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南明

第59章 待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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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历二年正月初一,肇庆。

行宫大殿里,朱由榔端坐御座,接受群臣朝贺。

这是永历朝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元旦朝会——去年此时,他还在书房里为陈邦傅的事情恼的焦头烂额,今年此刻,武昌、江西、南京相继光复,大明的旗帜重新飘扬在长江两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朱由榔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

瞿式耜站在文官之首,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吕大器、吴炳等人依次而立,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武将那边,李定国、堵胤锡因远在南京未能回朝,但胡一青、赵印选等人皆在,胡一青的伤已经好了,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而等到朝贺已毕,朱由榔开口:“陈辉的伤势如何了?”

瞿式耜出列:“回陛下,陈辉已无大碍,只是身子还需将养。臣已命人将他从南雄接到肇庆,如今正在驿馆休养。”

朱由榔点点头,忽然道:“传他进宫。朕想见见他。”

……

半个时辰后,陈辉被人搀扶着,走进了御书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梅关那一战,他身上中了三箭、挨了两刀,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臣陈辉,叩见陛下。”

他挣扎着要跪下,却被朱由榔一把扶住。

“陈将军,不必多礼。”朱由榔扶着他坐到椅子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朕今日召你来,就是想看看你,跟你说说话。”

陈辉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本是赣州败军之将,在深山里躲藏了一年多,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谁知道,一纸圣旨从天而降,让他守梅关,让他成了北伐的第一功臣。

“陛下……”他声音沙哑,“臣守梅关,不过是尽了本分。那三千兄弟,才是真正的功臣。”

朱由榔沉默片刻,缓缓道:“朕知道,朕已经在梅关立了碑,刻了他们的名字。

以后世世代代,只要有人经过梅关,都会知道,那里曾经有三千个人,用命守住了大明的门户。”

闻言,陈辉的眼眶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由榔看着他,忽然问:“陈将军,朕想让你去江西,当江西总兵,你愿意吗?”

陈辉一愣,抬起头。

“江西……”他喃喃重复,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是他败走的地方,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耻辱。

“陛下,臣……”

“你不必急着答应。”朱由榔摆摆手,“朕知道你在想什么,赣州那一仗,不是你的错,那时候大势已去,谁也守不住。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江西刚平,需要一个人去守着,这个人,得是江西人,得是老百姓信得过的人,得是清虏听了就害怕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陈辉。

“朕想来想去,只有你。”

陈辉愣了许久。

然后,他挣扎着站起来,扶着桌子,慢慢跪了下去。

这一次,朱由榔没有拦他。

“臣陈辉……领旨谢恩。”

他伏在地上,声音哽咽。

“臣发誓,这辈子,绝不再丢江西一寸土。”

……

正月十五,南京。

李定国站在秦淮河边,望着对岸的夫子庙。

河面上,画舫依旧,只是船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岸边,百姓来来往往,叫卖声、说笑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不像刚刚经历过战火。

“定国。”

堵胤锡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尝尝,南京的玩意儿。”

李定国接过一串,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倒是不错。

“堵兄,你说……南京这地方,怎么就那么多人惦记呢?”

堵胤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话问的。南京是太祖龙兴之地,是大明二百多年的陪都,谁不惦记?”

李定国点点头,忽然问:“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堵胤锡咬了一口糖葫芦,嚼了嚼,缓缓道:“等朝廷旨意。”

“等旨意?”

“对。南京虽然打下来了,但接下来怎么打,往哪儿打,得陛下说了算。”堵胤锡看着他,“定国,我知道你想趁胜追击,直接打过长江去。但现在不是时候。”

李定国沉默片刻,点点头:“我知道。咱们的兵打了一年了,该歇歇了。江西那边刚平,也要稳固。还有郑成功的水师,他们也要休整。”

堵胤锡笑了笑:“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两人正说着,一匹快马从远处奔来,马上的人高声喊道:“李将军!堵督师!朝廷旨意到了!”

……

旨意很简单。

朱由榔在信中写道:南京既克,当暂缓用兵,休养生息。命李定国、堵胤锡率部驻扎南京,整顿军备,安抚百姓,待来年开春,再图北伐。

信的末尾,朱由榔特意加了一句:陈辉已任江西总兵,不日将赴任。你二人可与他联络,共商江西防务。

李定国看完信,抬头看向堵胤锡。

“堵兄,陛下这是……让咱们稳一稳?”

堵胤锡点点头:“稳一稳也好。打仗不是请客吃饭,得一步一步来。先把南京守住了,把江西稳住了,把长江控制住了,再往北打,就容易多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再说了,清虏那边,现在怕是比咱们还乱。”

……

堵胤锡说得没错。

北京城里,顺治皇帝刚刚收到南京失守的消息,气得当场摔了茶盏。

“废物!都是废物!孔有德死了,金声桓死了,南京也丢了!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殿内群臣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多尔衮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南京一丢,长江以南就全丢了。接下来,明军必然要北伐——山东、河南、直隶,哪一个能守得住?

“皇上。”他上前一步,“臣请旨,调多铎、阿济格两部回援,固守江北。”

顺治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准。传旨多铎、阿济格,让他们立刻率部回援。另命洪承畴总督江北军务,无论如何,不能让明军打过长江。”

“嗻!”

