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什情歌

第37章 失忆的亚迪卡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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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大家对流程基本熟悉后,李金胜再次走上前,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李金胜站定后开口说道:“乡亲们,流程大家都清楚了,自检点要常态化运行,得选个靠谱的负责人,专门管检测把关、登记记录的事。”

他的话刚说完,现场立刻热闹起来,村民们纷纷相互推荐。“我觉得村干部吐尔洪合适,他做事严谨,这次卖棉花也跟着出了不少力,大家都信服!”有人高声说道。“艾力家的艾合买提也不错,这次帮大家运棉花,可帮了大忙了!”另一人附和道,还有人提名了村里几位做事认真的村民,各有各的理由,场面十分踊跃。

李金胜看着大家踊跃推荐的样子,轻轻点头,等议论声稍歇后,呵呵一笑:“这次情况特殊,村里决定直接指派负责人!买书记,你来宣布。”

买买提书记上前一步,缓缓开口:“感谢大家的推荐,各位提名的乡亲都很优秀。经过村委会讨论,我们决定——由热合曼古丽担任村里棉花自检点负责人。”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鸦雀无声,下一秒便爆发出一片哗然。

“热合曼古丽?怎么是她?”

“她不是之前棉花掺假的带头人吗?让她管质检?”

“不行,她就是个惹祸精,我不同意!”

“选头羊都比选她强!”

……

质疑声、反对声此起彼伏,村民们满脸不可置信,纷纷交头接耳,刚才的踊跃氛围**然无存,情绪普遍反弹。

就在这时,热合曼古丽从人群后慢慢走了出来,穿着干净的浅色外套,手里攥着一个黑皮笔记本,脸上满是局促和不安。看到她出现,周围的议论声更甚。热合曼古丽低着头,能清晰感受到众人质疑的目光,手指紧紧攥着笔记本,几乎要把纸捏皱。

买买提书记再次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压过了现场的议论:“大家先安静,村委会选热合曼古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之前确实犯了错,让村里的棉花声誉受了影响,但她认错态度极其诚恳,也主动想弥补过错。”

李金胜补充道:“没错,她自己栽过跟头,比谁都清楚棉花掺假的危害,也更明白品质的重要性。让她担任负责人,既是给她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也是让她用实际行动弥补对乡亲们的亏欠。而且我们有保障,村里会安排吐尔洪日常监督,所有检测记录公开透明,AI小程序也会辅助核验,绝不会再出问题。”

村干部的话让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脸上的质疑慢慢消散,也有人依旧带着顾虑。热合曼古丽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一步步走到前面,举起手里的黑皮笔记本,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格外坚定:“各位乡亲,我知道大家不信任我,我也知道自己之前犯了大错,让大家受了损失。但我向大家保证,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做好这份工作,认真检查每一袋棉花,把好品质关。这个笔记本,我会把每一笔检测记录都写清楚,大家随时可以查;要是因为我没检测出来出了问题,我愿意接受村里任何处罚,绝不推诿!”

她的眼神里满是愧疚与诚恳,眼眶微微发红。这时,艾力大叔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身,开口问道:“买买提,这是你们谁的主意?问过骆专家没有?让热合曼做这么重要的事,他会同意吗?”艾力大叔最清楚最近村里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是热合曼古丽暗中搞小动作、举报了骆泽希,实在不相信骆泽希会认可这个安排。

“艾力江,还是您考虑得全面。”买买提书记语气平和地回应,“其实关于热合曼古丽的处理意见,还有这个质检负责人的人选,我们商量时都问过骆专家的意见了。”

王彬立刻笑着接话:“哈哈,没错艾力江,这事就是泽希出的主意!还得是他,能想出这种让孙悟空看守蟠桃园的办法来!”

“让孙悟空看守蟠桃园?那桃子不都被他吃完了!”一个年轻人打趣着喊道,西游记的故事在场众人都耳熟能详,现场气氛稍缓。

热合曼古丽连忙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诚恳:“我不敢的!我也不配当孙悟空,我只是接受批评、接受处理,想在哪里摔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又有人喊:“上次的损失,你赔钱了吗?”

