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古诗精选

一、古诗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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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辰十二月车驾束狩后即事

元好问

惨澹龙蛇日斗争,干戈直欲尽生灵①。

高原出水山河改,战地风来草木腥②。

精卫有冤填瀚海,包胥无泪哭秦庭③。

并州豪杰知谁在?莫拟分军下井陉④。

郁郁围城度两年,愁肠饥火日相煎⑤。

焦头无客知移突,曳足何人与共船⑥?

白骨又多兵死鬼,青山原有地行仙⑦。

西南三月音书绝,落日孤云望眼穿⑧。

万里荆襄入战尘,汴州门外即荆榛⑨。

蛟龙岂是池中物,虮虱空悲地上臣⑩。

乔木他年怀故国,野烟何处望行人⑾?

秋风不用吹华发,沧海横流要此身⑿。

【译注】

①龙蛇:比喻战争。干戈:原指兵器,在此借代战争。生灵:苍生。这二句的意思是:战争不断,日夜不休,打得天昏地暗,仿佛要杀尽天下苍生方肯罢休。

②高原出水:据记载:蒙军围汴,金廷为保卫汴京,曾遣人决黄河上游堤坝,以图洪水淹蒙军,“高原出水”就指此事。山河改:指国土沦陷,改朝换代。草木腥:草木都带有血腥味,指战死沙场的人特别多。出自杜甫《垂老别》:“烽火被冈峦,积尸草木腥。”二句的意思是:决堤的洪水从高原涌出,国家的局势更加危险;风吹过沙场,草木都充满血腥味。

③精卫:一种鸟。据《山海经》载:炎帝女溺死东海,化为精卫鸟,常衔西山木石以填东海。瀚海:大海,此指蒙古沙漠。将沙漠称瀚海,是因为大漠中,大风吹过,沙飞如浪,人马相失若沉,视若海焉。此借指金卫绍公主下嫁蒙古太祖皇帝,求和亲也。包胥:申包胥,春秋时楚大夫,据《左传》记载,时吴发兵伐楚,陷郢都,包胥求救于秦,哭于秦庭七日七夜,秦哀公感动,遂答允发兵援楚。此借喻金国曹王出质蒙古也。此二句讲的是:精卫鸟心怀怨恨,誓要填平东海;包胥涕泪已干,不能再痛哭于秦庭矣。

④并州:今山西地区。分军下井陉:据《史记·淮阴侯列传》载:“韩信率军柬下击赵,至井陉口三十里,使万人先行,背水为阵,与赵兵战;再分军二千骑,驰入赵营,拔赵旗,立汉帜。赵兵惧,遂崩败”。井陉:关名,位于太行山脉中部东侧。这二句的意思是:现在,并州的豪杰义士今还在吗?他们可会如韩信一样分军下井陉?以奇兵取胜?在此诗人故意用疑问语气,暗讽没有猛将。

⑤郁郁:形容一个人很气愤。据元刘祁《归潜志·录大梁事》载:“汴京围城期间,百姓食尽,贫民往往食人。殍死者相望。”诗中的“愁肠饥火”乃真实写照。这二句的意思是:在被围困的城中度过郁愤的两年,人民备受煎熬,时常处于饥饿之中。

⑥突:烟囱。焦头移突:《后汉书·霍光传》载:“客有过主人者,见其灶豆突,傍有积薪。客谓主人更为曲突,远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应。俄而家果失火。邻里共救之,幸而得息。于是杀牛置酒,谢其邻人。灼烂者,在于上行,余各以功次坐,而不录言曲突者。人谓主人曰:‘乡使听客之言,不费牛酒,终亡火患。今论功而请宾。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耶?’主人乃寤而请之。”后以“曲突徙薪”比喻有远见,防患于未然。此曰“无客”反用其意,暗讽金国朝臣既无远谋,又不肯赴困难也。曳足:缓步而行。此句用马援事,感叹金国无勇将也。这二句的意思是:当国家处于危难之时,朝廷既没有远见的忠臣,更没有谋略的勇将,坐视国家的沦亡。

⑦白骨:指死人。兵死鬼:战死沙场的士兵的亡魂。地行仙:《五代史·张筠传》:“居洛阳,拥其赀以酒色声伎自娱足者十余年,人谓之地仙。”后以“地仙”比喻安逸无忧者。此借讽金国大臣耽于逸乐。这二句的意思是:远处的沙场上不断有士兵战死,但朝廷中的大臣们依然过着神仙般的生活,处于安乐之中。

⑧西南:指诗人故乡太原,位于汴京西南。三月:指数月。语出杜甫《春望》:“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音书:音讯。望眼穿:又有“望穿秋水”一说。这二句的意思是:好久没有任何关于家乡的消息了,每当看到太阳西下,便忍不住地朝故乡的方向望。

⑨荆襄:指荆州和襄阳。今湖北江陵、襄阳。入战尘:爆发战争。这里指的是天兴二年正月发生的襄阳之役。荆榛:指杂草。二句讲的是:大部分的荆州、襄阳国土都陷于战火中,汴京城外,一片混乱。

⑩蛟龙:《三国志·吴志·周瑜传》:“奏曰:‘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此以“蛟龙”喻金哀宗。虮虱:一种寄生虫,诗人在此自讽,自己无力护主,有如寄生的虮虱也。地上臣:朝中大臣,这二句的意思是:蛟龙怎么会长久潜于池中?终有一天它会在天上飞跃的,我辈臣子犹如寄生小虫,无力护国,只能独自悲伤而已。在此,国破家亡,诗人深自疚责,表现了他对国家的忠心。

⑾乔木:古代的都城,村落外面都会种乔木,故此以乔木象征家乡、故国。《孟子·梁惠王下》云:“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野烟:语出唐昭宗《菩萨蛮》:“野烟生碧树,陌上行人去,何处有英雄?迎侬归故宫。”时昭宗受制于朱全忠,与金哀宗逃亡在外,处境相同,此处借用其词意,慨叹无人迎哀宗重返故宫也。这二句的意思是:在外看到乔木,都会怀念故都,烟雾四处弥漫,何处能望见远去的征人!

⑿华发:白发。要此身:国家危难之际,正是我辈尽忠报国之时。这二句的意思是:秋风不用吹我的白发,向我示警!天下纷乱,正需要我辈!退隐不得。金国危在旦夕,诗人报国之心不变;欲挽狂澜于既倒,洵是“知不可为而为”的大儒风骨,可敬可颂也。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诗人报国,虽止于文字,亦庶几尽国民之职分也。

【解析】

公元1233年,正月,蒙军围困金都城汴京,曹王出质,四月,蒙退兵至河洛,十二月,汴京粮尽援绝,哀宗出逃,蒙军再次围困汴京,情况危急。

诸诗叠用典故,融会贯通,寓伤乱感时之情。诗中引用精卫、包胥二典故,既切时事,又可喻志。首篇用精卫含木填海事,喻报国之志,至死不移满怀愤恨,誓雪国耻。又反用春秋时代包胥哭秦庭以救楚事,喻己虽有申包胥之志,惜求救无门矣。时金国处于南宋与蒙古之间,南北两面受敌。借古喻今,贴切得当。次篇“焦头”句用《漠书·霍光传》语,暗讽金朝诸大臣不肯赴国难;“曳足”句用汉马援故事,讽金朝无勇将;“地行仙”活用五代张筠故事,喻金朝多贪图逸乐之臣,国家如此,宁有不亡之理?巧用故实,寓讽意于言外。末篇中二联化用三国周瑜评刘备语及唐昭宗《菩萨蛮》词意,喻金哀宗本非“池中物”;今京城沦陷,皇帝出京,庸臣误国也。借古讽今,沉郁顿挫中,别饶蕴藉。

