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发男人,绝色罪女抬我回家

第354章 枯梅新枝,账上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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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唐府的集市在晨雾里醒过来。

几处躲过战火的早点摊重新支起了锅灶。

铁锅架在垒了三层砖的土灶上,底下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

白蒙蒙的蒸汽混着米粥的香气,被晨风搅成一团,顺着半塌的屋檐飘出去老远。

卖豆腐脑的老李头蹲在自家摊位后面,拿一把豁了口的铁勺搅着大锅。

他面前的长凳上坐着三个齐州军的辅兵。

每人面前一碗豆腐脑,浇的是咸卤。

三个辅兵吃完,掏铜板。

老李头死活不收。

手往后缩,脑袋摇得跟拨劳鼓似的。

领头那个辅兵把铜板往案板上一摞,用碗底压住。

站起来走了。

老李头追出去两步,又缩回来了。

低头数了数碗底下的铜板——六文。

比他平时卖的价还多了两文。

他揉了揉眼睛,蹲在灶台后面愣了半晌。

张姜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她领着四个辅兵,大摇大摆从东街口拐过来。

腰上那串戎狄弯刀叮叮当当地响。

配上她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整个人活像个刚从山寨下来进城赶集的压寨夫人。

几个胆大的孩童远远缀在后面,探头探脑。

最前面一个瘦猴似的男孩手里攥着根棍子,当刀使,学着张姜走路的样子一扭一晃。

张姜偏头瞅见了。

没赶人。

反而在一处石碾子旁蹲下身,拍了拍大腿。

“过来过来,姐姐给你们讲讲前天城外怎么打的。”

几个孩子你推我搡,最后还是那瘦猴胆子最大,凑过来三步远蹲下。

张姜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眉飞色舞地开讲。

“你们知道那十二门黑铁疙瘩不?那叫虎蹲炮!”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蹲着的蛤蟆形状。

“侯爷从天上请下来的铁蛤蟆,专吃戎狄的铁甲。”

“一顿能吃十个千夫长!”

“吃完了还打嗝——轰!”

她猛地两手一拍。

几个孩子吓得往后蹦,又嘻嘻哈哈地凑回来。

瘦猴眼珠子瞪得溜圆:

“真能吃铁甲?”

“那还有假?我亲眼看的!”

张姜一拍胸脯。

“那个什么扎尔哈将军,穿三层铁甲,铁蛤蟆张嘴——唰,跟嗦粉似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几个孩子听得倒吸凉气。

旁边卖炊饼的大婶探过头来,一脸半信半疑。

张姜冲她一龇牙:

“大婶,来两个饼。铜板照付。”

大婶赶紧包了两个递过去。

张姜掏出铜板,多给了一文。

“多的算打赏。你家炊饼比我老家的好吃。”

大婶愣在那里,手里攥着铜板,半天没回过神。

……

城外空地上,齐州军的操演已经开始了。

没有震天喊杀声。

长枪兵方阵在冻土上推了三个来回,步伐沉稳。

枪杆碰撞的声响被压得极低。

百战老兵的操练不是给人看的,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百姓大着胆子凑到近前围观。

有个汉子从人堆里挤出来。

手里捧着一摞还冒热气的杂粮面饼,往操练间隙歇脚的士兵手里塞。

那士兵接了饼,掏铜板。

汉子不要。

士兵就把铜板塞进面饼最底下那张的褶子里,连饼带钱一起推回去。

汉子掰开一看,愣了。

旁边围观的老汉抹了把眼角,嘟囔了一句:

“这辈子头回见当兵的买东西给钱的。”

……

陈远没看见这些。

他在崔守备的陪同下,走进了府库。

高唐府的库房在城西角,三进的院子。

外墙用条石砌了一人半高。

围城五天,墙皮被流矢剥了好几块。

但库房的门锁完好——崔守备再老,看家护院的本事还在。

粮仓里还剩大半。

军粮、民粮分了两垛。

陈远扫了一眼,没多问。

走到最里头的杂库,崔守备搬出三本账册,双手递上去。

“侯爷,这是围城期间的支用明细。”

