扶手。我刚准备张嘴再给他些提示时,他的目光慢慢转向了我。
“噢,是的,”他弱弱地轻声说道,“我记得。”
我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疲倦的笑容。我就说他是真实存在的,我就知道他不可能是我的幻觉。这一刻,我曾经的怀疑显得如此可笑。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知道现在已经很晚了,但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星期五白天的时候我来过,不过……”
“星期三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他的声音轻得听起来有些虚弱,我不得不靠近一些才听得清,“不记得的人是你吧,还是说你想让我忘了?”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满脸疑惑。
“不好意思……我们以前见过吗?我好像有点想不起来……”
那个男人继续摇着他的摇椅,目光从我身上又回到了街上。我发现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老糊涂了。
“见过,很多次,”他的声音虽然轻,但非常清楚,而且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糊涂,“你是伊莎贝拉·德雷克。”
从他的嘴里听到我的名字,并且是全名,我震惊得差点儿一个踉跄摔倒。仿佛这些话长了翅膀俯冲过来,猛地撞了我一下。他认识我其实并不奇怪,毕竟整个小镇没有几个人不知道我的名字。但是,他好像不只知道我的名字那么简单。
而且他说话的语气,好像我也应该知道他是谁似的。
“我们什么时候见过?应该没有吧。”我看着他认真地问。
“几年前,你晚上经常会经过我家门口。”
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想弄明白他在说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晚上遛狗的习惯。但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梅森失踪、本的离开、我的失眠,这一切的一切改变了我很多的生活习惯。
“不好意思,我猜你弄错了。”
“不,我没弄错。”他摇了摇头,虚弱地咳了一声,“你就住那里。”他朝我家的方向点点头,然后回头看着我,“我是老了,姑娘,但我没疯。”
我突然想起哈里斯医生之前对我说过的话—梦游者有时会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和别人聊天,而且看起来特别自然、清醒。
“把家里的门锁好,这样你就不会跑到外面去。”
这种情况以前和玛格丽特在一起的时候也出现过,我们一起坐在地板上玩娃娃,她都没意识到我其实是在梦游。
“我们都聊什么了?”
“没什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介绍了一下自己。在那之后,每次见面我们就点点头、挥挥手,打个招呼。”
“这不可能……”
“这就是为什么那天晚上看到你的时候我有点吃惊……”他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好久没看到你了,发生那些事以后,我以为你不会出来了。”
我回想起他上次看到我时,一脸茫然地盯着我看的样子。说明他确实看见我了,只是当我像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样,又一次向他介绍自己时,他迷茫了。
“我大概什么时候不再晚上出来溜达了?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答案。”他说这话时,椅子摇晃的声音愈发刺耳了。
“假如我不知道呢?”
“有一年了,”他说,“差不多就从那天起。”
“一年,你确定吗?”
“我确定,从去年三月到现在。”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问这个问题时,我双腿发软,有些站不稳。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那双像是得了白内障的眼睛,突然如水晶球般清澈,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表情,仿佛我们在老调重弹某个我听不懂的笑话。我突然有种直觉,不管我们之间现在在拉扯些什么,都不是第一次,并且他很享受这个过程。
“因为,”他终于开口,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那次你带着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