即事① 元好问

逆竖终当鲙缕分,挥刀今得快三军②。

燃脐易尽嗟何及,遗臭无穷古未闻③。

京观岂当诬翟义?衰衣自合从高勋④。

秋风一掬孤臣泪,叫断苍梧日暮云⑤。

【译注】

①公元1234年六月,金故将李伯渊杀死叛将崔立,并割下其首级以祭哀宗。还剖其心生啖之,以尸挂树,树亦自拔。诗人写《即事》,记录此事。

②逆竖:叛逆小孩,指崔立。鲙缕:将肉切为细丝。快:大快人心。这二句的意思是:叛国贼臣终于受到应有的惩罚了,真是大快军心啊。

③燃脐:一种惩罚方式,《后汉书·董卓传》:“布应声持矛刺卓,趣兵斩之。……乃尸卓于市,天时始热,卓素充肥,脂流于地,守尸吏燃火置卓脐中,光明达曙,如是积日。”遗臭:语出《晋书·桓温传》:“以雄武专朝,窥觎非望,或卧对亲寮曰:‘为尔寂寂,将为文、景所笑。’众莫敢对。既而抚枕起曰:‘既不能流芳后世,不足复遗臭万载耶?’”古未闻:前所未有的。这二句的意思是:叛国者受到燃脐烹尸的惩罚,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将会遣臭万年,古所罕见。此用董卓和桓温的故事,暗讽崔立叛国伏诛,遗臭万年。

④京:指沙丘。观:宫阙。据《左传》注:“积尸封土其上,谓之京观。”衰:孝服,此指孝子。高勋:宋叶隆礼《契丹圜志》:“太宗会同十一年,先是张彦泽与合门使高勋有隙,乘醉入其家,杀其叔父及弟而去,后帝至京师,闻彦泽劫掠,怒而锁之。高勋与百姓亦争投牒疏其恶,乃命高勋监刑。……勋命割其心祭死者,市人争破其脑取髓,脔其肉而食之。”此以张彦泽喻崔立,又以高勋比李伯渊。这二句的意思是:翟义是忠臣,又怎能被诬蔑为叛逆者;孝子和忠臣都知道要效仿高勋,惩治逆竖,澄清天下。

⑤掬:在此用作动词,有捧起的意思。苍梧:据《史记·五帝本纪》载:“虞舜者……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叫断苍梧日暮云:形容哭叫之声的惨烈。这二句说的是:向秋风一洒孤臣泪,哭声震天,行云亦受感动而停留不移。

【解析】

诗人好用典故,寓意于言外。首联先说明金众人的愤恨, 以致金叛将崔立伏诛,金人剖其心,挂其尸于树以泄愤。而诗人纵愤怒不已,也不直斥其叛国祸民之行,仅以数个历史典故,表达自己的感受。颔联说董卓暴虐无道,为吕布所杀,士卒燃其脐,士女相庆。“京观”句说王莽杀忠臣翟义,夷其三族,竟妄称“大戮”,“以惩**慝”;“衰衣”句说辽高勋诛乱臣张彦泽,命割其心以祭受害者之灵,诗中的董卓、王莽、张彦泽实借喻崔立;而以高勋比李伯渊;翟义,诗人借以喻己也。或诬陷忠良,人神共愤;或诛恶惩奸,人心称快。寓千秋褒贬于故事之中,乃用事之高者。

出都① 元好问

汉宫曾动伯鸾歌,事去英雄可奈何②。

但见觚棱上金爵,岂知荆棘卧铜驼③。

神仙不到秋风客,富贵空悲春梦婆④。

行过卢沟重回首,凤城平日五云多⑤。

历历兴亡败局棊,登临疑梦复疑非⑥。

断霞落日天无尽,老树遗台秋更悲⑦。

沧海忽惊龙穴露,广寒犹想凤笙归⑧。

从教尽刬琼华了,留在西山尽泪垂⑨。

【译注】

①公元1243年秋,诗人北游金国故都燕京。同年冬,离开燕京,在回故乡忻州途中作此诗。

②伯鸾歌:梁鸿,字伯鸾。东汉隐士。一次游洛阳,目睹了皇宫的奢侈华丽,大为惊诧,故写《五噫歌》:“陟彼北邙兮,噫!顾瞻帝京兮,噫!宫室崔嵬兮,噫!民之劬劳兮,噫!辽辽未央兮,噫!”此以汉宫借喻金故都燕京,其宫室亦极奢华也。事:大势。

③觚棱:屋角瓦脊。金爵:即金雀,铜制凤鸟,为觚棱饰物。班固《西都赋》:“设壁门之凤阙,上觚棱而栖金爵。”铜驼:古时,常用铜铸骆驼,置于宫门之外,现在则较流行用石狮子。“荆棘卧铜驼”:比喻国家灭亡。《晋书·索靖传》:“靖有先识远量,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曰:‘会见汝于荆棘中耳。’”此二句的意思是:昔日看见安于觚棱上的金凤凰,可曾预料到今日宫门外铜驼会倒卧于荆棘中吗?

④秋风客:汉武帝刘彻曾作《秋风辞》,秋风客即指刘彻。春梦婆:宋赵令畴《侯鲭录》载:“东坡老人在昌化,尝负大瓢行歌于田间,有老妇,年七十,谓东坡曰:‘内翰昔日富贵,一场春梦。’坡然之,里中呼此媪为‘春梦婆’。”这二句的意思是:当年的“秋风客”岂得成仙乎?富贵有如一场春梦,徒增悲叹。

⑤芦沟:桥名,位于北京市西南郊。跨永定河(金称芦沟河)上,建成于金章宗明昌二年(公元一一九二),长二百三十五公尺,由十一孔石拱组成,桥旁建石襦,上有雕刻石狮四百八十五个。凤城:据传说秦穆公女弄玉吹箫,则凤降其城,因号“丹凤城”,后以“凤城”为京城代称,此指燕京。五云:五彩祥云,古人常以祥云或紫云比喻帝王之气。这二句的意思是:经过芦沟桥时,忍不住地回头顾望,皇城平日总有五彩祥云缭绕,帝王之气并未散。

⑥历历:形容事事分明。败局棊:据《三国志·魏志·王粲传》载:“观入围棊,局坏,粲为覆之。棊者不信,以杷盖局,使更以他局为之。用相比较,不误一道,其强记默识如此。”此以“败局棊”比喻国家兴亡如棊局之败也。这二句的意思是:国家之亡如棊局之败,不可覆之矣;登临之际,对眼前的景象,疑梦疑非,不敢信以为真。

⑦遗台:前代留下的观台。相传春秋时代燕昭王为招贤而在燕京筑有黄金台。秋更悲:指秋风吹来,草木摇落,令人特别伤感。如《古诗十九首》中所言:“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这二句的意思是:落日的余辉下,长天无尽;看如眼底的只有老树旧台,一阵秋风吹过,令人更觉悲凉。

