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

七、真理的两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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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星期之后,作战进入相持阶段,富热尔地区的人们都在谈论着两个人,他们截然相反,但却进行着同一事业,即并肩一起进行一场伟大的革命斗争。

野蛮的旺达战争仍在进行,可旺达人正处于一种不利的情势,尤其是在伊尔埃维兰。那位青年革命派指挥官竟然凭借一千五百人的兵力就能在道尔勇敢地击退六千名保皇派,扫平了叛乱,至少也可以说是极大地遏制住了反叛。在这之后,革命派又不断取得胜利,从而一种新的局面产生了。

战局虽然改善了,但却出现了一种复杂而怪异的状况。

在旺达的每个地区,毫无疑问,共和国是处在优势的。可是这里算哪种共和国呢?在日渐成熟的胜利中,共和国的形式也分成了两种,一种是恐怖的共和国,另一种是宽容的共和国。前者推重严酷,后者宣扬仁慈。这两者之间哪个将会占据上风呢?宽容和严酷这两种形式,分别由两个人为代表,而他们同时都拥有威望和权力,其中一位是军事指挥官,另一人则是文职特派代表,他们中间哪个会取得胜利呢?特派代表有让人畏惧的后盾,他带来了巴黎公社对桑泰尔营的恐怖命令:“决不宽恕,毫不留情。”这里的一切均要听命于他,因为国民公会的法令明文规定“凡是释放那些被俘叛乱分子的首领并任由他们逃窜的将会被处死”。他握有救国委员会的授权,同时还持有罗伯斯比尔、丹东、马拉签署的命令:所有人都要听命于这位特派代表。而另一位军事指挥官的后盾则是一种人性的力量——仁爱。

他仅有手臂,用它将敌人打垮;他仅有心灵,用它将敌人宽恕。作为一个战胜者,他本能的认为自己是有权力宽恕战败者。这样,两人之间便出现了潜在的,但却又是深刻的分歧。他们两人都沉溺于各自的理想,可两人同时也在一起与叛乱分子斗争,并且各有各的杀手锏,一个是不断的军事胜利,一个是可怕的军事恐怖。

在整个博卡热地区,人们都在议论他们,各方的目光也都在关注着他们,这些目光中流露出的是一种不安,因为这两个绝然相反的人从某种意义上看又亲密无间,是对手的同时二人也是朋友。一种无法超越的强烈而又深厚的感情使两颗心彼此亲近。凶狠者救了宽厚者的命,现在脸上还看的到留下的刀疤。他们两人之中,一个人代表着死亡,一个人则象征着生存,一个人坚持恐怖的原则,一个人则遵循和善的原则,但是他们二人又彼此相亲相爱。我们可以将他们想像为宽大为怀的俄瑞斯忒斯[ 古希腊传说中的英雄,阿加门农之子,为父报仇,杀死母亲和奸夫。]和残酷无情的彼拉季斯[ 阿加门农的外甥,俄瑞斯忒斯的好友,娶其妹。]。但却不可以想像阿里穆斯[ 波斯拜火教恶界的最高神。]会变成奥尔穆斯[ 波斯拜火教善界的最高神。]的兄弟。此外,被叫作“无情者”的那个人在同时也是最和善的人,他会亲自给伤员包扎,不分昼夜地守在临时或正规医院中,照顾病人,看到赤着脚的孩子就会心疼;他本人一无所有,他将一切都送给了穷人。哪里有战斗,他就到那里去,冲在队伍的最前方投入激烈的战斗中;他有武器,因为腰间总挂着马刀和枪,但却又没有武器,因为他从未抽出马刀,更从未碰过他的枪。面对打击的时候,他决不还手。于是,有人说他当过教士。

这两个人,一个就是郭文,另一个就是西穆尔登。

这两人之间是朋友,可在各人的原则之间却又相互仇视,就如同将一个心灵一分为二,给两人分享。郭文的确接受了西穆尔登一半的心灵,是那和善的一半,他就像是接受了白色部分,而把黑色部分留给了西穆尔登。重大的分歧在此就生成了。这场潜在的战争总有一天会爆发。一天上午战斗就开始了。

西穆尔登问郭文:“目前战况如何?”