“钱我已经赔过了!这次……听到买书记跟我说这个决定,我当时就哭了,我没想到小骆专家会以德报怨,对我这样宽宏大量……我真的希望有个机会改过自新,大家相信我一次。我一定不会辜负小骆专家给我的机会……”

几位老人沉默片刻,艾力大叔缓缓点了点头:“罢了,谁还没犯过错。既然村里和骆专家都信她,我们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大伙儿说怎么样?”

有艾力大叔带头松口,越来越多的村民表示认可,现场氛围渐渐缓和。苏夏棠适时举起相机,拍下这一幕,眼里满是欣慰。热合曼古丽眼眶更红了,紧紧抱着黑皮笔记本,心里又酸又暖。

她立刻走到检测桌前,跟着王彬重新学习肉眼检测的要点,把每一个细节都认真记在本子上,还反复触摸不同品质的棉花,感受干湿、杂质的差异。有位村民见状,犹豫了一下,解开自家棉包递过去:“热合曼古丽,你看看我家的棉花,是不是掺了杂质?”

热合曼古丽接过棉包仔细查看、触摸后,小声却笃定地说:“你家棉花色泽不错,纤维也够长,就是有点潮,建议再晒半天,干了再送检,能卖更好的价钱。”王彬在一旁点头认可:“说得对,这棉花含水量稍微超标,再晒半天就能达标了。”得到肯定,热合曼古丽的信心多了几分,学得更加认真。

忙碌间,李金胜走到热合曼古丽身边,语气严肃却带着鼓励:“你要牢记今天的承诺和乡亲们的包容,我们村干部每天都会过来监督,一起把自检点办好,不能再让大家失望。”热合曼古丽郑重点头:“李书记,我记住了,一定不会辜负大家的信任!”

夕阳渐渐西沉,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自检点的工作还在继续,检查、称重过的棉花,统一都暂存在一起,到时候村里统一送过去。王彬带着几位年轻人,拿着操作卡片挨家挨户教年长村民用小程序;热合曼古丽坐在桌前,认真登记每一笔检测记录,桌子上的登记单已经堆了厚厚一叠,字迹工工整整;苏夏棠正对着相机里的照片筛选素材,嘴角带着笑意;阿依努尔则在一旁核对棉包数量,时不时帮村民解答检测疑问。

掺假危机已然尘埃落定,信任正在重新建立,技术助农的种子已经种下,在这片土地上慢慢生根发芽。

阿依努尔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愈发坚定:只要和团队一起踏实办事,就一定能帮村民们把棉花产业做好,让大家的日子越来越红火。

***

酒店房间的遮光帘没拉严,傍晚的霞光透过缝隙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纹。

骆泽希是被窗外掠过的鸽哨声吵醒的,睁开眼时脑子还有些发沉,宿醉般的疲惫裹着四肢百骸。

通宵重体力处理棉花厂的事,在酒店补的大半天觉,连梦里都是棉包堆积的模样。

他撑着胳膊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手机上。屏幕亮起时,六组工作群的消息还在不断弹出,苏夏棠发了几段自检点的短视频,画面里热合曼古丽正低着头认真登记,阿布都在一旁帮老人调试小程序。

村民们的脸上没了之前的焦灼,多了几分踏实。

骆泽希指尖划过屏幕,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淡的笑意,指尖在输入框敲下“辛苦大家”,发送后便熄了屏。

热水冲在身上,他逐渐清醒过来。想起和顾婉宁的约定——带她去拜访亚迪卡尔老爷子。记忆瞬间被拉回不久前的火车上,那是朝发夕至的喀什号,拥挤却温暖的车厢里,老爷子就坐在他对面的下铺,长条形的乐器包袱边角磨得发白,用粗麻绳仔细捆着,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骆泽希至今记得老爷子给自己分享的瓜干的那股甜味,是阳光晒透后的纯粹香气,还有老爷子说起木卡姆时,眼里闪着的光,像戈壁滩上不落的太阳。他想着顾婉宁期待的眼神,又想着老爷子或许能帮着联系几位木卡姆传承人,解音乐节的燃眉之急,便拿起手机,翻出之前存下的亚迪卡尔老爷子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喂?”听筒里没有传来预想中老爷子沙哑的笑声,而是一个年轻女孩略显清冷的嗓音,带着几分不耐:“歪?骆泽希?我爷爷的手机里,怎么会存一个这样的名字,你是谁?”