⑧沧海:指海。龙穴:借喻天子宫室。左思《吴都赋》:“龙穴内蒸,云雨所储。”“龙穴露”则比喻亡国。广寒:宫殿名。凤笙:据汉刘向《列女传》载:仙人王子乔本为周灵王太子,好吹笙,作凤鸣,游伊、洛间,道士浮丘公引上嵩山,修炼二十年,乘白鹤仙去。此以“凤笙归”喻天子回归故宫也。这二句的意思是:沧海竟然干涸,惊见龙穴暴露,广寒宫中,犹盼望天子归来。

⑨琼华:山名,即万岁山,在今北京北海公园内。明陶宗仪《辍耕录》:“万岁山在大内西北太液池之阳,金人名琼华岛,山上有广寒殿七间。”西山:在今北京市西郊。这二句的意思是:即使完全削平琼华岛,只留西山,已可令人悲伤落泪矣。

【解析】

诗的前两句用“伯鸾曾为汉宫的奢华惊动,而作歌咏叹”的故事,点明如今大势已去,就是再有英雄出现也挽回不了败局。当时但见“宫室崔嵬”,岂知有“荆棘卧铜驼”之日?汉武帝求仙未成,终不免一死;富贵有如春梦,徒增悲叹!诗人分用“后汉梁鸿游洛作《五噫歌》”;“晋索靖预见‘铜驼在荆棘’之说”;“汉武帝求仙未成难逃一死”;“苏轼遇老妇,遭‘富贵春梦’之讥”,镕冶诸典故于一炉,妙夺天工,了无痕迹。而今昔之变,沧桑之感,见乎言外矣。

次篇以“败局棊”喻已亡之国,不可覆之。虽然,缅怀往事,疑梦疑非,不敢置信。登临所见:断霞落日,老树遗台,徒增故国之思!“沧海忽惊龙穴露”,喻国朝气数已尽;“广寒犹想凤笙归”,用周灵王太子乔故事,暗寓期望故君回归之意。遗臣之思,悲凉彻骨!“亡国哀音怨以思”,斯之谓乎!

旅夜书怀 杜甫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①,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②。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③。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④。

【译注】

①危:高。樯:帆柱。

②星垂:天空广阔,星星有如垂挂于空中。月涌:倒映在江中的月影因江水流动而涌动。

③著:著名。休:免官。

④飘飘:居无定所。沙鸥:指海鸥。

【解析】

这首诗既是写旅途风情,更是抒写作者老年多病,却仍然只能像沙鸥在天地间飘零的伤感。

诗的一开头就先介绍了夜泊时的所见,充分体现了“旅夜”中作者的悲伤之情。其中,“独舟”、“危樯”与下文呼应,也暗示了以后旅途的坎坷。

颔联中的“垂”、“涌”两个字生动传神,充分展现了作者的练字功夫。使读者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美丽的图画:广阔的天空下,星星月亮相互掩映,江水奔腾着向前流去。在一句诗中,常常一个关键的字或词可表达出意想不到的效果。贾岛的《题李凝幽居》中有两句“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其中的“敲”字就使整个静态的画面中出现了声音。这首诗是“推敲”一词的出处。

诗的后半部分主要是抒发作者的飘泊情怀,即“书怀”。“名岂文章著”用的是反语,也许在诗人的内心,本来是有济世的伟大抱负,想要建功立业以名垂青史。而“官应老病休”则是自我解嘲的说辞,作者在这并未说明自己罢官的理由,只说是年纪大了,身体多病。另一方面也体现了作者的温柔敦厚。最后两句用了强烈对比,突显出诗人晚年的孤独。

登 高 杜甫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①。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②。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③。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④。

【译注】

①天高:秋天的晴空万里无云,显得高远。渚;河中的小沙洲。清:清晰可见。沙白:沙砾洁白。这两句诗描绘了一幅这样的画面: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时有清风吹过,远处传来猿猴的哀鸣;河中的小沙洲看得很清楚,水鸟在洁白的沙滩上飞来飞去。

②无边:无数的。落木:落叶。萧萧:形容风声。不尽:不绝,不息。滚滚:形容水的流动。

③万里:主要是指远离家乡。悲秋:秋天凄凉的景象加剧了诗人内心的忧郁之情。作客:背井离乡。百年:一辈子。登台:即爬山。这两句诗主要写诗人常年作客他乡,心中悲凉,尤其在看到秋天萧条的景象,更加凄惨。

④苦:在这当副词用。潦倒:体弱多病。新:最近。这两句则讲的是:社会动**不安,时局混乱,“我”本有济世的伟大抱负,可无奈年老多病,无能为力。

【解析】

这首诗是大历二年(767年)杜甫在夔州时所作。萧瑟的秋天,在诗人的笔下被写得有声有色,而引发出来的感慨更是动人心弦。这不仅由于写了自然的秋,更由于诗人对人生之秋所描绘的强烈的感情色彩。

诗的前四句写登高所见所闻,诗人寓情于景,“萧萧落木”、“滚滚长江”,都表现出了一种悲伤情怀。尤其是颔联,状景逼真,是后人传诵的名句。

后四句则主要写诗人自己的感受,诗人已是垂暮之人,体弱多病,却只能流浪他乡。“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一联尤警策。十四个字包含了多层含意,备述了人生的苦况,更令人寄予强烈的同情。

这首诗平仄谐调,一气呵成,工整对仗。明代胡应麟评价此诗为“古今七律第一”。

江 汉 杜甫

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①。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②。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③。古来存老马,不必取长途④。

【译注】

①江汉:长江和汉水。这里指的是两水的交汇处,即荆州。思归:想回京城。在这里诗人将自己比喻为“思归客”,表达了作者想要为国尽忠的伟大抱负。腐儒:原是指书生,在这是诗人自我解嘲,讽刺自己一事无成。另“乾坤”与“一腐儒”,对比强烈,更显“腐儒”之孤独,也表现了诗人的落寞之情。

②这两句的意思是:“我”与天上的云彩一起向远处飘,与天上的孤月一起度过漫漫长夜。其中,“天共远”、“月同孤”倒装。诗人以“片云”,“孤月”借喻自己所处状况,寓情于景,表明自己的空虚孤独之情。

③落日:在这喻指晚年。心:在这指诗人济世的伟大抱负。苏:病愈。此二句则暗示诗人将有所作为。诗人虽已处于垂暮之年,但仍有雄心壮志;秋天到了,病情反而有所好转。

④存:饲养。老马:在这指代诗人自己。从古时起,人们就因“老马识途”而饲养老马,在这诗人以“老马”借喻自己,就是想要表明:自己虽已年老体衰,但凭借丰富的人生经验和渊博的才识仍可继续有所作为。

【解析】

古人称五言诗第三字,七言诗第五字为“诗眼”,若“诗眼”是实字,可使句子健劲有力。如本篇中二联的颔联以天、月来比喻自己的孤独寂寞,为将“天”、“月”二实字置于“诗眼”位置;把“共天远”、“同月孤”倒装为“天共远”、“月同孤”。颈联的“诗眼”用“心”、“病”二实字,心不因落日而颓废;病反因秋风而欲苏;情景交融,独具韵味。

陆游《书愤》中的:“楼船雪夜瓜州渡,铁马秋风大散关。”一联都是由实字组成,气势强劲。 若整句整篇用实字,不用虚字,更可令诗意繁富,句子简明健劲,又如白朴《天净沙》:“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二日山缘水,白草红叶黄花。”不着一虚字,以实字排列成篇,句法紧凑,语势健劲。

“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一句中,同时包含了两层相反的意思,古人称之为“顿挫”。用“顿挫”句法,句子多一层转折,含意更深,韵味更足。

