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皂山下

第3章 仗义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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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看着肖明那单纯的样子,翻了个白眼。在药码头讨生活的这些年,他什么事情没见过,什么亏没吃过,这种内部暗箱操作的事情,早已经司空见惯,只觉得肖明单纯的可笑。

但李青山哪里懂此刻肖明心中的愤怒与不平,更不懂肖明那丢失的钱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肖明是刚从丰城老家逃出来的,说逃那是因为那个家对他而言从来不像个家。他的老家是丰城的一个穷山村,更是吞噬他青春和希望的泥潭。他和姐姐是龙凤胎,恰巧赶在清明节当天出生,母亲生下他们后产褥高温不退,当天晚上就去世,于是他和姐姐便成了克母的灾星。“灾星”二字从童年起就深深钉入他的骨髓,甚至他的爸爸都不愿意给他们姐弟取名字,直接清明分开,他姐姐叫肖清,他得了个明字。

父亲很快续弦,继母隔年就生下一个比肖明小一岁的弟弟。从此,家里的一切都偏向了弟弟,就连弟弟的名字都像有意针对他,弟弟叫肖克明,是后母取得。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家里一切都是继母说了算,肖明和姐姐自小就学会了在角落里默默咽下饥饿,将所有的委屈和不平深埋心底。继母骂肖明和姐姐“吃白食”时,父亲就蹲在门槛上抽烟,肖明多么希望父亲能看他们一眼,能为他们说句公道话,哪怕仅仅一句。然而,父亲的眼中只有他的烟,他和姐姐甚至都比不上路边的野狗,他们只有不停地干活才能获得一点可怜的剩饭果腹。

肖明为了证明自己有用,读书极为用功,只是奖状刚贴到墙上,就被继母撕下来垫腌菜坛子,这让肖明更加努力,他知道读书是证明自己并非“灾星”的唯一证据。继母向来反对肖明读书,主要是要花钱,还少了劳动力。好在历来的老师都看重肖明,年年开学前都亲自到肖明家做思想工作。好不容易熬过小学,初中以后,开学前老师来家里的次数也变多了,甚至答应拖欠学费,但肖明依然没有读完初三,理由是一直留级的弟弟终于读初一了,要把读书机会让给弟弟,初三那年肖明被迫辍学。

也是那年,清瘦的姐姐才做“大人”,就被继母强迫嫁给隔壁村的一个40多岁的瘸子,比他父亲还大1岁,只为了索要1000元彩礼。姐姐绝食不答应,最后妥协的条件是分得一半彩礼,那是姐姐的希望,但她把希望全部留给了肖明,因为有这些钱,才能让他继续读书。

肖明休学了半年,依然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肖清的嫁妆也解决了他高中的学费。父母没出,但让肖明读书的条件是家里的活一点不能少干。只要到农忙,后母就要赶到学校把他叫回家干活。高考结束后便是“双抢”,他是天不亮就出门,忙到靠着月亮照明才回家。

“双抢”的最后一天,他又累又饿多吃了半碗红薯饭,后母掀翻了桌子,对着他吐唾沫:“饿死鬼投胎,养你还不如养头猪,猪出栏了还能卖个好价钱。”半碗红薯饭,竟成了他“贪婪”的罪证。那一刻,累积多年的委屈、愤怒涌上心头,他第一次扔掉了手里的碗反抗。父亲依旧沉默,肖明抬起头,望向门外那座山被月亮照亮的山,一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而坚定:逃离这个家,这个吞噬了他和姐姐全部温暖的地方。

清江县自唐宋以来便是全国重要的药材集散地。20世纪80年代末,政策放宽后,计划经济逐渐在转向市场经济,民间药材交易复苏。丰城人发现,从本地或周边山区收购药材运到清江贩卖,再把丰城没有的药材买回来,两边都能赚取差价。本钱小、利润薄,非农忙季节,越来越多人加入这一行当。肖明想自食其力,这是唯一的出路。前几天,他正好在镇政府的报架上看到国家将放开日本海关,他立刻嗅到了商机,于是,他带着姐姐给的剩余的钱和一本《本草纲目》,怀揣着改变命运的希望,连夜离开了丰城。

他哪里会想到,刚到药材码头就遇到了王半仙这个骗子,甚至差点对他大打出手。好在李青山和袁守正及时出现帮他解围,但王半仙骗走的钱,他必须要回来,那是他所有的希望。

李青山却笃定,这钱被骗了是要不回来,从来没有这个先例。肖明不是不信李青山的话,而是要回钱是他唯一的生路,他必须要去找王半仙。现在听说王半仙跟工商所的人有如此勾当,他更加是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喊叫:“县工商所的人来了。”

