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吹灯暖阁
北风正冷,待到顾青冢感到吹灯客栈七层处的北面屋檐下的时候,耶律涅鲁古的尸体已经被冻得僵硬,在耶律涅鲁古的身边还倒吊者一个手扎的纸人,面目之上被人用朱笔勾勒出了一副眉眼,左半边脸上绘着一只蛟鱼从风浪中一跃而出,将一只恶鬼咬成两端!那柄胜邪古剑就抱在纸人的怀里。
过不多时,东郭不恕、卫狸、将军夫人,还有国师杀生和尚也纷纷赶来!
看到眼下的情景,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杀生和尚双手一合,高颂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顾青冢沉吟了一阵,张口问道:“不知这尸体是何人发现的?”
瞎子老九闻声一怔,徐徐答道:“是客栈里职宿的伙计,发现后院打扫柴房的疯伯一身鲜血,又蹦又跳,便顺着血迹赶到了这里?”
“疯伯?”
“不错,前不久从雁门关外捡回来的流民,全家都死了,上了年纪,被客栈收留,专门打扫柴房马厩,估计是上了岁数,总是疯疯癫癫!”瞎子老九指着左手边方向接道。
李沾衣闻言,目光顺着瞎子老九手指的方向一扫,果然看到一座假山之后蓦地多了一双棉黑布鞋,一张干尸般衰老的面孔,面脸褶皱,乱糟糟,灰白相间的头发,眯着一双灰蒙蒙的双眼,一身麻色长衫,血迹斑斑,双手满染鲜血,宛若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锁在角落里依依呀呀,自言自语,不知说些什么!
正当李沾衣想上前询问之时,将军夫人身着一身貂澜罗绮猛地在假山后绕了出来,上前扶起那位疯伯,交给身后的婢女带了下去,突然间,李沾衣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却又那般突兀,不曾抓到……
叹了口气,李沾衣向那位杀生和尚问道:“敢问大师,一个时辰前你在做什么?”
“一个时辰前,贫僧在和东郭侯爷烹茶论禅!直到一炷香之前,听到这边传来声响的报告,才和东郭侯爷匆匆赶来。
“不错,杀生大师不愧为茶道国手……制茶之道,让本侯着实大开眼界,哈哈”
“这杜康和尚身上有一块墨渍。”顾青冢在李沾衣的耳边细声说道。
“看不出你的眼力如此了得!”李沾衣笑着说道。
“幽冥鬼瞳,这可是我鬼谷黄部的招牌本领……”
李沾衣转过身去,不再搭理顾青冢。
随后略含深意的看了杀生和尚一眼,轻言问道:“那么,大师身上的墨渍又是从何而来!”
杀生和尚刚要开言,东郭侯爷连忙开口接道:“这个我来说!方才烹茶之时,本侯对杀生大师的制茶之法心仪不已,所以让大师写下秘方,因此沾染了墨渍!这个我可以作证!”
瞎子老九听言,微微颔首。
“那么,卫狸,案发之时,你又在干嘛?”
“我嘛!在房间里读书!”
“读书?可有旁人在么?”
“那倒没有,在下向来喜欢秉烛夜读!”
“哦,刚问一声,尊驾所读何书啊?”
“《左传》!”
“《左传》者,不世奇书,老九我也很是喜欢,尤其是其中一篇《荆柯刺秦》,真乃千古佳作!”
今天的卫狸,身着一身黑布短衣,更显干练,听得这话,不置可否,微微颔首,轻声一笑!
瞎子老九思索了一阵,再一次张口问道:
“那么!林公子!一个时辰前,你又在做些什么呢?”
“我嘛!在房间品酒!”
“独自么?”
“不错,直到听到外面的声音,才走出来!”
顾青冢缓缓打量了一眼林山玉,顿感一股若有若无的死气从林山玉的身上缓缓透出。使得顾青冢周身一冷。
除了林山玉,顾青冢能清晰的感应到一道有若实质的寒光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然而,那道目光似乎隐藏在无限的黑暗之中,仿佛隐遁酆都的恶鬼,准备时刻跳将出来,择人而噬。
过不多时,诸事已毕,天色已近黎明,众人毫无胃口,味同嚼蜡一般的用过了早饭,瞎子老九正色说道:“各位!为防止纸探花再度害人,从现在开始,还请诸位不要远离客房周围,尤其是夜里,最好都呆在自己的屋子里,以免被纸探花偷袭!东郭侯爷,你手里的《神机八卦图》还没等到出手的时候么?”
东郭不恕闻言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他还没有来,也许是来了,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他!我还要等一等……”
“为防宵小窥伺,侯爷也可以将图寄放在吹灯客栈中!自吹灯客栈建立至今,卖家寄存的宝贝还从未有人能盗走!”
瞎子老九一脸傲气的说道。
“也好,请!”东郭不恕一摆手。
“侯爷,请!”瞎子老九也不推辞,在前领路,带着东郭不恕,推门而去。
话音刚落,只听林山玉一声冷哼,一言不发,满面不屑的拂袖而去。
楼外的浓云渐渐散了开来,待到顾青冢再次推开房门,已是傍晚时分,金色的斜阳洒在东流的秋水之上,道道孤鸿鹤影,伴着瑟瑟秋风缓缓飞舞。风雪中的吹灯客栈,在夕阳映下,拉出道道漆黑深邃的阴影,在那阴影下,又到底隐藏了一些什么呢?