登宝公塔 王安石

倦童疲马放松门,自把长筇倚石根①。

江月转空为白昼,岭云分暝与黄昏②。

鼠摇岑寂声随起,鸦矫荒寒影对翻③。

当此不知谁客主,道人忘我我忘言④。

【译注】

①松门:松木门,在这指寺门。筇:在此借指拐杖。石根:石头堆砌的墙壁。此二句的意思是:我的马和侍从都累了,在寺门外休息,我自己一人拄着拐杖,沿着石壁爬上塔顶。

②转:变。分暝与黄昏:使黄昏时的天色更加昏黑。此二句讲的是:明月从江中升起,天空泛白,山岭间漂着许多云彩,使黄昏显得更加黑暗。

③矫:飞。荒寒:空旷、冷落。颈联写的是登上塔顶的见闻:老鼠走动的声音打破了山间的寂静;乌鸦在清冷的夜空中比翼翻飞,其影可鉴。

④道人:指得道高僧。忘我我忘言:物我两忘,彼此融合为一,不用言传境界。意出《庄子·大宗师》:“堕肢体,黜骢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又《外物》:“言者,所以在意也,得意而忘言。”二句讲的是:我与僧人融合为一,不知谁是客人,谁是主人;彼此默然相对,心领神会,不用言传。

【解析】

此诗极见诗人的深厚文学功底,首联曰“倦童疲马”,可见地势险阻,攀登艰难;后又曰“自把长筇倚石根”,既表现出了诗人不畏险阻、誓攀高峰精神,又切题“登”字。

颔联“江月转空为白昼,岭云分暝与黄昏。”江月能“转”空,岭云可“分”暝,赋“云”、“月”以生命、变静景为动画,令读者有亲临之感。颈联“鼠摇岑寂声随起,鸦矫荒寒影对翻。”老鼠走动的声音竟可摇破山间之寂静;鸦鸟在夜空中比翼翻飞,其影可鉴,写夜色而分用“摇”、“矫”二动词,令山间夜空之荒寒、月色之清朗,有如屏幕上活动之画面,历历展现于读者眼前,“摇”、“矫”二字精巧。末联写作者登临宝公塔,为眼前空寂环境所感化,与万物融为一体,至物我皆忘境界。这都是用字“练择”之功。

安定城楼① 李商隐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州②。

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③。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④。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⑤。

【译注】

①安定:地名,在今甘肃省泾川县北。

②迢递:高峻的地貌。汀州:平坦的沙洲。这二句的意思是:登上百尺高的城楼,看到了绿杨树外的沙洲。

③贾生:指汉代的贾谊,公元前174年,贾谊上书汉文帝,主张削弱藩权,加大中央权力,但朝廷并未采纳。当时诗人也仕途不得志,所以自喻为“贾生”,感叹不为世用。虚:徒然无功。时诗人二十六岁,受党争之累,应试不中,寄居王茂元幕中,郁郁不得志,故以“贾生”自况。王粲:字仲宣,东汉人。东汗末年,时局动**,中原纷争不断,王粲为躲避战乱迁往荆州投靠荆州刺史刘表,但并未受到器重。远游:背井离乡。“王粲远游”也是诗人自喻。

④永:长久。江湖归白发:这里用的是倒装,应为“白发归江湖”指暮年重归江湖。回天地:指重新整顿天下。入扁舟:乘扁舟离去,在这是指归隐。这里引用的是春秋时代范蠡的典故,范蠡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后,功成身退,“乃乘扁舟,浮于江湖”。这两句的意思:自己长久想的是,干了一番扭转乾坤的大事业后,乘一叶扁舟,带着满头白发,归隐江湖。

⑤腐鼠:死老鼠,在这暗指功名富贵。滋味:美味。鹓雏:凤凰类飞鸟,在这代指贞节义士。猜意:指猜疑。这里引用了一个出自《庄子·秋水》的典故:“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酿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吓我耶?”这二句的意思是:没料到把腐烂的老鼠也成为美味的(把功名富贵当成好东西),竟然无休止地猜疑凤凰也和他们一样。

【解析】

此诗作于公元837年,开成二年,牛党首领令狐楚去世,李商隐成为泾原节度使王茂元的幕僚,并娶其女为妻。从此,他备受牛党排斥。第二年春,李商隐参加博学宏词科试,但因受牛党阻挠而落第,这首诗则是他在科试落第后登安定城楼时有感而作。

本诗引用了多个不同时代的典故,但并未给人繁冗之感,这充分表现出了作者的写作功底。

诗的前两句写登楼所见,与题相呼应。颔联则引用典故,自喻为贾谊、王粲,表达自己登楼的感想,这与前两句语不接而意接。颈联中诗人引用了范蠡的典故,表明自己无意于功名,只欲澄清天下的伟大抱负。尾联借《庄子》寓言故事,讽当权者猜忌贤良,排斥异己的恶行;表明自己不屑与之同流合污的气节。这与颈联“永忆江湖归白发”相照应。

癸巳四月二十九日出京

元好问

塞外初捐宴赐金,当时南牧已駸駸①。

只知霸上真儿戏,谁谓神州遂陆沉②。

华表鹤来应有语,铜盘人去亦何心③?

兴亡谁识天公意? 留着青城阅古今④。

【译注】

①宴赐金:金海陵王正隆年间,朝廷为了振作士兵们的士气,拨款给驻守边关的部队,作为宴会费。南牧:南下放牧,在此借喻蒙古骑兵南侵。骎骎:形容走得快。这二句的意思是:明朝初年,朝廷为振作边境守军的士气,奖励他们宴会费;当时蒙军已加紧侵略南方。

②霸上:地名,位于长安东部。真儿戏:此借喻金军纪律松弛,不堪一击。据《史记·绛侯周勃世家》载:汉文帝往霸上、棘门军营巡视,俱直驰而入,及至周亚夫营,守卫森严,不得入。文帝叹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昔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神州:中国。《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中国名曰赤县神州。”沉:灭亡。《晋书·桓温传》:“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这二句说:只知金军有如汉霸上驻军,军纪松弛,潜伏危机;但想不到的是国家竟因此沦亡。

③华表:告示牌。铜盘人:汉武帝晚年,听信方士之言,于长安建章宫筑神明台,上铸铜人,手持承露盘,以承接高空露水,供帝饮用以求长寿。至魏明帝景初元年(公元237年)迁徙铜盘人至洛阳。此云“铜盘人去”喻国祚转移。何心:心情如何。这二句的意思是:仙鹤再次降临,停在华表上,看到“城郭如故人非昔”景象,心情非常沮丧;铜盘人被迁徙,心情又当如何?据传说,铜盘人辞汉,“清泪如铅水”,唐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云:“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诗人用此借喻他离开京城的心情。

④天公意:上天的意思。青城:地名,北宋徽、钦二宗降金处,位于汴京城南约五里。古今:历史的变迁。这二句讲的是:国家的兴亡,取决于天意,有谁可以预料?历经劫难而不变的青城,便是历史的见证。

【解析】

公元1233年,金末,汴京守将崔立以城降于蒙古,在离汴京南五里处的青城订立城下之盟。四月二十九日,青城中的金遗臣都被赶出京城,被拘管在聊城。这首诗则是离京时所作。

本首诗用了几个典故以寓亡国之痛。“霸上真儿戏”,用《史记》载汉文帝语,暗讽金国军纪松弛,早已潜伏危机,不料竟因此亡国;“华表鹤来应有语”,用“汉丁令威学道成仙化鹤归来,城郭如故人非昔”的故事,比喻京城沦陷,“人非昔”矣;用“魏明帝迁徙汉长安铜盘人”故事,喻国祚转移。用古事古语,不着痕迹,如出诸己,是善用典者。尾联:“留着青城阅古今”,劫难之后仅仅青城还在,人物**然无存矣!可怜青城,竟是两朝痛史的见证!亡国悲感,都在言外。

鹊桥仙 陆游

华灯纵博,雕鞍驰射,谁记当年豪举①? 酒徒一一取封侯,独去作江边渔父②。

轻舟八尺,低篷三扇,占断苹州烟雨③。镜湖元自属闲人,又何必官家赐与④?