郭文回答说:“您和我一样清楚,我击溃了朗特纳克的军队,现在他就剩了几个人,悄悄躲进了富热尔森林。七天以后,他就会被彻底包围。”

“两个星期之后呢?”

“他将被我们逮到。”

“那之后呢?”

“您看过我外面张贴的告示吗?”

“看过。怎么了?”

“他会被枪决。”

“你又心存宽厚了。他应该上断头台。”

“可我是支持军法处决的。”

“可我,”西穆尔登反驳道,“我喜欢革命式的处决。”

他直直地盯住郭文,问道:“你为什么放走了圣马克勒布朗修道院的修女?”

“我不会对女人下手。”郭文说。

“但这些女人仇视人民。单就仇视这点来讲,一个女人完全等同于十个男人。你又为什么不将那批在卢维涅抓到的狂热老教士移交给革命法庭审判?”

“我不会对老人下手。”

“可跟年轻教士比起来,老教士其实更坏。白发人进行叛乱宣传会更加危险的,因为脸上的皱纹会起作用。你不要再妇人之仁了,郭文,弑君的人同时也是个解放者。你的眼睛要始终盯着唐普勒塔。”

“唐普勒塔!我会让太子出来的。但我绝不会对孩子下手。”

这时西穆尔登的眼神立刻变得十分严厉:

“郭文,你要很清楚的是,如果那女人叫玛丽·安托万内特[ 路易十六的王后,勾结外国干涉法国革命,被斩首。],你就应该跟女人交战;如果那老人是教皇保护六世,你就应该和老人战斗;如果那孩子叫路易·卡佩,你就应该同孩子作战。”

“但我不是个政治家,老师。”

“你最好不要成为危险人物。在攻击科塞哨所时,叛乱分子让·特雷通无路可走,挥舞着马刀朝你的部队冲过来,你为何下令‘躲,让他过去?’”

“我不能命令一千五百人去杀死一个人。”

“在阿斯塔耶的卡伊特中,当你看到手下的士兵正要杀死那个受伤后爬在地上的旺达人约瑟夫·贝齐埃时,便高喊‘你们向前走,让我来处理他’,然后就朝天放空枪。这是为什么?”

“就因为我不能杀死一个已经倒在地上的人。”

“但是你错了。现在这两个人都成了反叛者的头领,约瑟夫·贝齐埃就是那个小胡子,而让·特雳通就是银腿。你拯救了两个人的性命,但却给我们的共和国增添了两个敌人。”

“就我个人来讲当然是想给共和国增加朋友的,显然不是敌人。”

“在朗代昂那场战役胜利以后,你为什么不下令枪毙了那三百名农民俘虏?”

“那是因为邦尚赦免了共和派俘虏,我想让人们知道共和国也同样会赦免保皇派俘虏。”

“那么,要是你抓住了朗特纳克,你也同样会赦免他吗?”

“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你不是曾经赦免过三百名农民吗?”

“农民浅薄,而朗特纳克清楚自己是在做什么。”

“可朗特纳克是你的亲人。”

“法兰西才是我最亲的亲人。”

“朗特纳克是一个老人。”

“朗特纳克是外国人,他也没有年龄。朗特纳克吸收英国人,他就是侵略者。他跟我之间的斗争只能以死亡结束,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郭文,你要记住你说过这句话。”

“还,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两人对视着,沉默了一会儿。

郭文又说:“目前的九三年将会是血雨腥风。”

西穆尔登突然惊叫起来:

“你一定要加倍小心。有些责任感非常可怕。不要指责某些不应该受指责的事儿。生病难道是医生的错?是,九三年是特别艰巨的一年,但它决不能手下留情。为什么?因为它是个伟大的革命之年。它代表着革命。而革命就会有敌人,那就是旧的世界,革命决对不能可怜它,就好像医生的敌人是坏疽,而医生是不能怜悯坏疽的。革命会通过国王废除君主制,通过贵族铲除贵族阶级,通过军队清除专制主义,通过教士隔绝迷信,通过法官断掉野蛮,总而言之,通过所有的暴君废除所有的暴虐。这个手术会让很多人感到恐惧,但是用革命来做这个手术是不会有差错的。至于在这个手术中会毁坏掉多少块好肉,你去看看跑埃哈夫[ 十七、十八世纪间著名荷兰医生。]是怎么说的。切除肿瘤肯定会流血,扑灭大火怎么能没有部分的牺牲呢?然而,就是这些可怕的必要条件保证了成功。外科医生就像是屠夫,治病的人更像是刽子手。而革命也忠于自己的使命,它会损伤肢体,但却能拯救生命。难道你要要求它对病毒加以赦免,对毒液宽大为怀?革命是不会听你的话的。它会抓紧过去,然后结束它。革命会给文明作一个深切口,从那里人类的健康呼之而出。你可能会很疼,它得持续一段时间,但却只需要一次大手术,那之后,你就得救了。现在,革命正在给旧世界做切肢的大手术,所以九三年会有大流血。”

“做手术的外科医生都能心平气和,”郭文说,“而我见到的这些人都很暴虐。”

“为革命工作的必须是激进分子。颤抖的手它绝对不欢迎。它只相信残酷无情的人。丹东很可怕,罗伯斯比尔从不会心慈手软,圣茹斯特铁更是钢铁心肠,马拉也毫不留情。你可要非常的小心。这几个名字十分的重要,它们的威风决不比几支大军差到哪里,整个欧洲都将为之震颤。”

“也许未来也会为之震颤的。”郭文说。

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

“老师,您错了,我向来不指责任何人。我认为真正的革命观点应该是不指控任何人的。谁都不是无辜的人,而谁也没有罪过。路易十六只不过是只被抛到狮群中的羊。他想逃走,想逃命,想自卫,如果有可能它也想咬几口狮子,可现实却是不是谁想成为狮子就能变成狮子的。所以处于这种情况中的羊的这种愿望被看作是一种罪恶。愤怒的羊竟敢露出牙齿!简直是叛徒!狮群最终吃掉了它,但接着又自相残杀起来。”

“羊只是动物。”

“那狮子呢,它难道不是么?”

听到这句话,西穆尔登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说:

“这些狮子是觉醒了的,是有思想的,这些狮子就是原则。”

“可是它们实行恐怖。”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恐怖对于革命是必要的。”

“恐怖会污染革命。”

郭文又接着说:“自由、平等、博爱,这些都是安宁祥和的原则。是什么竟让它们变得令人可怕呢?我们这些人想要的是什么?争取民众成立共和国。那么,很好,那就不要吓坏人民。恐吓到底有什么用呢?人民就如同小鸟一样,是不会被稻草人吸引的。人是不能为行善而为恶的。我们将王位推翻并不是为了把断头台竖起。处死了国王,但要拯救民族。打碎了王冠,但要保护人民的脑袋。革命应该是和谐而不恐怖的。严酷的人是永远无法执行温和原则的。就我个人来说,‘赦免’是人类语言中最优美的词汇。我讨厌流血,除非我自己也一起跟着流血。再说,我的作用只是,等同个士兵。那么,如果我们学不会宽容,那么我们的胜利就毫无意义了。在战斗中我们是对方的敌人,而胜利之后我们就变成他们的兄弟了。”

“你千万要小心,”西穆尔登再次说道,“郭文,你对我来来说,比亲生儿子还要亲,所以你千万一定要小心!”

之后他又若有所思地说了句:“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里,仁慈足以成为一种叛逆。”

无论哪个人听到了他们之间的这番对话,肯定都会以为这是军刀与断头台之间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