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松原大厂
经过七八个小时煎熬，火车终于在松原站停了，此时已经是后半夜。
好在孙寒卫背了不少吃的，也没饿着。
背起行囊，拖着白蜡杆，随着人流挤出车厢。
扑面而来的还是冷，或许车厢内的温度高，暂时让孙寒卫有些不适应。
松原算是个中等站，上下的乘客也多。他紧了紧身上那件破棉袄和皮子，跟着人群往出站口走。
出站口还有检票员，在接过孙寒卫递过去的车票上，用检票钳在硬纸壳车票上，剪上一个小豁口才放行。
松原啊，孙寒卫第一次来，原主年少时还有一点记忆，但也可以说没有。
穿越前的孙寒卫是鲁东人，好吧，就像老辈一样再一次闯关东了。
可是松原他是一点都不熟啊，甚至轴承厂在哪儿他都不知道。
走出车站，眼前是条不算宽的马路，路灯稀疏。几辆马车和不少三轮板车停在车站不远处。
应该是等活的出租车，这年头，大伙带的行李都很多，跟搬家似的。
就他自个还带着四个包袱呢?
孙寒卫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往哪儿去。或许找个人问问，实在不行回到候车大厅，先眯一会，等天亮了再找人问问。这大半夜的在街上溜达，不光被冻着，还能当成坏人。
正犹豫着，一个裹着蓝色大衣的中年男人走过来，问道：“同志，去哪儿？坐车不？”
“去轴承机械厂，知道在哪儿吗？”孙寒卫本没想坐车，他就像套套这人的话。
哪怕给他一个方向，他也能找过去。
“知道啊！红旗轴承厂嘛！挺远的，在城西头。这么晚去，厂里没人接待啊！”车夫说着打量孙寒卫那身行头。
眼神看着他的包袱，好像说东西多了，得做个车过去，不然能累死你。
孙寒卫也明白对方的意思，在车站拉活的人，要价都很高的，他兜里就三块多钱，要是对方直接狮子大开口，那还不如自己走路过去。
“坐车得多钱啊！”
“不贵，两毛。”
“？”
“力气活，不值钱，我也是下晚班过来拉点活，多赚点。”来人说着，指了一个方向，带着孙寒卫过去。
孙寒卫见到车，也不是马车也不是三轮板车，就一辆自行车，这拉活的也是看人下菜啊！
“两个包袱我挂车把上，一边一个，剩下的你自己抱着。这根棍子你还要吗？”
“要！”孙寒卫果断地说，开玩笑，看着是棍子是扁担，但装上枪头那是武器啊！
虽然他不会耍，但也能吼住人啊！
坐在自行车上的孙寒卫，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没有什么高楼大厦，街道两边多是平房，偶尔能看到两三层的楼。
骑了约莫半个多小时，车在一处大门前停下。
“到了！”
孙寒卫抬头看去，大门下有一盏灯亮着，大门边上竖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以及一个白底红字的牌子。
都是写着松原红旗轴承机械厂字，但红字比黑字的多几个字而已。
孙寒卫看到门卫室还亮着灯。
付了车钱，孙寒卫走到门卫室窗口。看见里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师傅，趴在桌子打盹。
还有一位年长的，坐在门卫室炉子边上，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或许听见动静抬起头往外看。
见到人影后，站起身来，走到趴着睡觉的那位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拉开窗户一点缝隙，问孙寒卫：“干什么的？”
“师傅，我是来报到的，火车半夜到站。”孙寒卫解释着把厂里开的介绍信递过去。
老师傅接过信，戴上老花镜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孙寒卫：“你叫孙寒卫？从喜桂图旗来的！”
“对。”
“你不先找个地方住，白天来！你等等，今晚总务科有值班的，我打个电话问问。”
老师傅放下报纸，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喂，总务科吗？我是门卫老张，有个新来的同志报到，半夜下的火车。叫什么？叫孙寒卫……对，现在就在门卫室，好，好。我让他等着。”
挂了电话，老张对孙寒卫说：“你先进来坐会儿，总务科的马上过来。”
