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光复
永历元年八月十一,肇庆。
捷报是深夜进城的。
八百里加急的军使从北门疾驰而入,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月光,一路高喊:“武昌大捷!孔有德授首!武昌光复!”
睡梦中的肇庆城被这喊声惊醒,百姓们披衣推窗,面面相觑,待听清那喊的是什么,整座城像是被点着了一般。
“光复了?武昌光复了?”
“大明打回去了!”
“万岁!万万岁!”
一时间,家家户户点起灯火,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北方磕头,有人抱着邻居放声大哭,更多的人涌上街头,跟在军使的马后,一路向着行宫的方向涌去。
朱由榔被王坤从睡梦中叫醒时,还有些恍惚。
“陛下!陛下!捷报!武昌捷报!”
他腾地坐起,赤着脚踩在地上,一把夺过王坤手里的军报,就着烛火细看。
李定国的字迹遒劲有力,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孔有德困守孤城,自绝于民,臣与堵督设计,亲率死士夜破西门,斩孔有德于总兵府,武昌克复,俘斩万余,余众皆降。江西金声桓未敢北援,梅关陈辉死守九日,功在第一。臣定国谨奏。”
朱由榔捧着军报的手,微微发抖。
“九日……陈辉守了九日……”
他忽然想起瞿式耜那日在书房里说的话——只要还有陈辉这样的人愿意为它死守,北伐就一定能成。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抬起头时,眼眶竟有些发红。
“王坤,传旨,召瞿式耜、吕大器、吴炳入宫!立刻!”
……
书房里烛火通明。
瞿式耜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脸上的笑意便深一分。看到最后,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忽然起身,朝着朱由榔深深一揖。
“陛下,北伐成了。”
朱由榔扶起他,声音低沉:“瞿卿,陈辉那边……有消息吗?”
瞿式耜抬起头,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军报,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梅关的战报,与武昌捷报前后脚到的。”
朱由榔接过,展开。
战报上写得清楚——八月十一,高进库五万大军即将发动最后一攻,梅关守军不足百人,陈辉及残部已准备死战殉国。关键时刻,赵印选率南雄三万精锐驰援,大破清军于关下,斩首万余,高进库仅率数千残兵北遁。
战报最后附着一行小字:陈辉重伤,已送南雄救治,其部幸存者八十七人。
“八十七人……”朱由榔喃喃重复。
三千守军,九日血战,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八十七人。
“陛下。”瞿式耜轻声道,“陈辉虽重伤,但军医说能救回来。他麾下那八十七人,臣请陛下重赏——他们守住的不是梅关,是两广的门户,是大明的命脉。”
朱由榔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吉安那边呢?胡一青如何?”
吕大器上前一步:“回陛下,胡一青已率部退回南雄,损失三千余,余部尚存。他在吉安城下虚张声势八日,骗得金声桓不敢轻动,功劳不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撤退时,吉安清军追击,折了些人马。他如今在南雄待罪。”
朱由榔听完,忽然笑了。
“待罪?他有什么罪?他一个人,带着一万人,骗了金声桓八天,让陈辉在梅关多守了四天,让李定国在武昌多打了四天——他是功臣,不是罪人。”
他转身看向王坤:“传旨,胡一青擢为广西总兵,赏银千两,所部将士皆有赏赐。告诉他,朕不怪他撤退,只怪他撤得太晚,差点把自己折进去。”
王坤躬身:“遵旨。”
朱由榔又看向瞿式耜:“陈辉呢?他该怎么赏?”
瞿式耜沉吟片刻:“陛下,陈辉原是赣州败军之将,此次以三千残兵死守梅关九日,阻五万清军于关外,其功之大,堪比开国。臣请陛下……”
他顿了顿,郑重道:“擢陈辉为江西总兵,赐世袭锦衣卫千户,其麾下八十七人,皆授世袭百户,另在梅关立碑,刻三千死难者姓名,永镇关山。”
朱由榔听完,缓缓点头。
“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北伐这一战,打出了三个人——李定国,打出了威风;陈辉,打出了骨气;胡一青,打出了智谋。”
他转过身,看着屋内几位大臣。
“朕以前总在想,大明还有没有救。现在朕知道了——有陈辉这样的人在,有胡一青这样的人在,有李定国这样的人在,大明,还有救。”
瞿式耜等人齐齐跪下:“陛下圣明!”
……
八月十六,武昌。
李定国站在武昌城头,望着城下奔流不息的长江。
江水浑黄,浩浩汤汤,一如这三百年的国运,起起落落,却从未断绝。
“定国。”
堵胤锡走上城头,递给他一封信。
“朝廷的旨意到了。”
李定国接过,展开。朱由榔的亲笔信,字迹虽略显稚嫩,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定国、胤锡:武昌既克,当乘胜追击。朕意已决,命你二人率部东进,会合郑成功,共图南京。江西金声桓,跳梁小丑,不足为虑,可留一部监视,待主力东下,其势必孤。朕在肇庆,静候捷报。”
李定国看完,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堵兄,你怎么看?”
堵胤锡望着江面,缓缓道:“金声桓现在手里还有四五万人,盘踞江西,若我们东进,他抄后路怎么办?”
李定国点点头:“我也在想这个。不过……”
他忽然笑了。
“堵兄,你说金声桓现在在干什么?”
……
南昌,总兵府。
金声桓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王得仁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桌上摆着两份军报——一份是武昌被破、孔有德自尽的噩耗,一份是高进库梅关大败、仅率数千残兵逃回的败报。
“五万人……五万人打一个破关,打了九天没打下来,最后被人三万援军冲垮……”金声桓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高进库呢?让他滚来见我!”
