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路见不平
周同推门下车,义诊箱还在车上,他没拿,步子快得像去抢救室。高兰愣了一下,拎起箱子跟上。
人群里躺着个老人,七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夹克,侧身蜷着,手指抓着胸口,嘴唇发青。有人在旁边喊:“他刚走着走着就倒了!喘不上气!”
另一个年轻人掏手机:“我打了120,提示占线!”
“都往后退。”周同蹲下去,声音不高,压得住场,“别围着,给他留空气。”
有人不服:“你谁啊?你动他出事怎么办?”
周同抬头看了那人一眼,眼神像手术灯下的冷光:“我动他,他活;你围着,他死。让开。”
那人被这一眼钉住,嘴里嘟囔两句,还是往后退了。
周同把老人平放,手指探颈动脉,脉搏细,快,像乱抖的线头。他掀开老人衣领,胸口起伏浅得可怜,呼吸里有湿啰音。老人的手腕上有一串红绳,红绳下方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黄。
“高兰。”周同没回头,“血压计。”
高兰动作比他想得快,她把义诊箱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血压计、听诊器、血糖仪一排摆出来,像进了战场才露出的家底。她把袖带缠上老人上臂,按下按钮。
滴——
屏幕跳出一个让人心里发凉的数字:78/45。
“休克。”周同说。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高兰手抖了一下,声音却稳:“血糖?”
周同点头。
她立刻取血,采样,读数跳出来:3.1。偏低,却不至于把人直接放倒。
周同掰开老人眼皮,看瞳孔反射,手指压住老人下颌,确保气道通畅。他摸到老人颈侧皮下有水肿,锁骨上窝轻轻一按,凹陷回弹慢。
“有心衰史?”周同问。
老人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像被水泡住:“……喘……夜里……咳……”
“有没有药?硝酸甘油、速效救心?”
老人艰难摇头。
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婶急得要哭:“他陈老伯,前几天还来我这买菜呢!说不舒服去看过了,花了老多钱,药都没拿回来!”
周同眉头一紧:“看过哪?”
“就前面那家诊所!挂着牌子,写着什么‘康宁’……便宜,打针见效那种。”大婶语无伦次。
周同没再追问。他把听诊器贴上老人胸口,心音杂乱,像有人在胸腔里撒了一把碎玻璃;肺底湿啰音重,积液的味道几乎从每一次呼气里溢出来。
“老杨。”周同抬头,“车开过来,后座放平。去最近的社区卫生服务站,能吸氧的那种。”
老杨赶紧掉头。
高兰低声:“不等120?”
“等不到。”周同的手按住老人胸骨上方,掌心能感到那种濒死的颤,“他撑不了十分钟。”
人群里那年轻人还在拨电话,额头全是汗:“占线!还是占线!”
周同把老人抱起时,背肌绷得紧,高兰在一旁扶着老人腿,配合得像演练过。老人身体很轻,轻得让人发慌,骨头硌着手臂。
把老人放上车后座,周同坐进去,半跪在老人身侧,手指压着老人腕动脉,另一只手打开义诊箱,抽出简易氧气瓶。
高兰坐在门边,帮他固定面罩,扣带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周同手背。周同没躲。
车一启动,老城区的路坑坑洼洼。老人每颠一下就咳一声,像从肺里咳出水。周同盯着老人嘴唇的颜色,声音冷硬:“别睡。听见没?”
老人眼皮沉,像要合上。
高兰凑过去,抓住老人手:“陈伯,听见没?别睡,跟我说话。你家人电话呢?”
老人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断裂的字:“……没……儿子……外地……”
高兰眼眶一下红了,硬生生压住:“行。你先喘气,别管别的。”
周同忽然开口:“你别吓他。”
高兰愣住:“我……我没。”
“你声音在抖。”周同没看她,“抖会传给他。”
高兰咬住下唇,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平,像把碎掉的情绪拧回去:“陈伯,跟着我呼吸。吸——呼——”
老人像抓住一根线,跟着她的节奏,胸口起伏竟稍微深了一点。
周同的目光扫过老人右手臂内侧,看到一处针眼,周围有一圈淡紫色淤青,像被谁用力按过。那圈颜色不新,带着陈旧的暗。
戒指在这一刻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在金属上敲了一下。
周同的瞳孔缩了缩,掌心的汗立刻冒出来。他把老人袖子往上推了推,针眼不止一个,零散地排成一条线,像长期输液留下的路。
高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声音更低:“这是……打了很多针。”
“黑诊所最爱干这个。”周同说,“便宜、快、看着像救命。”
车冲到社区卫生服务站门口。值班护士看到他们把人抬下来,脸色变了:“怎么又一个?刚送走一个!”