【译注】

①纵:尽兴。博:博弈,为当时一流行游戏。当年豪举:指当年南郑军营“纵博”、“驰射”的壮举。在这说“谁记”,是暗示当年的战友多已变节。

②酒徒:据《史记·郦生陆贾列传》载:郦食前往见刘邦,使者出谢曰:‘沛公敬谢先生,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郦生瞋目案剑叱使者曰:‘走!复入言沛公,吾高阳酒徒也,非儒人也。’此“酒徒”与“儒人”对举,借指“壮士”也。指当年南郑军中战友也。封侯:借指非富即贵之人。渔父:喜好垂钓者。此暗用其意,以“渔父”借指清廉的隐士,用以自比。这二句讲的是:旧时的战友们都已是高官贵人,惟有我还闲游在江湖!

③轻舟:小船。低篷三扇:形容船很简陋。萍州:长满萍草的沙滩。这三句说:乘着小舟随水流漂浮,只觉得烟雨江山,都属于我。

④镜湖:又名鉴湖,位于今浙江省绍兴县。官家:指朝廷。《新唐书·隐逸传》载:贺知章晚年请为道士还乡,玄宗许之,诏赐镜湖一曲。此联意思是:镜湖本属于清闲之人又何须朝廷赏赐乎?

【解析】

此词乃诗人晚年闲居家乡所作。上阕主要是回忆南郑从军的“豪举”,然而当年的战友都已攀附高位,惟有我独垂钓江边!下阕写的是乡居闲情,诗人澹薄功名之旷达思想融于景语中。如苏轼所云:“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此词用了两个典故:“酒徒一一取封侯,独去作江边渔父。”前半句用“秦末策士郦食”的故事,借指当年的战友们都已升官晋爵;下句则用《楚辞·渔父》诗意,暗寓“举世皆浊我独清”之叹,用典故而不受其局限,活用其意。“酒徒”何以“取封侯”?我为何甘为渔父?作者不说因由,不作评论,留待读者自己体会,此乃本篇耐人寻味处。

“镜湖元自属闲人,又何必官家赐与?”用贺知章告老还乡,唐玄宗诏赐镜湖一事。曰“何必”,翻用其意,紧接上句“占尽萍州烟雨”,江山风月,本属清闲之人,诗人旷达情怀,溢乎言外!活用故实,推陈出新,境界更高。

芙蓉楼送辛渐① 王昌龄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②。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③。

【译注】

①芙蓉楼:据《一统志》载:“芙蓉楼在镇江府城西北隅。”系晋润州刺史王恭所建,故址在今江苏省镇江市。清代,在王昌龄谪居地龙标(今湖南省黔阳县)也建有芙蓉楼。

②吴、楚:泛指今江浙一带。这二句写了送客的地点及时间:在一个寒雨之夜,我和我的客人进入吴地(丹阳),第二天清晨,在芙蓉楼送别朋友,眼里看到的只有孤单的楚山而已!

③冰心:用冰比喻心,表明洁净无瑕。玉壶:也是洁白之物。“一片冰心”是化用鲍照《白头吟》中“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的句意,喻内外皆洁白无瑕的情操。二句讲的是:洛阳亲友如果问及我的近况,便说我一心纯洁如冰,贮于晶莹玉壶之中。

【解析】

这首诗是送别的佳作。

诗人送朋友辛渐回洛阳。雨夜饯别,天明送客,托他向洛阳亲友转告近况,不说思念之情,不说客居之感,只曰:“一片冰心在玉壶。”这首诗令人千古传诵的就是这句“一片冰心在玉壶”,表白了自己永远纯洁无瑕的心。借比喻以自况,诗意也变得深隐曲折。“冰心在玉壶”,喻己品格清白无瑕固可;或以喻己为官清廉,不受尘垢污染亦可!

拟古① 陶渊明

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②。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③。

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④。春蚕既无食,寒衣欲谁待⑤?

本不植高原,今日复何悔⑥?

【译注】

①公元418年,刘裕弒晋安帝,改立其弟琅琊王司马德文为恭帝。时隔两年,公元420年,刘裕逼迫恭帝让位,改国号为宋,称宋武帝。改元永初。此作则是诗人《拟古》(九首之九)哀国伤时所写。

②望:希望。当:可以。此二句讲的是:在长江边上种桑树,希望几年后便能有所收获。

③改:改变,在此指改朝换代。这二句说的是:当桑树开始茁壮成长时,政局开始变动。

④柯:树枝。这二句的意思是:山河变动,百川沸腾,枝叶折断,树木被连根拔起,漂浮于大海。

⑤“寒衣欲谁待”,使用的是倒装,这二句说的是:春蚕没用东西可食,不能吐丝。若没有丝帛,谁又可裁衣御寒?

⑥本:指树根。高原:高山。这二句的意思是:桑树若不种在高山上,而是植于江边,树根本并不牢固,现在悔恨又有何用?为时已晚矣!

【解析】

陶渊明(365-427)字元亮,浔阳柴桑(今属江西)人。曾作过一些地方的小官,任彭泽令仅八十余日就弃官归隐。他是我国古代一位伟大的诗人,其诗的艺术成就很高,对我国诗歌发展产生了广泛影响。

此诗慨晋室之所以亡。全篇用“比”,托物寓意。桑本植于高原,而今“种桑长江边”,喻晋室以篡夺得国,根本不固;末代恭帝乃刘裕所拥立,基础尤不稳。“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暗喻恭帝登位不久,即为刘裕所篡。“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喻晋恭帝惨遭杀害。“春蚕既无食,寒衣欲谁待?”喻晋室既亡,遗臣无所依也。尾联:“本不植高原,今日复何悔?”喻晋室所以亡,乃立国基础不固也。晋开国之君司马炎,固非才略之主,其得国乃承先人之余荫而已,是晋立国之本不固;及恭帝之受封立,更如“筑巢于飞幕之上”矣。“本不植高原”一语,画龙点睛,寓讽意于言外。

贺新郎

(同父见和,再用原韵答之)

辛弃疾

老大那堪说①。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②。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③。笑富贵、千钧如发④。硬语盘空谁来听?记当年、只有西窗月⑤。重进酒,换鸣瑟⑥。

事无两样人心别⑦。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⑧?汗血盐车无人顾⑨,千里空收骏骨⑩。正目断、关河路绝⑾。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⑿。看试手,补天裂⒀。

【译注】

①那堪:哪里值得。这句讲的是:光阴虚掷,年近垂老,哪里还值得一说?

