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卷子,是要捅破天吗?
阅卷官署内,灯火烧得噼啪作响。
铜盆里的炭火尽力散发着热量,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子陈腐的纸墨味。
数十名阅卷官熬了一天,个个面带菜色,眼神呆滞。他们面前的卷子堆得像山,看一份,摇头一次。
主考官张正廉坐在上首,面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沉。
他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道,却一口没喝。
那只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轻微地抖动着。杯盖与杯沿碰撞,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哒哒”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官署里,显得格外清晰。
坐在他下首的副主考李慕风抬起了头。
李慕风是翰林院出身,清流一派,此次被派来南阳府,名为协助,实为监察。他与张正廉,一个是严党爪牙,一个是清流骨干,本就尿不到一个壶里。
他看着张正廉失态的模样,嘴角勾了一下。
“张大人,可是看卷看得乏了?”
李慕风的声音不响,却让张正廉浑身一震。
张正廉猛地回神,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砰”的一声,茶水溅出,烫得他手背一哆嗦。
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份摊开的卷子。
《平戎十策》。
他想把这份卷子合上,扔进“劣”等的那一堆。
可他的手不听使唤。
那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有了生命,变成一个个披坚持锐的甲士,从纸面上站了起来,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再次审视这份策论。
“国朝边防之弊,非一日之寒,其根源有四……”
他想从这开篇里找出“言辞空洞”的批语。
可这“兵源之滥,粮草之糜,地形之失,器械之钝”十六个字,如十六柄重锤,一锤锤砸在他的心口。
他不由自主地往下看。
“……当裁汰卫所老弱,行募兵之法……”
“荒谬!”
张正廉在心中怒喝。
裁汰卫所?这是要动摇国本!
可他的目光,却被后面那句“厚其饷,严其律,使其知为谁而战”死死吸住。
他仿佛听到了军营里震天的操练声,看到了那些领到足饷的士兵眼中冒出的凶光。
他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继续往下读,读到“大兴军屯,以战养战”时,官署里的灯火在他眼中开始扭曲。
他看到的不再是跳动的火焰,而是北境荒原上燃起的无数篝火。
无数士兵脱下盔甲,拿起锄头,在冰封的土地上开垦出万顷良田。
自给自足,兵戈所指,即为沃野。
这……这怎么可能是一个书生能想出的法子?
张正廉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捏着试卷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经发白。
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的视线,落到了关于“火器”的那一段。
“……工部所制火铳,射程短,炸膛多,不堪大用。当集天下巧匠,改良火药,精炼铳管……”
看到这里,张正廉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纸上的“铳”字,仿佛真的炸了膛。
一缕若有若无的硝烟味,钻进了他的鼻孔。
他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他不再身处南阳府的官署,而是站在了北境雄关的城楼之上。
城下,黑压压的鞑靼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城头的士兵惊慌失措,手中的火铳喷出零星的火花,却连敌人的皮毛都伤不到。
“开炮!开炮!”
他听见自己声嘶力竭地大喊。
城墙上那几门老旧的火炮,笨重地调整着角度,然后发出一声闷响。
炮弹落在敌阵中,只炸开了一个不大的土坑。
鞑靼人发出了肆无忌惮的嘲笑。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他看到试卷上的文字,化作一座座崭新的炮台,在城墙上拔地而起。
那些改良过的火炮,炮口闪烁着幽光。
“放!”
一声令下,万炮齐鸣。
天地震动。
火光照亮了他惨白的脸。
“张大人?张大人!”
李慕风的声音将他从幻象中拉了回来。
张正廉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眼前的李慕风,眼神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恐。
“你……”
他刚说出一个字,就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李慕风皱起了眉头。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了张正廉面前的卷子上。
“是哪位考生的文章,竟能让张大人心神失守至此?”
张正廉下意识地伸手去盖那份卷子。
“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狂悖之言,不值一提。”
他的声音沙哑。
李慕风笑了。
“哦?狂悖之言,能让大人脸色发白,浑身是汗?”
“下官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他绕过书案,站到了张正廉的身侧。
张正廉想将卷子收起,可李慕风的动作比他更快。
李慕风一把按住了试卷的一角。
“让下官开开眼界。”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正廉眼中闪过一丝杀机,但最终还是化为无奈。
他缓缓松开了手。
李慕风的目光,落在了那篇策论上。
他只扫了一眼标题,眉毛就挑了一下。
“《平戎十策》?好大的口气。”
他带着几分审视,开始从头阅读。
官署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李慕风脸上的表情,在飞速地变化。
从最初的轻视,到惊讶,再到凝重,最后,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震撼。
当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一尊石像,僵在了原地。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张正廉。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伸出手,指着那份试卷,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
“这……这……”
他一连说了两个“这”字,却说不出第三个字。
他猛地转身,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朱笔,快步走到卷子前。
他提起笔,饱蘸朱砂,就要在卷首写下批语。
“住手!”
张正廉低喝一声,出手拦住了他。
“李大人,你要做什么?”
李慕风双目圆瞪,眼中布满血丝。
“做什么?此等国士之才,当为解元!我要为他题名!”
张正廉冷笑一声。
“解元?我看此人好高骛远,言辞浮夸,连个‘中’字都配不上!”
这话说得言不由衷,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李慕风气得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言辞浮夸!”
“张大人,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自己,这十策,哪一策不可行?哪一策不切中要害?”
“若此等文章只是浮夸,那满场数千份卷子,岂不都是一堆废纸!”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动了堂内所有昏昏欲睡的阅卷官。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笔,望向这边。
张正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李慕风,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此人是沈重一党!”
李慕风闻言,脸上的激动之色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我只知我是大夏的臣子,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我更知道,这份策论若能呈上御前,北境三十年边防或可无忧!”
“张大人,你若因一己私利,打压此等人才,他日北境狼烟再起,你就是我大夏的千古罪人!”
这番话,字字诛心。
张正廉的身体晃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李慕风眼中那不加掩饰的决绝,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僚投来的复杂目光。
他知道,他压不住了。
他若今日强行将此卷判为“劣”,明日李慕风的奏本就会出现在御书房。
到时候,倒霉的不仅是他,更是他背后的整个严党。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看着那份试卷,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此卷一出,若不取为解元,恐遭天谴。”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