李青山脸色骤变,他知道这是县工商所的人在抓违规的小商贩,立刻看向肖明。而肖明已然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全然不顾手上有没有伤。此刻,肖明只想立刻抓住那些蛀虫讨个说法,理智被愤怒和要讨回公道的冲动彻底淹没,嘴里不停地喊着:“还我钱!”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毛病。”李青山急得跺脚,看向袁守正,毕竟刚刚他为了见义勇为,也得罪了王半仙,他并不想惹事,嘴里骂,“还想找县工商所的人要钱?那都是阎王殿的小鬼,吃人不吐骨头的,何况人家厂长千金还让他等着呢!这下可怎么办?这愣头青,真是分不清好赖,那能结识陈小姐是多大的福分,何况刚刚人家还欠他一个人情,找她帮忙不比直接去讨要来的强。”

“光头认得我们。”袁守正声音沉稳,深知事态严重,光头一伙肯定在县工商所附近。

李青山心里也跟明镜似的,这事儿背后牵连的,远不止一个王半仙,这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肖明这样不管不顾地冲过去,铁定没好果子吃,而且刚才他们帮肖明出头,已经露了脸,现在再冲撞了县工商所的人,就算他们占理,光头那帮地头蛇添油加醋一搅和,他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两人脚下生风,很快撵上了肖明,可那两个穿着灰蓝色制服的县工商所工作人员也近在咫尺了。李青山和袁守正互换了眼神,像是已经商量好了一般,袁守正一个箭步上前,大手猛地攥住肖明的手腕,死命往后一拽,压低嗓音喊道:“别犯浑!硬碰硬就是找死。”他看得真真切切,那两个工商所工作人员腰里的铁棍可不是摆设。

肖明却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理智早已被受骗的屈辱和对不公的愤懑烧成灰烬。他猛地甩开袁守正的手,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工商所员的背影,不管不顾地就要追上去,大声喊道:“站住!你们钓鱼执......”

“法”字还没出口,袁守正如同猎豹般从他的身后死死箍住他的肩膀和脖颈,另一只带着煤灰的手捂住了他的嘴,硬是把肖明拖得双脚离地转了半个圈。袁守正尽了全力,因为他知道只要肖明这一嗓子喊出来,就等于把他们三个人都往火坑里推。

但为时已晚,工商管理所员已经警觉地回头。“这是怎么回事?”那两个工商所员立刻带着被打扰的愤怒以及眼前状况质问道,“你们想干什么?”说话间,其中一个人已经用手摸到了腰间的铁棍。

此时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青山满脸陪笑地站到了他们中间,身体微微躬着,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盒,用最擅长的谄媚动作掏出两根烟递到了他们面前。

“两位领导同志,莫见怪,莫见怪。”李青山的声音又急又谦卑,“这个呀,是我刚从外乡来的表弟,第一次来县里,不懂规矩。”说完,他扭头看了一眼还在袁守正手里挣扎的肖明,随后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说道,“他就是个‘凯木楞’,脑子有点不太好,坐船来的,加上有点晕船,现在还在发烧,这不刚刚还自己伤到了自己的手,现在又在胡话呢,非说赣江边有神仙鱼,追着您二位想问哪段好钓。您说这不是添乱嘛。”

李青山极尽谄媚,对着两人双手作揖致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凯木楞”就是清江话傻子的意思,他语速飞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腰弯得更低了,硬生生地把肖明变成了一个智障。别看他说话头头是道,但此时他后背的粗布褂子,早被因为害怕吓出的汗水浸透了。但他脸上的笑容依然像焊上去的一样,现在他那样子活像是清宫廷的太监,丝毫没有任何尊严。

那两人满腹狐疑地打量着已经卑微到尘埃里的李青山,他们是认得李青山的,平时在码头摆摊也没少孝敬他们,他们也知道他母亲确实是外乡人,又多病,说到底在他们看来李青山就是个混生活最底层、最老实、最窝囊的人。他们又转头看了看被袁守正死死制住,但还在挣扎的肖明以及他手臂上的伤,活像个丧家之犬,明显已经相信了李青山的说辞。毕竟在他们看来,能跟李青山混到一起的人都是一些腌臜货,又能搅出什么风浪呢?