“殿下亲自过目过的,一笔一笔都对得上。”

陈远接过来翻。

前两本是寻常的粮草和军械支出。

第三本薄些,封皮上用蝇头小楷写着“急用备录”。

翻开第一页。

朱笔。

密密麻麻的条目,每一行都用朱笔划了一道横线。

“御赐白玉如意一柄,当价纹银四十两——入张氏粮行,折粮三百石。”

“行宫紫檀雕花妆奁一座,当价纹银二十五两——入刘氏木坊,折滚木二百根。”

“御赐点翠步摇一对,当价……”

陈远翻页的手停了一息。

步摇。

他想起昨天城门前,柴琳头上戴的那根银步摇。

不是点翠的,是素银的。

式样简单,像是临时凑合换上去的。

他继续往下翻。

御赐的东西,典当价格被压到三成都不到。

那几家大户的名字,一笔一笔,写得工工整整。

趁火打劫。

柴琳当时的处境,这几家人心里门儿清。

三万铁骑围城,皇女拿着天价的御赐之物来典当,他们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陈远合上账册。

没吭声。

身后的胡严凑过来半步,压低声音:

“侯爷?”

陈远把账册递过去。

“收好。”

两个字。

胡严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封面上的“急用备录”四个字,瞳孔微缩。

他没多问,把账册塞进怀里,拍了拍,压实了。

崔守备站在旁边,佝着腰,一声不敢吭。

他知道那本账册上写的什么。

围城那几天,他亲眼看着殿下把首饰一件一件摘下来。

面色如常地递给木筱筱,让她去办。

木筱筱抱着那些东西出门的时候,眼圈红了一路。

殿下没红。

崔守备在心里叹了口气。

……

府衙后宅。

陈远跨进院门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不是饭烧糊了。

是木头烧焦之后过了几天,水汽渗进去,又被太阳一晒,散发出的那种闷闷的苦味。

来源是墙根底下一盆老梅。

粗陶盆,半人高的树干,枝条虬曲。

围城时不知哪一夜的火攻,浓烟灌进后宅,把这棵梅树的半边枝干熏得焦黑。

活着的那半边,枝头还顶着几粒干瘪的花苞,死活不开。

柴琳蹲在盆前。

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

铁剪子锈了,两个把手中间的铰链涩得要命。

开合一次能听见“嘎吱”一声。

她比划了好一会儿。

剪刀口对着一根焦黑的枝条,又挪到另一根,犹豫不决。

焦枝和活枝纠缠在一起,根部共用同一截主干。

剪得太深怕伤根,剪得太浅又清不干净。

木筱筱蹲在旁边,手托着下巴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殿下,要不……整盆扔了吧?后院还有一盆水仙——”

“不扔。”

柴琳把剪子合上,又打开。

合上,又打开。

嘎吱,嘎吱。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

但剪子不嘎吱了。

陈远走过来,在梅树前站了两息。

目光从焦黑的半边扫到带花苞的半边。

然后伸手,从柴琳手里把剪子抽走了。

动作自然得像从自家桌上拿一双筷子。

柴琳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瞬。

收回来,搭在膝上。

咔嚓。

第一刀。

一根焦得发脆的枝条落地,断口干净利落。

咔嚓。

第二刀。

第三刀。

陈远下手不犹豫。

每一剪都贴着焦枝和活枝的分界线。

那把涩得要命的铁剪子在他手里像是突然开了窍,开合干脆,没有一下多余的。

四刀之后。

焦枝落了一地。

剩下的活枝轻松地舒展开来,露出几个藏在底下的青白色花苞。

陈远把剪子搁在盆沿上。

“去旧才能生新。”

“留着死枝,活枝也抽不出芽。”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谁都没关系的事。

柴琳看着那棵变得清爽的梅树。

又看了看陈远。

她的眉头松开了。

嘴角弯了一下。

幅度依然很小。

但这次,没有银步摇的流苏遮挡。

陈远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