②似而今:这里使用的是倒装,“而今似”。元龙:陈登字元龙,东汗末年人,豪气干云,为人有大志。据《三国志·魏志·陈登传》载,许泛常常去见元龙,但元龙轻视他的求田问舍、为个人打算。并不搭理他。孟公:陈遵别字孟龙,西汉杜陵人,据《汉书·游侠列传》载,陈遵为人放纵不羁,嗜酒好客。此以陈遵自喻。瓜葛:形容两个人的关系亲密。元龙臭味,孟公瓜葛。”元龙,孟公乃古代豪杰之士,用“臭味”和“瓜葛”比喻陈亮与自己意气相投,是肝胆相照之交,极其贴切。

③高歌饮:对酒高歌。此两句写,病中蒙你来探望,饮酒高歌,旋律激昂,直到把楼头飞雪惊落。

④千钧:形容物体重;如发:形容物体轻。可笑富贵只是鸿毛一撮。

⑤硬语:指不投合当权者口味的言论。此语出自韩愈的《答孟东野》诗:“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募。”这二句的意思:谁想壮语凌空,却有如东风在吹甘马耳。想当年,西窗明月泻金波!

⑥重:重新。换:交换。这二句的意思是:啊,再饮一杯水酒,听一曲新的清瑟。

⑦人心:情怀。这句的意思是:同样的事物,两种旧情。

⑧渠侬:吴语中他人为渠侬,这里指投降派。离:分裂。合:统一。此三句话意思是:请问诸君,是否还了解祖国。为何几次统一,却又屡遭宰割?在这诗人故意用疑问语气,暗讽当权者不要忘了中国分裂的现状。

⑨汗血盐车:指用千里马来拉笨重的盐车。汗血马:产于大宛,它的汗是从前肩胛骨中流出,像血一样,能日行千里。据《战国策·楚策》载:“有一汗血骏马拖盐车攀登太行山,负荷过重而不能行,伯乐过,攀车而哭”。这句讲的是:有谁过问千里马拖曳着笨重的盐车。用千里马拖盐车登山而不能行,伯乐攀车而哭的故事,比喻英雄无用武之地,既切合当时南宋的局势,又寓刺意于言外。

⑩骏骨:骏马尸骨。据《战国策·燕策》载:“燕昭王即位,车身厚币以招贤者,欲将报譬。故往见郭隗先生……。郭隗先生曰:“臣闻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于君曰:‘请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骨五百金,反以报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涓人对曰‘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期年,千里马之至者三。今王诚欲致士,先从隗始。”诗人在此用这个典故,是比喻贤才受压抑,讽刺南宋小朝廷空喊“求贤”。

⑾目断:望断。关河:在这指边关。绝:阻塞不通。这二句说:放眼望去,前路已被风雪阻断,通往边关的路也阻塞不通。此有言外之意为中原沦陷,南北隔绝,北返故土的道路不通。

⑿怜:即怜爱。中宵舞:指晋祖逖与刘琨闻鸡起舞的故事。《晋书·祖逖传》:“与司空刘琨俱为司州主簿,共被同寝。中夜,闻荒鸡鸣,刘琨觉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这句诗说的是:最欣赏你闻鸡起舞,精神永远振作。到死心如铁:指就是视死如归,坚心如铁。在这以祖逖喻陈亮。

⒀补天裂:这里借用古代女娲氏炼石补天的故事指代统一天下,表明诗人的大志.此二句意思是:看你我略试身手,把破裂的苍天弥合,将分裂国土重新统一。

【解析】

公元1181年,诗人罢官,闲居在带湖一带,一住就是八年,此诗作于1189年,诗人时年四十九,所以词的一开头,诗人便有“老大那堪说”之叹。

此词的上片写友情。前四句以陈登、陈遵作比,说明诗人与陈亮情投意合的深厚友谊。中间的三句则写他们的豁达胸襟与不慕荣华富贵的高尚情操。后四句写他们为国事担忧而发的恢弘议论及因无人响应而产生的牢骚。词的下片主要是议论国事。前四句从投降派与主战派的尖锐矛盾出发,提出了为什么祖国分裂这一严重问题。中间四句则通过千里马的遭遇,摆出了人才不受重用却又高喊搜罗人才以致阻碍了收复中原的道路这一严酷的现实,揭露了投降派坚持屈辱求和和打击抗战派的反动政策。

本词叠用典故,而且能融会贯通,全无堆砌的痕迹。写得感情饱满,痛快淋漓,内容丰富,形象鲜明,始终把写景抒情,用典,叙事结合在一起,具有浓厚的浪漫主义气息。

王复秀才所居双桧①

苏轼

凛然相对敢相欺,直干凌空未要奇②。

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唯有蛰龙知③。

【译注】

①公元1071年,诗人因反对新法实施,在朝廷受挤,故请求外放,出任杭州通判。第二年,拜访王复,看见其屋前植双桧树,有感而作此诗。

②凛然:形容一个人很令人敬畏。敢:不敢。这二句的意思是:双桧并立,令人肃然起敬;树干挺直摩天,仍未算奇特。此句,言外之意还有更加奇特的人,引出下文。

③九泉:形容其深。蛰龙:又曰“潜龙”,指隐藏在民间的领袖。这二句说的是:尤可称奇者,其根申展至地下深处,绝不弯曲,只有地下潜龙最清楚。

【解析】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父苏洵,弟苏辙都是著名的散文家。他是宋仁宗嘉佑二年(1057年)的进士,官至翰林学士、知制诰、礼部尚书。曾上书力言王安石新法之弊后因作诗刺新法下御史狱,遭贬。卒后追谥文忠。北宋中期的文坛领袖,文学巨匠,唐宋八大家之一。其文纵横恣肆,其诗题材广阔,清新豪健,善用夸张、比喻,独具风格。

古人咏物之作,多有寄托,本篇亦然。“直干凌空未要奇”,“根到九泉无曲处”二语,点明桧树的坚挺、贞固的特性,用以喻品格坚拔不屈之士,怀才抱质,而不为世所知,“世间唯有蛰龙知”,寓意物象之外,堪称神来之笔,这是愤世嫉俗语;非叛逆不臣语也,然宋室当道者竟诬之为谤诗,东坡以此下狱御史台(史称“乌台诗案”)。据《续通鉴》云:“元丰中,逮轼赴台狱,王珪举咏桧诗曰:‘今陛下龙飞在天,轼欲求之地下之蛰龙,不臣孰甚?’帝曰:‘彼自咏桧尔,何预朕事?’促具狱,贬黄州团练副使。”专制政权之迫害异己,每以文字入罪,古今如出一辙,不亦悲乎!

感遇① 张九龄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②。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③。

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④,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⑤。

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⑥?