面对这样凋零肃杀的情景,顾青冢一声苦笑,正看到李沾衣远远走来……
“可有什么头绪么?”顾青冢问道。
“有一些!”
“哦!说来听听!”
眼见顾青冢一脸热切,李沾衣反倒打了一个哈哈,懒声说道:“你不妨先说说,你怎么看?“
顾青冢低头苦思了一阵,“我也说不清楚,不过他们每个人可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啊!”
“错,他们没有!”李沾衣冷哼一声,话语出口,斩钉截铁。
“你怎么知道?”
“呵呵!卫狸在案发之时,自称在房里读《左传》,瞎子老九与他说《荆轲刺秦王》乃是《左传》名篇,实则不然,这《荆柯刺秦》乃是《战国策》中的篇目,由此可见,他在说谎!”
“那林山玉呢?”
“从林山玉的客房,一路走到案发之处,沿途尽是青石板铺路,然而在林山玉的身上我却嗅到了潮湿的泥灰的气息,由此可知,他并非是一直呆在房中,直到案发才匆匆赶来!”
“那杀生和尚呢?”
“说不清楚!这和尚桩桩件件,天衣无缝,只不过……这一切太完美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耶律涅鲁古的武功你也见过,不可能就这样悄无声息的便被人制服……”
眼看顾青冢一脸迷惑,李沾衣剑眉一挑,低声说道:“也罢!今晚你我分头行动,你去盯着卫狸,我去四处看看,找一下林山玉身上的泥灰味到底出自哪里?”
半边身子斜斜的挂在半空,半睡半醒,顾青冢隐身藏在卫狸房门外的一处飞檐之上,顾青冢运起龟息之法,伏在枝干高出,将气息潜隐,与草木枯石无意,过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极尽三更天,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细微响动,顾青冢缓缓睁开了鬼气森森的双眼,黑暗之中,一道身影身着一身黑色劲装,正穿墙过户,飞檐走壁的向着东南方跃去。
被顾青冢瞧得真切,足尖一点,飘飘然落地,遥遥的锁住对方的气息,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数个起纵,那道黑影无声而落,挺在了一座阁楼的门楼之下,警觉的打量了一下四周,片刻之后,腾身一跃,闪身进了那座阁楼!
顾青冢见状,缓缓从一座亭角的飞檐之后探出身来,放眼一望,看到那阁楼匾额之上,行云流水的写了三个描金大字“吹灯暖阁”,正是吹灯客栈收藏各路卖家珍宝的地方。
“果然有盗图的贼人!”
突然,原本昏暗的窗棂之上,忽然亮起一道烛光,将一道昏暗的人影,投在了雪白的窗纸之上……那是一个让顾青冢毛骨悚然的身影——一张白纸凭空展开,扭曲了三周,从那纸里走出了一个披发高挑的男子……
“纸探花!”
顾青冢懒得多想,指尖阴魂香骤然亮起,一只八臂恶鬼,凭空现身,正要上前。突然,窗棂上的灯火猛地一暗,瞬间熄灭,整座书房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顾青冢咬了咬牙,势要解开纸探花的真面目,让李沾衣刮目相看,催动内力,那八臂恶鬼手中招式不改,一掌将门扇,劈成两半,飘身入了书房之内,只见眼角处,一道身影闪过,顾青冢想也不想,瞳中鬼气一闪,那八臂恶鬼抽身一挑,掌风行处,将一张青木书案击得粉碎,纸屑横飞之间,一股大力骤然袭来,
飘飘洒洒,宛若神来之笔,一道人影好似颠癫狂狂,势若奔雷,冲到顾青冢身前,一掌结印,一掌平托,迎面轰来。
那恶鬼骤然跨步,烟气散开后迅速凝结,挡在顾青冢身前,单臂探出,将顾青冢提起,护在在身后,左手虚化太极,招式混元,也是一掌拍来,只听一声雷音轰响,两道身影各自退出数步,八臂恶鬼被震散,化作一蓬烟气,顾青冢脚下的青砖节节爆裂!
此时,月光映下,透过窗棂,二人各自借着微薄的月光将对方都看了一个仔细!
“顾先生!”
“杀生大师?”
正当二人面面相觑,疑惑之时,“滴答”,“滴答”的滴水之声突然传来,生生脆响,就在耳畔……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来,向上看去,月色狰狞之中,一个虎目鹰眉的中年男子头上脚下,就这样被吊在了半空之中,长发覆面,暗红色的鲜血汩汩流下,滴在地上,颈下一道血痕,深可见骨,露出数处森白的颈骨,眼眶之处,一片血污,不见了双眼,此刻,正瞪一对幽黑的眼眶直直的看着顾青冢与杀生和尚,一张大嘴夸张的撕裂开来,口中还有尚未消散的白气缓缓呼出……
“东郭侯爷!”两人同时一声疾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