“谢谢，您姓张啊，谢谢张大爷。”
孙寒卫进了门卫室，在一条长凳上坐下，老张随便拿了个瓷缸给他倒了杯热水：“看你这一身跟逃荒似的，不过你怎么从蒙东过来。”
被拍醒的那位稍微年轻的，清醒几分后，嗅了嗅鼻子，不满道：“什么味啊！”
孙寒卫也没搭理他，而是对着老张说：“我来接我爸的班。”
“你爸是……”老张问道。
“孙维辉”
“哦，孙工啊！你是孙工的儿子。”老张一拍大腿，脸上带着笑容，像是想起多年的很多事儿了。
而那位三十来岁值班的人，看向了孙寒卫，眼神转了转，并没说话。
孙寒卫喝了一口热水，听着老张絮叨孙寒卫他爹当年如何如何，甚至惋惜了不少。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蓝色工装，外面披着件棉大衣。进了门卫室，先上下打量孙寒卫，问：“你是孙寒卫？”
“是。”
“介绍信我看看。”
孙寒卫又掏出介绍信递过去。那人看着信，点头：“我是总务科的刘干事，今晚值班。你跟我来吧，先安排你在厂招待所住一宿，明天上班后先去劳资科办手续。”
轴承厂能有招待所，说明厂子有些大和实力。
而且距离厂区不远，刘干事跟招待所值班的打声招呼后，就先离开，临走再次叮嘱孙寒卫：
“明天八点，去办公楼二楼劳资科找王科长。别迟到了。这是你房间的钥匙205房间在二楼。”
“谢谢刘干事。”
孙寒卫也没想到今晚这么顺利，还以为后半夜要难对付，这都住上招待所了。
房间不大，差不多十来平，摆着两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墙上刷着白灰，有些泛黄。
就这个环境，比他睡的泥土墙都好，但没那个暖和。
第二天一早，孙寒卫被走廊里的脚步声给吵醒。
这招待所的隔音，甚忧啊！要是来一场床战，左右屋的同志们，得听个大片啊！
招待所没有单独的卫生间，都是公用的，孙寒卫起床后，也去洗漱，听他们整洗漱的人讲话，口音都不同。
孙寒卫大概明白，不是供应商，就是代理商或者客户之类。
洗漱过后，回到房间，简单的吃点随身携带的干粮。
好在他住的这个房间，墙上挂着个钟表，这都多久了，他总算知道个时间了。
卡着七点五十分，他按照刘干事说的，去厂办公楼。
这栋楼一看就有点苏式，楼是红砖砌的，高三层。走进办公楼，除了大厅，两边门口挂着各个科室的牌子。
上到二楼，找到劳资科的门牌，他敲了敲门。
听到里面传来一句：“进来。”
孙寒卫推门进去，见到屋里坐着三个人。
靠窗的办公桌后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戴着眼镜，正在看文件。
旁边两张桌子各坐着一个年轻些的干事。
“我找王科长。”孙寒卫说。
戴眼镜的男人抬起头：“我就是，你是……”
“我叫孙寒卫，总务科的刘干事，让我找您来报到的。”孙寒卫说着递上了介绍信。
王科长接过信看了看，又抬头仔细打量孙寒卫：“孙寒卫……哦，想起来了，孙工的儿子。你先坐吧。”
孙寒卫在办公桌前的凳子上坐下。
王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表格：“你先把这些表填一填，不明白的问我。这里写姓名、年龄、家庭情况、文化程度，写仔细了。”
孙寒卫接过表格，借了对方一支钢笔开始填写。
填到文化程度一栏时，他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填了个初中文化。
反正没毕业证，谁知道呢？再说那几年，哪有学上啊！
填完表交回去，王科长看了看，摸起桌上的烟点上，吸一口后，看着孙寒卫说：“有些规矩提前给你说一声。按理老规矩说呢，接你孙工的班啊，应该是正式工。
不过啊……”他顿了顿，继续道，“厂里最近有个新规定，新进厂的职工，都要先经过三个月的试用期，表现合格才能转正。这期间按临时工待遇算！”
孙寒卫一愣：“还有这个规定？”
“你这个接班还是好的，那些回城的知青们，还在待业，咱们厂的临时工名额他们也抢破头。这是厂党委会讨论通过的决定。”王科长讲话语气很平静。
接着安慰孙寒卫：“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只要好好干，三个月后肯定能转正。你父亲可是咱们厂的老技工，厂里不少技术员都在他手下干过。”