【译注】

①《楚辞·九章·橘颂》:“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借喻君子有坚定操守。《古诗十九首·橘柚垂华实》:“委身玉盘中,历年冀见食。”寄寓贤者用世之意愿。此诗融会其意,借咏橘以自咏也。

②橘,果树名,生于南国,以福建产者最佳。这二句的意思是:江南有红色橘树,虽经历冬季的严寒,枝叶依然翠绿。

③伊:犹今“那”字。此指橘生长之地.岁寒心:耐寒之本性。《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刘桢《赠从弟》:“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这二句的意思是:丹橘经冬犹缘,岂因地气暖之故耶?自有其耐寒的本性。

④荐:陈献。嘉客:贵宾。阻;阻隔。重:重沓,借代“山”。深:渊深,借代“水”。二句的意思是:丹橘结果,本可荐之于嘉宾,无奈为高山深水所阻隔,不能为嘉宾所享用。

⑤唯:因为。寻:探求。这二句的意思是:命运之好坏只因其遭遇不同,其理不可探求;一如循圆圈摸索,永不知其终极。

⑥桃李树:《韩诗外传》卷七:“简子曰:‘大春树桃李,夏得阴其下,秋得食其实。’”此木;指丹橘。这二句的意思是:世人但知桃李树垂阴益人,此经冬犹绿之丹橘,岂无美阴耶?何以不为世人所重也。

【解析】

本篇属托物寄意之作。

丹橘“经冬犹绿”,非得地气之暖,乃“自有岁寒心”。“岁寒心”化用《论语·子罕篇》“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语意,谓丹橘有“岁寒后凋”的志节,用以喻诗人坚贞不阿之品格。

“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二句说的是丹橘果实甘香,本可荐之于嘉客,奈何为重山深水阻隔,遂不得陈献于嘉客前!此借喻贤者本当效力朝廷,奈何引进之路为奸臣所阻,不能有所作为矣。

“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言人之命运因依其际遇,或顺或逆,无理可寻,犹循圆圈摸索,永不知其起讫也。借丹橘之遭遇,寓人生得失无常之感。

“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二语寄意遥深。桃李以美艳外溢为世俗所喜,人人乐于培植;丹橘芳洁内蕴,虽“经冬犹缘”,且有佳果“可荐嘉客”,竟不为世人所知!此借自然景物喻人生事象:巧言令色之小人,都受重用;敦品励行之君子,反遭贬逐。讽刺朝廷昏浊,贤士不周之意,存乎物象之外。

野菊 李商隐

苦竹园南椒坞边,微香冉冉泪涓涓①。

己悲节物同寒雁,忍委芳心与暮蝉②。

细路独来当此夕,清樽相伴省他年③。

紫云新苑移花处,不取霜栽近御筵④。

【译注】

①苦竹:一种植物。坞:四面高而中央低陷的园地。冉冉:形容渐渐转变。这二句的意思是:苦竹园的南边,在那椒坞的旁边,

长满了野**,微香飘溢。

②节物:各个季节特有的景物,如春桃、秋菊。此指野菊。寒雁:孤雁。忍:不忍。暮蝉:犹“寒蝉”,取其“不呜”之意。二句意思是:我正为秋天凄凉的景象而伤感,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离群的孤雁;我实在隐藏不了心中情意,只能像暮蝉般不作一鸣也!

③细路:幽静的小路。清樽:借指酒。省:记住。他:代词,在此是泛指。“他年”即指往年。这二句的意思是:今晚独来此小径寻菊,犹记当年与君把酒共游此地也。

④紫云:作紫微,开元元年改“中书省”为“紫微省”。“紫微新苑”即指“中书省”。霜栽:**傲霜而开,故称“霜花”。 这二句的意思是:宫中新建紫云苑,将天下百花都移植于苑中御筵前,却不取菊。

【解析】

此诗乃感旧述怀之作。公元849年,时李商隐三十八岁,冯浩《玉溪生年谱》云:“紫云新苑移花者,绹中书舍人,已移居晋昌坊,义山此日独至楚之旧居,而溯昔年清樽相伴之事,正于此也。”

诗的首联:“苦竹园南椒坞边,微香冉冉泪涓涓。”即以苑南坞边之野菊,无缘移植于宫中御筵之前,以自喻身世。盖其时宣宗在位,牛党掌权,令狐绹(楚子)官拜中书舍人。然对诗人终不肯稍加援引颈联“己悲节物同寒雁,忍委芳心与暮蝉”。则比喻自己的孤独落寞,如天边孤雁;然不甘为寒蝉,故作诗明志也。

末联:“紫云新苑移花处,不取霜栽近御筵。”移花新苑,独不取菊!暗责令狐绹不肯荐己也。设喻新颖,怨刺寓言外。“紫云新苑”借喻令狐绹宫中书舍人,而以“霜裁”自喻也。或谓“清樽相伴”者谓令狐楚也。李有《上楚启》云:“菊亭雪夜,杯觞曲赐其尽欢。”则“清樽相伴省他年”或指当年与楚觞咏之事。

重过圣女祠① 李商隐

白石岩扉碧藓滋,上清沦谪得归迟②。

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③。

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④。

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天阶问紫芝⑤。

【译注】

①圣女祠:位于陈仓(今陕西宝鸡市东),公元837年,开成二年,诗人从长安到兴元经过神女祠,写了《圣女祠》诗。公元856年,诗人从梓州回京,又经过此地,又有诗作,故曰“重过”。

②白石岩扉:以白石为门扉。滋:生长。上清:道教称神仙所居天上洞府有三“清境”:玉清、上清、太清。沦谪:被贬。这二句的意思是:如今圣女祠的白石门长满碧绿苔藓;圣女自上清官贬谪人间,迟迟不得回归天宫。

③一:整个。梦雨:绵绵细雨。此处暗用巫山神女故事。据宋玉《高唐赋序》载:楚怀王游高唐,梦会巫山神女曰:“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灵风:微风。这二句说的是:整个春天,绵绵细雨,不停地落下,落在屋瓦上;轻柔的微风不时吹过,却不能令旗帜飘扬。

④萼绿华:仙人。陶宏景《真话》载:“萼绿华者,自云是南山人女子,年可二十许,上下青衣,颜色绝整。以晋穆帝升平三年十一月夜降于羊权家,自此往来。一月之中,辄六过其家。”来无定所:行踪飘忽不定。杜兰香:晋曹毗《杜兰香传》中人物。未移时:形容时间短暂,不久的意思。此二句说的是:仙人萼绿华行踪飘忽不定,居无定所,时常降落人间;而杜兰香贬谪人间,不久便升天而去。在此举二女之事是为反衬圣女的“沦谪得归迟”。

⑤玉郎:负责记载仙人户籍的官。道书《金根经》载:“青宫之内,北殿上有仙格,格上有学仙簿录,领仙玉郎所典也。”通:取得。籍:即户籍。天阶:天宫的台阶。紫芝:一种仙草,道教人称食此草可成仙。这二句的意思是:当年会玉郎,取得仙界户籍;犹记曾于天阶前摘取紫芝,化作仙人。【解析】

此诗整篇用比,寓意言外,极耐人寻味。诗人借咏圣女以寄身世之感。李商隐早年得令狐楚引荐而晋身仕宦,后因娶王茂元女而陷于牛、李党争之中,仕途备受贬抑,郁郁以终。

首联说“岩扉藓滋”,“沦谪归迟”。乃自伤沦谪之久也;曰“碧藓滋”,则见沦谪之久,次句曰“得归迟”即承此意,亦是全篇主旨。颔联曰“梦雨常飘瓦”,“灵风不满旗”借喻仕途迍邅,依托无门,壮志难酬也;颈联言仙踪来去无定,喻己仆仆风尘,屡更府主,居无定所也;末联言圣女得会玉郎而入籍仙界,喻己曾得令狐楚引荐而登第,任职秘书省!而今已成陈迹。可堪回首乎?末联遥应首联“上清沦谪”之意。

感遇 陈子昂

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树林①。何知美人意,骄爱比黄金②。

杀身炎州里,委羽玉堂阴③。旖旎光首饰,葳蕤烂锦衾④。

岂不在遐远,虞罗忽见寻⑤。多材信为累,叹息此珍禽⑥

【译注】

①翡翠:一种鸟,体形如燕。雄性羽毛色赤曰翡,雌性羽毛色青曰翠。珠树:据《山海经·海外南经》载:“三珠树在厌火北,生赤水上,其为树如柏,叶皆为珠。”翡翠鸟生长于南海,雌雄并巢于珍奇之珠树林中。

②美人:在此泛指女子。此二句说的是:岂知美人心意,矜爱翡翠羽毛尤胜黄金。

③炎州:即《山海经》所称的厌火,在南海。玉堂:指权贵之家。此二句讲的是:大多数的女子都喜爱翡翠羽毛,于是人们大肆捕杀炎州的翡翠,将其羽毛转送到富贵人家去,变成了贵妇人的头饰矣!