……

正月二十,江西,赣州。

陈辉站在赣州城头,望着城下奔流的贡水。

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来到赣州,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跟着父亲来这里做生意。后来天下大乱,他投了军,一步一步,从小兵做到守将,最后在赣州城破时,狼狈逃窜。

如今,他又回来了。

“将军。”

身后,一个年轻的亲将走上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城里百姓听说您回来了,都自发组织起来,要重修城墙。这是他们送来的捐款名册。”

陈辉接过名册,翻开看了一眼,愣住了。

名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商贾,有农夫,有教书先生,有剃头匠,甚至还有几个乞丐——每个人后面都写着捐了多少铜钱。

“这……”他抬起头,“他们哪来的钱?”

亲将笑了笑:“将军,您还不知道吧?您在梅关那一仗,早就传遍了江西。老百姓都说,陈将军是咱们江西的恩人,是替咱们江西人争了脸的人。现在您回来了,他们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来,帮您守城。”

陈辉愣了许久。

然后,他把名册合上,郑重地收入怀中。

“告诉他们,钱,我陈辉收下了。但这钱,不是修城墙的——是借的。等以后,我一定加倍还给他们。”

他转过身,望向城外的青山。

“城,我陈辉亲自守。不用他们捐钱,只用他们捐命——捐出一条心来,跟我一起,守好这片土地。”

……

二月二,龙抬头。

肇庆城外,朱由榔带着瞿式耜,登上了城北的一座小山。

山不高,但视野极好。站在山顶,可以望见整个肇庆城,望见城外的田野,望见远处奔流的西江。

“瞿卿,你看。”

朱由榔指着山下的田野。

田野里,农夫们正在春耕。牛在慢慢地走,人在后面扶着犁,身后是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黑油油的光。

“多好啊。”他喃喃道。

瞿式耜站在他身边,望着山下,忽然道:“陛下,臣想起一件事。”

“哦?”

“去年这个时候,咱们还在愁怎么守住两广。那时候,谁也不敢想,一年之后,咱们能站在这里,看着百姓种地。”

朱由榔沉默片刻,缓缓道:“瞿卿,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

瞿式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陛下,这天下,从古至今,什么时候真正不打仗过?”

他看着朱由榔,轻声道:“但打仗,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打完仗之后,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能让老百姓安心种地,安心过日子,不用提心吊胆,不用东躲西藏。”

朱由榔点点头,忽然问:“瞿卿,你说,朕能不能做到?”

瞿式耜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欣慰。

“陛下,您已经在做了。”

两人站在山顶,望着山下的田野,望着远处的城池,望着更远处的青山。

春风拂面,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花草的清香。

良久,朱由榔忽然笑了。

“瞿卿,朕忽然想写首诗。”

瞿式耜一愣:“陛下会写诗?”

“不会。”朱由榔摇摇头,“但今天这个日子,不写首诗,总觉得亏了。”

他想了想,缓缓念道:

“去年今日此山中,

人面刀光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刀光依旧笑春风。”

瞿式耜听完,捋着胡须笑道:“陛下这诗,改得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刀光,最好是再也别笑了。”

朱由榔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瞿卿说得对。那刀光,最好再也别笑了。”

……

二月十五,南京。

李定国正在军营里练兵,忽然接到一封密信。

信是从北京送来的,送信的人绕了一大圈,从山东走海路到的南京。

他拆开信,看完之后,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看向堵胤锡。

“堵兄。”

他把信递给堵胤锡。

堵胤锡接过,看完之后,也沉默了。

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

“多铎、阿济格已率部回援,洪承畴总督江北军务。清廷欲集重兵于江北,阻我北伐。”

两人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一个传令兵跑进来,单膝跪地,“将军,郑成功派人来了。”

李定国和堵胤锡对视一眼,眼中一亮。

“请。”

片刻后,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人走进大帐,朝着李定国和堵胤锡深深一揖。

“在下郑军麾下参军陈永华,奉郑侯之命,拜见李将军、堵督师。”

李定国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却极亮。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气度。

“陈先生请坐。”李定国伸手示意,“郑侯让你来,可是有事?”

陈永华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郑侯有亲笔信,请李将军过目。”

李定国接过信,拆开细看。

郑成功的字迹刚劲有力,倒像是个武人写的。信中先问候了李定国与堵胤锡,又说了些舟山防务的事,最后才提到正题——

“弟已命陈永华率水师三千,战船五十艘,北上舟山驻防。此后长江口外,弟当为屏障。江北若有事,弟可随时策应。”

李定国看完,把信递给堵胤锡,抬头看向陈永华。

“郑侯的意思,是愿意出兵?”

陈永华点点头,随后微笑道:

“郑侯说,南京是大明的陪都,如今刚刚光复,百废待兴。他让在下留在南京,听候李将军、堵督师差遣,也好联络舟山与南京。”

李定国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陈先生,你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陈永华神色不变:“在下不过是郑侯帐下一介书生,无名之辈,将军恐怕是记错了。”

“是吗?”李定国摇摇头,“算了,记不记得无所谓。既然郑侯让你留下,那就留下吧。正好,南京这边缺个懂水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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