周同抱着老人进门,直接喊:“吸氧,心电监护,开静脉,备利尿剂,通知上级医院转运。快。”
护士下意识应了,手忙脚乱去推床。
高兰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宣传单,纸边被汗浸得发软。她看着周同在狭小的抢救室里指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那种冷,不是冷漠,是把情绪锁进箱子里,为了让手更稳。
抢救室门关上前,周同忽然回头看了高兰一眼。
那一眼很短。
像是在问:你还站那干什么?
高兰猛地回神,快步进去,把登记表放到桌上,拿笔:“陈伯姓名?年龄?过敏史?有没有既往病史?我来写。”
周同没说谢谢,只嗯了一声。可那声“嗯”落在高兰耳朵里,比任何安抚都重。
抢救室外,有人隔着玻璃悄悄举起手机拍照。
周同没看到。
高兰看到了,她的背脊一寒,想冲出去,脚却像被钉在地上。那人影一闪就消失在走廊拐角,像从来没出现过。
她攥紧笔,强迫自己把每一个字写稳。
周同在抢救床旁抬手,示意护士推注药物。老人胸口的起伏稍微顺了一点,嘴唇的青色淡下去。
周同低头,靠近老人耳边:“你叫陈什么?”
老人睁开一点眼:“……陈……福来。”
“陈福来。”周同重复了一遍,像在把这个名字钉进脑子里,“你撑住。别死在路上。”
老人眼角滑出一滴泪,混着汗,滚进鬓角的皱褶里。
高兰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发疼。她抬头看周同的侧脸,刀削一样的线条,没表情,眼神却一点不空。
那层防备没有消失。
有一条缝,松了一点点。
陈福来被转入江城第一医院急诊时,天已经亮透。
急诊大厅的嘈杂像海浪,一波接一波。担架床从周同身边擦过去,急救铃声刺耳,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黏在鼻腔里。
周同跟着转运车一路跑,跑到分诊台,护士一看他胸牌,语气立刻变了:“周医生,您带来的?抢救室三号床空着。”
高兰喘着气,头发有几缕散出来贴在额角,她努力把义诊箱抱稳:“我们不是义诊吗?怎么进急诊了?”
周同没回头:“义诊救不了他。”
“可费用……”
“我知道。”周同的声音硬,“你去办手续,能先走绿色通道就走。”
高兰站住,像被那两个字砸了一下:“我?”
周同看她:“你不是想补偿你做过的事?去。”
高兰脸色白了一瞬,随即点头,转身去窗口。她跑得很快,像怕慢一秒老人就会从担架**滑走。
抢救室里,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乱。陈福来的血压被药物拉上来一点,依旧危险。心电图上ST段有异常,节律也不齐。护士抽血、建立多条静脉通路,忙得额头冒汗。
周同站在床旁,按住陈福来手腕,指尖感到那种又快又虚的脉动。老人眼睛半睁,神志飘着,像在雾里找路。
“陈伯。”周同俯身,“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咳?腿肿?夜里喘得坐起来?”
陈福来艰难点头。
“去哪看过?”周同盯着他,“老实说。”
老人喉咙里滚出一串咳,咳得脸发紫:“……诊所……打针……说……快。”
“名字。”
“康……康宁……还是康慈……”老人自己也糊涂,“门口有个……灯箱。”
周同的手指在戒指上轻轻摩了一下。戒指没动,像睡着,偏偏睡得不安。
护士递来化验单的初步结果,周同扫了一眼:肌酐高得吓人,BNP高,电解质乱,炎症指标也高。一个老人,像被谁掏空后又塞进一堆垃圾。
“你在那里花了多少钱?”周同问。
陈福来眼角颤:“……全没了。”
“多少?”
老人闭了闭眼,像在吞咽羞耻:“……十几万。存了……一辈子。”
高兰办完手续冲进来,手里捏着一沓单子,脸色比刚才更白:“他……他没有医保。户口不在江城,临时居住证也过期了。急诊押金要两万,住院还得交……”
她没说完。她看见陈福来那张瘦得凹进去的脸,后半截话卡在舌根。
陈福来像听懂了,手指抓住床单,指节发白:“我……我不治了。你们把我……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