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婿

第50章 号舍煎熬,文思泉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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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生们被兵丁领着,鱼贯而入。

甬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号舍,一排排延伸至视野尽头,像无数张开的嘴。

陈凡的号舍在“玄”字区,不高不低,不前不后。

他走进去,空间仅容一人转身。一块木板白天是桌,晚上是床。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霉味与旧纸张混合的气息。

他刚放下考篮,天色骤然暗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头顶的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风从号舍没有遮挡的门口灌进来,卷起一股阴冷的湿气。

“他娘的,怎么下雨了!”隔壁传来一声压抑的咒骂。

“我的纸!快收起来!”更远的地方有人惊呼。

雨势转瞬即至,从零星的敲打变成倾盆的鼓点。

不少位置靠外的考生,卷子还没发,半个身子先被雨水打湿。

冷风一吹,牙齿打战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个体弱的考生受不住这股寒气,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很快,两个兵丁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将那人架了出去。

柳云飞的号舍位置不错,在内侧,雨淋不着。

但他心里的火气比外面的雨还大。

他烦躁地踢了一下墙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陈凡听见隔壁的动静,并未理会。

这点寒气对他而言,如同春风拂面。

他慢条斯理地从考篮中取出砚台、墨块、水盂。

他拧开水盂,倒水入砚,开始研墨。

“沙沙,沙沙……”

墨块在砚台上匀速打着圈,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这声音在混乱的雨声和咳嗽声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闭上眼,将外界的一切嘈杂都隔绝在外。

“发卷!”

一声高喝穿透雨幕。

官员们捧着油布包裹的试卷,在狭窄的甬道里穿行。

试卷发到手中,尚带着一丝干燥的油墨香。

第一场,经义。

题目出自《礼记》,中规中矩。

陈凡提笔,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下笔极快,字迹工整,思绪没有半分凝滞。

一个时辰后,他停笔,将卷子放在一旁晾干。

周围的号舍里,还是一片抓耳挠腮的景象。

雨没有停。

一个仆役推着餐车过来,分发午饭。

两个冷硬的黑面馒头,一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

陈凡拿过馒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补充体力。

隔壁的柳云飞拿到饭,直接扔在了地上。

“猪食!”

他低声骂了一句。

下午,第二场策论的试卷发了下来。

当众人看清题目的一瞬间,整个考场的气氛都变了。

《论边防积弊与御敌之策》。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边防?御敌?”

“这……这怎么写?”

一个考生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另一个考生用头“咚”地一声撞在墙板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们读的是圣贤文章,考的是子曰诗云,谁懂行军打仗?

这题目,对绝大多数养在书斋里的学子而言,无异于天书。

柳云飞盯着那行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脑中一片空白。

边防有什么积弊?卫所?军屯?他一概不知。

御敌有什么策略?仁义感化?以德服人?

他只能把这些空洞无物的词句,硬着头皮往纸上搬。

他写了几个字,又烦躁地划掉,纸上很快变得一团糟。

陈凡拿起试卷。

他看着那道题目,嘴角向上勾起。

果然是这道题。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将沈清河送的那支紫毫笔握在手中。

玉石的笔杆触手温润,驱散了空气里的最后一丝寒意。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

笔尖悬于纸上,他写下三个字。

《平戎十策》。

笔锋落下,再未停歇。

“国朝边防之弊,非一日之寒,其根源有四:兵源之滥,粮草之糜,地形之失,器械之钝……”

他的文章没有半句废话,开篇便如利刃,直指要害。

“兵在精不在多,当裁汰卫所老弱,行募兵之法,厚其饷,严其律,使其知为谁而战……”

“粮草乃三军之本,不可仰仗内陆转运。当效仿前朝,大兴军屯,开垦边疆,使兵戈所指,即为沃野,以战养战……”

“北境地势,利守不利攻。当弃被动之防,于各关隘要冲,筑高垒,置火炮,连成一体,互为犄角……”

“火器者,克敌之神兵也。工部所制火铳,射程短,炸膛多,不堪大用。当集天下巧匠,改良火药,精炼铳管……”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舞,一行行杀气腾腾的文字不断涌现。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砖石,构建起一座宏伟的战争堡垒。

他写得入了神,周身竟有淡淡的文气涌动。

号舍外,雨水依旧瓢泼。

雨点打在周围的瓦片上,溅起无数水花。

唯独陈凡头顶的那片屋瓦,落下的雨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向两侧滑去。

他的号舍之内,始终干燥如初。

“当啷——”

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悠长而沉闷。

陈凡落下最后一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手腕,将试卷仔细整理好。

当他走出号舍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空气清新,带着泥土的味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洗过的天空,神清气爽。

甬道里,考生们陆续走出。

一个个面如死灰,脚步虚浮,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柳云飞双眼通红,失魂落魄地跟在人群中,与陈凡擦肩而过时,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贡院外,主考官的官署之内。

灯火通明。

数十名阅卷官正襟危坐,面前的考卷堆积如山。

主考官张正廉坐在上首,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拿起一份考卷,随意翻看着。

大多是些陈词滥调,看得他昏昏欲睡。

他随手将一份卷子扔到“次”等的那一堆,又拿起一份新的。

当他的目光落到卷首的名字上时,动作停顿了一下。

陈凡。

他冷哼一声,眼神变得锐利。

他倒要看看,这个沈重看好的门生,能写出什么花来。

他先看经义部分,字迹漂亮,引经据典,无懈可击。

“不过是些雕虫小技。”

他不屑地翻到策论那一页。

《平戎十策》。

好大的口气。

张正廉的嘴角挂起一抹讥讽。

他开始看正文。

只看了第一段,他脸上的讥讽就凝固了。

当他看到“以战养战”四个字时,捏着试卷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当他读到改良火器的具体条陈时,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一字一句地往下读,越读,眼神越亮,越读,心头越是震动。

整篇文章,没有一句空话,没有一个废字。

字字珠玑,句句见血。

这哪里是一个书生之言?这分明是一份足以呈上御前,改变国朝百年边防格局的惊天策论!

他将整篇文章读完,久久没有言语。

屋内的其他阅卷官,都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纷纷投来询问的目光。

张正廉抬起头,环视众人,然后又低下头,看着那份卷子。

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一压心中的惊涛骇浪。

可他那只端着茶杯的手,却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