其中一人满脸嫌弃地朝着李青山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说道:“那你还不看好这个‘凯木楞’,别让他再乱跑乱叫,这码头到处都是有权有势的贵人,再惹事我们可不是一份情面不讲,直接送收容所。”

“领导同志放心,我们一定看好,绝不给领导添麻烦,谢谢领导同志高抬贵手。”李青山点头哈腰,陪笑着看着两人离开,腰一直没敢抬一起来。直到那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李青山才长吁出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这时袁守正也已经松开了肖明,并活动了一下因过度用力而颤抖的手指,而此时的肖明正扶着腰大口喘气,袁守正再不松手,他感觉都要窒息了。

对于李青山和袁守正的行为他是有意见的,只是还没等肖明怪他们让自己错过了机会,李青山已经大声朝着他吼道:“你他娘的不要命了,你不要,我们还要命呢,居然还敢直接质疑他们,你一个外地人拍拍屁股就走人了,我们还要在这里混,刚刚为了帮你,我们都得罪王半仙了,现在你还想让我们一起得罪工商所的人是吧?”他气得嘴唇哆嗦,指着肖明的手指都在抖,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对肖明丝毫不懂人情世故的愤怒。

肖明刚想说话,李青山根本没有给他机会,继续输出,“你搞搞清楚,我们只是做小生意的,那工商所是什么?要是放到以前,他们就是专门抓我们这种投机倒把分子的。现在还好政策好了,给了我们这些小商贩一些活路,但那些人一样不是好惹的,他们不让我们卖东西我们就没办法卖,那我们是真的一点活路都没有。”

袁守正沉默地靠在另一边墙上,随后又向工商所人员消失的方向冷冷地瞥了一眼,眉头紧蹙,就是没说话。

肖明原本被袁守正勒得生疼,一股火就上来,但是听到李青山的怒骂,他才意识到刚刚确实欠考虑李青山和袁守正的处境,此刻怒火已消了大半,但屈辱感和无力感袭上心头,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无路可退了,他是决心一定要证明自己能靠自己,不是“吃白饭”的。他也希望自己变得足够优秀,只有这样才能抵消克死母亲的原罪,而这笔丢失的钱也断了他未来的路,他怎么能不气愤。

他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他们坑的是我活命的钱,我的全部家当,没了这钱,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现在甚至连一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要怪,就怪你自己没长眼,什么人的买卖都敢做,王半仙的话也信。”李青山站直身体,声音稍微压低了一点,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他怎么会不知道肖明的难,但他更清楚作为底层人的无奈,跟他们斗,他知道斗不过,说这些也确实是为了肖明本身着想。他最怕的是钱没找到,还搞得丢了半条命,这都是他在底层挣扎几年得到的血泪教训,不是危言耸听。

袁守正看着失魂落魄、双眼赤红却又茫然无助的肖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知道你心里苦,刚来就栽这么大一跟头,家底都折了。但要钱,也是要从长计议的,你这么冲动只会适得其反。”随后又看了一眼肖明手臂的伤口,指着伤口问道,“你这里没事吧?”

“这点小伤,没什么。”肖明早就忘记了这茬,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摇摇头。

李青山也看向了肖明的伤口,刚刚肖明的行为也让他很火,差点影响了他这几年好不容易混好的关系,但是心头的怒火终究被肖明相怜的酸楚压下去,他语气不由得缓了一点:“行了,现在也不早了,你晚上不是没找到住的房嘛,要是不嫌我那鱼船又脏又乱,就先将就过来跟我们挤一挤吧,总比睡大街强。”

肖明慢慢平静下来,李青山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这份实打实的收留,对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他们萍水相逢,李青山和袁守正不仅仗义援手,还愿意收留他,这份情,重得让他感觉鼻子发酸。他从小就很自卑,在处理跟别人的关系的时候特别敏感,容易过度解读别人的言行,更会下意识地怕拖累别人,要是其他时候,他万不会答应麻烦李青山的,但是眼下,他确实需要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袁守正看出了肖明的犹豫是怕麻烦他们,赶紧解释道:“没事,出门在外遇到点事,谁不是互相帮忙,我现在也住在青山家,半年了吧,我都赖着不走,等有钱了,到时候双倍还他住宿费就行。”

“双倍不行,要三倍。”李青山借着打趣的机会,和袁守正一同半拖半拽地拉着肖明走了。

而码头巷口,陈薇握着红药水和纱布匆匆跑回来时,巷子里早已空无一人。她先是愣了一瞬,紧接着气恼不已:“怎么走了?伤都还没处理呢!”她本打算好好道歉弥补,结果人却消失不见了,这让她有种好心被辜负的委屈。不经意间,她瞧见地上有一本书,才想起这可能是刚刚骑车时撞到对方的包袱时遗落的书。

她弯腰拾起,翻开扉页,“肖明”二个字力透纸背,落款处题着一行小楷:“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她的指尖轻轻滑过诗句,笔锋间似乎看到了肖明登顶的决心、自励的意志和坚定豪迈的气概。

1988年的清江县,大部分人没读多少书,他虽然衣着寒酸,却有着少见的文字功底,此刻陈薇心头一颤,少女怀春的情愫让她对肖明的印象又加深了一层。

“肖明!”她把书捧在胸口,轻声呢喃,抬头间发现日头西斜,才想起来了送文件的事情,低头看了下手表,都4点半了,拍着脑袋喊道,“坏了!”于是立刻再次蹬上了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