话说到这份上，孙寒卫也只能点头：“我服从厂里安排。”
“那就好。”听了孙寒卫这话，王科长笑呵呵地说着在表格上盖了个章。
又对着孙寒卫吩咐道：“你去翻砂车间报到吧，车间主任姓赵。我让小李带你去。”
旁边一个年轻干事站起来：“孙寒卫同志，跟我走。”
孙寒卫一听翻砂车间，顿时有点火气，这是下马威啊！
当即说道：“王科长，我想去技术科或者车间。我跟我爸学了不少技术。”
“那又怎样啊！你目前是个临时工，要服从安排，听指挥。会点技术，你就是技术员吗？”
“不是……”
“不是什么，翻砂车间的岗位，你不能胜任吗？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服从厂里的安排，怕吃苦，翻砂车间六十号人，要都像你这样挑三拣四，厂子还干不干了。
上级交代的生产任务，还能不能完成。要么听从安排，要么给我滚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孙寒卫目前处境就这么一个艰难，得，先干着，慢慢找机会再说。
孙寒卫刚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什么来，转身对着王科长问：“王科长，我家当初住的房子，还分给我吗？”
“想什么呢？那时候你父亲是总工，级别是副厂待遇。房子都是集体的，早就回收了。你这个住宿问题，我一会儿跟后勤科的老吴商量一下，等通知吧！”
对方这么说也是有道理，人家拿着规则卡你，既然进厂了，那就不用担心，住宿问题。
跟着李干事下楼，穿过厂区，来到一片独立的厂房前。
这里的房子比其他车间要旧些，墙皮有些脱落。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轰隆隆的机器声和工人们的吆喝声。
李干事边走边对孙寒卫说：“翻砂车间是咱们厂最辛苦的车间。不过也是最能锻炼人的地方。”
孙寒卫心里嘀咕：“是最累最苦的地方，但跟狗屁的锻炼人没一毛钱的关系。”
进了车间，就感受到一股热浪袭来。
车间很大也很高，几盏大灯照得通明。
很多工人在忙碌着，有的在坩埚炉拿着抬包等铁水、有的在搬运模具、有的在清理铸件，大多数在拿着铁锨筛沙子。
李干事领着孙寒卫走到车间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眉毛很浓，正低头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他抬头看到李干事，点点头说：“小李啊，什么事？”
“赵主任，这是新来的孙寒卫，劳资科安排到咱们车间。”李干事说完，又对孙寒卫介绍，“这就是翻砂车间的赵主任，赵东明。”
孙寒卫赶紧给这位顶头上司问了一句好。
赵主任的目光落在孙寒卫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露出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孙寒卫，孙维辉的儿子。”
“是。”孙寒卫看到对方的表情，加上那种语气，心里咯噔一下。
认识他父亲的，大多都喊孙工，也就这位赵主任直呼他父亲的名字。
那么很有可能是他父亲的对手。
这TM好像掉坑里了，给安排了最苦的岗位不说，领导还是他老子的对手，以后的日子能好。
现在再跑回大满屯，不知道还来得及不。
赵主任放下报表，站起身走到孙寒卫面前。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估计以前没少干翻砂的活。
“咱们车间和铸造车间是一体的，分两套班子。记住，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到了我这里，就得按翻砂车间的规矩来，要是吃不消，就赶紧给我滚蛋，从哪儿来回哪去。”
上来就给孙寒卫一个下马威，他都敢闯老林子的人，还怕这点下马威。
不就是筛沙子吗？等着，等转成正式工，我给你看看什么叫上班摸鱼。
他可是知道，一旦转为正式工，除非犯有原则性的错误，工厂想开他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