④旖旎:形容事物的美好。威蕤:形容事物繁盛的面貌。衾:指被子。这二句说的是:人们大量捕杀翡翠鸟,取其羽毛制成女子的头饰,柔美光鲜;或织成锦被,斑斓夺目。

⑤虞:虞人,古代掌山泽之官。此二句补述翡翠罹难因由:非不谙全身远祸之道,偏处南海,岂不僻远?然终不能免于虞人之网罗。

⑥多材:此借指翡翠的羽毛,人类视为有用,遂招杀身之祸,故曰“为累”。意出《庄子·山木篇》:“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乎!’出于山,舍于故人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珍禽:指翡翠。这二句的意思是:因多材而招杀身之祸,珍禽的命运令人叹息。此“叹息珍禽”,亦自叹也,诗人见知于武后,终招杀身之祸,可谓不幸矣。

【解析】

陈子昂(661-702)字伯玉。少任侠。其诗标举汉魏风骨,强调兴寄,反对柔靡之风,是唐代诗歌革新的先驱。有《陈子昂集》。诗人以其才华文采见知于武后,终以敢言直谏获罪,枉死狱中。诗中说到翡翠以羽毛美艳而招杀身,寄“多材为累”之意。

此诗全篇用比,托物言志。首二句以翡翠鸟偏处南海,巢于珠树,自喻品格高洁;“何知美人意”以下六句,言翡翠鸟以羽毛之美而招杀身,取其羽毛以为美人之首饰。以美人喻武氏,翡翠自比。自己以文采才华为武氏赏识,然无所用,只为当道者粉饰升平之点缀品而已!后两句“何知美人意”,下启“杀身炎州里”四句,此故用倒叙法。“岂不在遐远”二句,谓翡翠远居南海,终不能摆脱虞人之网罗,喻诗人虽隐逸田园,亦不得免于奸佞之构陷也。此喻极切其身世。诗人于圣历元年(公元六九八年)解官归田。县令段简奉武三思密令,诬陷子昂,系狱。长安二年(公元七○二)死于狱中。末联“多材信为累”语意双关,由鸟及人;“叹息此珍禽”,收笔一句仍归于鸟。余意无穷,尽在言外。

蝉① 李商隐

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②。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③。

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④。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⑤。

【译注】

①借蝉自咏。

②高:高高的树枝。恨费声:指非常卖力地鸣叫。这二句的意思是:蝉长久处于高枝上,只能靠露水过活,实属不易,但费力鸣叫寻求救援,只是徒劳而已。

③欲:将要。疏欲断:指鸣叫声渐渐变小了,几乎要没了。碧无情:碧绿如故,无动于衷。这二句的意思是:蝉彻夜鸣叫,声嘶力竭;但是它所栖身的大树却无动于衷,不改其碧绿之色。

④薄:卑微。犹泛:指一生漂泊。芜已平:形容荒凉的景象。这二句意思是:官场浮沉有如桃梗之随水漂流,故园恐怕已荒芜矣。

⑤君:指蝉。清苦:照应首句“高难饱”。 这二句的意思是:有劳蝉鸣示警,我也是举家清苦也。

【解析】

这是一首哲理诗,借物喻人,诗中的蝉,实是作者自己。以蝉来比喻高洁,抒发了位卑寄人篱下的感叹。

首四句写蝉。蝉栖高枝,餐风饮露而“难饱”,彻夜呜叫而无应:“一树碧无情”;诗人襟抱高洁,而不免于穷愁潦倒,屡向有力者陈情,终不获援手,屈居下僚,志不得申。其境况与蝉何异?咏蝉实自咏也。其中“高”字双关,兼指诗人品格之高。蝉以处身高洁而不饱,喻诗人清高自处,故不免于饥寒。费力鸣叫(吟诗)亦不得响应,故曰“徒劳”。 碧树不因蝉之苦鸣而憔悴枯黄,碧绿如旧,故曰“碧无情”。此以蝉自比,谓屡向当道者表心迹,终不得援手也。

后四句主要是抒发感情的。宦海转徙,有如桃梗随水漂流;居无定所,常怀故园之思。末联:“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归结于蝉,照应首联“高难饱”意。

全篇用比体,以蝉自比,或隐或显,然意脉一贯,章法井然。

秋夜① 元好问

九死余生气息存,萧条门巷似荒村②。

春雷谩说惊坏户,皎日何曾入覆盆③?

济水有情添别泪,吴云无梦寄归魂④。

百年世事兼身事,尊酒何人与细论⑤?

【译注】

①公元1233年,金汴京守将崔立以城降蒙古。时有诬遣山撰写《崔立功德碑》,本篇乃自辩之作,时诗人羁留于聊城至觉寺,四十四岁。

②九死余生:指死里逃生,比喻历尽艰危。门巷:街道。这二句的意思是:我历尽艰危,尚可留一息,城中街道冷清,如荒僻村落。

③谩说:不要说。坏:以泥土封盖洞。户:指洞穴。在此以“蛰虫”自喻,指沦为亡国囚徒,解脱无日矣。皎日:皎洁的日光。覆盆:晋葛洪《抱朴子·辨问》:“是责三光,不照覆盆之内也。”后以“覆盆”比喻沉冤莫白。此借以喻己被诬为崔立撰碑之冤案,如处覆盆之内,不复见天日也。这二句的意思是:春雷休说可惊动坏户之蛰虫;日光岂会照入覆盆之内?

④济水:河名,源出河南王屋山,东流入黄河。无梦寄归魂:作者想要在梦中回归故乡,却不能。暗寓“忧思国事,夜不能眠”之意。宋徽宗《宴山亭》云:“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和梦也,新来不做。”这二句的意思是:济水有情,为我流下惜别之泪;仰望浮云,欲于梦中返回故乡,又不能成梦。

⑤世事:国家大事。身事:个人的遭遇。细论:详谈。这二句说的是:人的这一辈子,长达百年,国家大事和个人小事纷繁复杂,又可以和谁细细道来呢

【解析】

此诗全篇设喻奇巧。首联写景,点明写作背景。颔联:“春雷谩说惊坏户”,以春雷亦不能惊动坏户之蛰虫喻已羁留聊城,解脱无日;“皎日何曾入覆盆”,谓遭逢撰写《崔立功德碑》之诬陷,沉冤莫白,有如覆盆之内,不得见天日矣!“坏户”、“覆盆”之喻,则其处境之局促,心境之悲怆,俱活见纸上矣,写亡国之哀,远胜千言万语,是拜巧喻之功。颈联:“济水有情添别泪,吴云无梦寄归魂。”济水何以有“泪”?吴云何以无“梦”?全因诗人“思归”之感染。望“吴云”而思家,惜“梦魂”难归,情与景融,再不可分矣,信是情、景交融之佳句。此联情、景交融,妙合无迹。诗中之云、水皆饱含人情,故更能动人心魄。末联慨叹世无知音者,并暗讽专制政治下,言禁森严,无人敢说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