骆泽希和老张、老爷子三人在火车站分别的时候,都互留了电话号码。尤其是老爷子,怕他弄不明白,骆泽希是自己帮他打名字输入存进去的。

还好电话那头的人,看手机上呼入的名字是保存了汉人名字,才主动说的普通话,否则骆泽希更会一脸懵逼。

骆泽希愣了一下,连忙收敛思绪,语气客气地说明身份:“你好,我叫骆泽希,是亚迪卡尔大爷的朋友,之前在火车上认识的。我想问下大爷最近身体怎么样?我想带一位朋友去拜访他,请教些木卡姆相关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女孩的语气瞬间添了几分疏离,疲惫也藏不住:“我是他孙女古再丽米热。我爷爷……现在不适合见客。”

“不适合见客?”

骆泽希心里一沉,莫名生出几分不安,追问着,“古再丽米热你好,是不是大爷身体不舒服?上次分别时他还好好的,说要去参加木卡姆交流会,一切都顺利吗?”

“就是从交流会回来的路上出的事。”古再丽米热的声音低了些,尾音带着难掩的烦躁与委屈,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却又刻意压抑着,“他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在台阶上摔了一跤,腿和胳膊的外伤倒好得快,可是他的琴摔坏了,让他急得脑子受了影响。医生诊断是阿尔默兹海默症,现在行动看着和正常人一样,可记不住事,有时候连我爸妈都认不全,出门了都不记得自己住在哪,更没法正常交流。”

“啊?阿尔默兹海默症?”

骆泽希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僵,脑子里瞬间闪过火车上老爷子抱着都塔尔的模样,那股骄傲与鲜活,和古再丽米热描述的老年痴呆,状态判若两人,心里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愧疚,“怎么会这样……我当时应该多留个心眼,跟大爷多联系的。”

“跟你没关系。”古再丽米热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冷淡,“他年纪大了,本身记性就不如以前,摔倒那次,只是诱因。你们要请教木卡姆,还是找别人吧,我爷爷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帮不了你们。”

“我不是非要请教,就是想看看大爷,”骆泽希连忙补充,语气恳切,“哪怕只是陪他坐一会儿,听听他哼几句也好。”

“我说了他不适合见客!”古再丽米热的语气又硬了起来,“他现在情绪不稳定,见到陌生人容易烦躁。就这样吧,我还要照顾他,给他喂饭。”

说完,不等骆泽希再开口,电话便被匆匆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骆泽希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愣了许久,心里又沉又闷。

他拉开窗帘,傍晚的霞光渐渐褪去,外面的光线暗了下来,衬得他眼底的疲惫愈发浓重。

他索性推开窗户,戈壁滩的晚风带着干燥的凉意吹进来,拂过脸颊,却没能驱散心里的郁结。

老爷子一生爱惜木卡姆,木卡姆是他的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根。

可如今,这位把木卡姆刻进骨子里的老人,却可能连自己珍爱的旋律都快记不清了,那份遗憾与无力,像细沙般裹住了心脏。

“笃笃笃——”

敲门声忽然响起,打断了骆泽希的思绪。

他转过身,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顾婉宁,她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头发吹过,还没完全吹干,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眼底却闪着明亮的光。

“醒了吧?咱们一整天没觅食,我猜你也饿了,在楼下打包了点吃的。”

顾婉宁晃了晃手里的保温袋,视线落在骆泽希略显凝重的脸上,打趣道,“怎么这副表情?站在门口当门神呢?难不成你金屋藏娇了,不让我进你的闺房?快躲开,本小姐要进来检查!”

骆泽希被她这句玩笑话拉回神,无奈地摇了摇头,侧身让她进屋:“别胡说,我刚打了个电话,心里有点不舒坦。”

顾婉宁走进房间,把保温袋放在桌上,熟练地打开,烤腰子的香气、手抓饭的油香瞬间弥漫开来,还有一整只金黄酥脆的大炸鸡,“我问了酒店老板,说这几家都是本地老字号,特意多买了点,咱们一起吃!喂,你到底怎么了?跟谁打电话呢,脸色这么差。”

骆泽希拉过椅子坐下,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食物,却没什么胃口。

他拿起茶杯,倒了杯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缓缓开口:“给亚迪卡尔大爷打的电话,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木卡姆老艺人。”

“亚迪卡尔大爷?”顾婉宁正夹着烤包子的手顿了顿,眼里的期待褪去几分,“怎么了?他不方便见我们吗?”

“不是不方便,是他出事了。”骆泽希叹了口气,把古再丽米热说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婉宁,语气里满是惋惜,“上次在火车上见他,还精神矍铄的,抱着都塔尔说要去参加交流会,没想到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琴摔坏了,急出了老年痴呆,现在说虽然行动自如,但是连家人都认不全了。”

顾婉宁听完,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轻轻咬了咬唇,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落:“怎么会这样……那木卡姆传承的事,还有音乐节的乐队,岂不是又没着落了?”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自己话说得不妥,连忙补充,“我不是在意音乐节,我是觉得太可惜了,大爷那么爱木卡姆,现在却……”

“我知道。”骆泽希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也觉得遗憾。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再见见大爷,哪怕只是陪他坐一会儿。他那么喜欢木卡姆,说不定听到熟悉的声音,能想起点什么。”

顾婉宁点了点头,给骆泽希撕下来鸡翅膀:“嗯,我陪你一起去。不管能不能帮上音乐节的忙,去看看大爷也好。你别想太多了,先吃饭,不然菜都凉了。”

两人一边吃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顾婉宁说起下午补觉时做的梦,梦见音乐节顺利举办,台上的艺人唱着木卡姆,台下的观众听得入迷。气氛渐渐从沉重变得温和,食物的香气驱散了不少心头的郁结。

顾婉宁咬着外皮酥脆,内里多汁的大鸡腿,忽然眼睛一亮:“对了,说不定大爷的家人手里有他以前唱木卡姆的录音或者乐谱?就算大爷现在没法教我们,我们也能把这些资料整理出来,既能帮着传承,也能改编后用到音乐节上,说不定还能让更多内地人知道木卡姆呢!”

骆泽希眼前一亮,顾婉宁的话点醒了他。他放下手里的鸡翅,擦了擦嘴:“你说得对,我再给古再丽米热打个电话,好好跟她说说,不求别的,就想听听大爷的声音,顺便问问有没有相关的资料。”

“你猴急什么,吃完再打~”顾婉宁笑着嗔了他一句,又往他碗里撕了块大炸鸡。

***

此时的亚迪卡尔家。

院子里的葡萄藤爬满了木架,傍晚的夕阳透过翠绿的叶片,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亚迪卡尔大爷的衣襟上。

古再丽米热挂了骆泽希的电话后,便开了院子里的灯,坐在爷爷身边的小马扎上,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正低头仔细吹着勺子里的粥粒,连温度都要反复试两次,才小心翼翼地递到爷爷嘴边。

“爷爷,张嘴,慢慢吃。”

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一边喂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试图帮爷爷解闷,“今天巷口的买买提大叔送了两颗西瓜,特别甜,等你吃完粥,我切一小块给你尝。还有隔壁的小丫头,今天特意跑来看你,还给你带了她画的画呢。”

她捡着邻里琐事、田间收成的话题说个不停,语气轻快,却始终绕开所有和音乐、和木卡姆相关的字眼,像是在刻意规避什么禁忌。

那把摔破的都塔尔,早已被她藏进了储物间最深的柜子里,还用旧布层层裹住——自从爷爷摔倒后,只要看到琴,就会情绪激动地念叨“我的琴”“我要弹奏”,有时还会对着空**的院子发呆落泪。

她索性把琴藏起来,眼不见为净,也免得爷爷再受刺激。

亚迪卡尔老爷子坐在藤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对孙女的话毫无回应,仿佛没听见一般。他的目光涣散,没有焦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麻木的呆滞,像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只剩躯壳在原地坐着。

偶尔,他的嘴角会无意识地动一动,从喉咙里溢出几句模糊的哼唱,调子断断续续、含糊不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哼些什么,没有完整的旋律,更谈不上是木卡姆,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与落寞。

古再丽米热喂完一勺粥,看着爷爷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烦躁与愧疚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