王得仁小心翼翼道:“大哥,高进库他……他带着残兵退到赣州了,说是不敢来见您……”
“不敢来?”金声桓霍然站起,“他还有脸不敢来?他把我五万人马折进去大半,让我拿什么守江西?拿什么挡李定国?”
他一把将桌上的东西扫落在地,茶盏碎了一地。
“朱由榔……朱由榔!十万大军是假的!李定国那十万人才是真的!我被他骗了!我被他骗了!”
王得仁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金声桓发泄了一阵,忽然冷静下来。
“得仁,你说……李定国下一步会怎么走?”
王得仁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大哥,我觉得……他可能会东进。”
“东进?”
“对,南京。武昌一破,长江门户洞开,李定国要是顺江而下,和郑成功的水师会合,南京就危险了。”
金声桓眯起眼,在屋里踱了几步。
“那咱们呢?咱们怎么办?”
王得仁想了想:“大哥,要不……咱们降了吧?”
“什么?”
“我是说……”王得仁咽了口唾沫,“李定国现在有十万人,咱们只剩四五万,还刚吃了败仗,士气低落。要是他真打过来,咱们未必守得住。不如……不如趁着朝廷还没对咱们动刀,先递个降表……”
金声桓盯着他,盯得王得仁心里发毛。
半晌,金声桓忽然笑了。
“降?得仁,你知道咱们是什么人吗?”
王得仁一愣。
“咱们是大清的江西总兵,是汉军旗的人,是孔有德的老部下。”金声桓缓缓道,“孔有德刚被李定国砍了脑袋,咱们就递降表,你觉得朱由榔会信吗?就算他信,他敢用吗?”
王得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金声桓叹了口气,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南昌的位置上。
“守吧。能守多久守多久。李定国要是真打过来,咱们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
他没有说完。
王得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哥,一下子老了许多。
……
八月二十,肇庆。
朱由榔收到了李定国的回信。
信中说,他和堵胤锡商议后决定,暂不东进,先取江西。
理由是:金声桓虽败,但仍有四五万人盘踞江西,若明军东进,此人必抄后路。不如趁其新败、士气低落,先取南昌,彻底平定江西,再会师东下。届时后方稳固,进退自如。
朱由榔看完信,沉吟片刻,看向瞿式耜。
“瞿卿,你怎么看?”
瞿式耜捋着胡须,缓缓点头:“李定国说得有理。江西不平,东进确有后顾之忧。而且……”
他顿了顿,笑道:“陛下,您不觉得,让李定国去打金声桓,是最好的安排吗?”
朱由榔一愣:“为何?”
“金声桓是孔有德旧部,李定国刚杀了孔有德,金声桓心里必有惧意。惧则生疑,疑则乱。再加上胡一青在吉安那一番虚张声势,金声桓现在恐怕连明军到底有多少人都搞不清楚。这个时候打他,事半功倍。”
朱由榔听完,眼睛亮了。
“那就这么办。传旨李定国,让他先取江西,再图东进。”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陈辉,让他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朕让他亲自带兵,打回赣州去。”
……
永历元年九月初三,李定国、堵胤锡率八万大军自武昌东下,水陆并进,直指南昌。
九月初九,大军抵九江,守将不战而降。
九月十五,前锋抵南昌城下。
金声桓闭城死守,派人向南京求援,但援军迟迟不到。
九月二十,李定国亲督大军攻城,火炮昼夜不停。
九月二十三,南昌城破。
金声桓率残部巷战,力竭被擒。王得仁战死于总兵府前。
李定国入城后,命人将金声桓押至武昌,在孔有德自尽的地方斩首。
九月二十八,赣州守将高进库闻南昌已破,弃城而逃,被陈辉派出的斥候抓获,押送南昌。
十月初三,江西全境平定。
……
十月十五,肇庆。
捷报一封接一封地传来,朱由榔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江西平了,金声桓死了,高进库也抓了……”他看着舆图,手指点在南京的位置上,“现在就剩南京了。”
瞿式耜站在一旁,轻声道:“陛下,李定国来信说,他准备休整一个月,十一月东进,会合郑成功,共图南京。”
朱由榔点点头,忽然问:“郑成功那边有消息吗?”
“有。郑成功已经率水师北上舟山,控扼长江口。他来信说,只要李定国一到,他便率水师溯江而上,两军会师,共取南京。”
朱由榔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瞿卿,你说,南京能打下来吗?”
瞿式耜看着他,缓缓道:“陛下,北伐之前,谁能想到武昌能打下来?谁能想到江西能平?”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从未有过的笃定。
“只要人心在,南京,一定能打下来。”
朱由榔望着北方,久久不语。
窗外,桂花的香气随风飘来,沁人心脾。
永历元年的秋天,比往年来得更暖一些。
……
十一月,李定国、堵胤锡率十万大军东进,会合郑成功水师,共围南京。
十二月初九,南京城破。
消息传到肇庆时,已是腊月二十三。
朱由榔正在用晚膳。
他放下筷子,接过捷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南京……光复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身后,瞿式耜、吕大器、吴炳等人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朱由榔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北方的天空,望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
三百年的国运,在这一刻,终于又续上了。
他忽然想起年初的时候,自己还在肇庆城里东躲西藏,惶惶如丧家之犬。
那时候,谁能想到,一年不到,武昌光复,江西平定,南京克复?
“陛下。”
瞿式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由榔转过身。
瞿式耜跪在地上,须发皆白,老泪纵横。
“陛下,大明……中兴了。”
朱由榔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走上前,扶起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
“瞿卿,不是朕中兴了大明。”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望向那遥远的北方。
“是陈辉,是胡一青,是李定国,是那些死在梅关的三千将士,是那些在武昌城下帮着咱们破城的百姓——是他们,中兴了大明。”
窗外,雪越下越大。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百姓的欢呼声。
“南京光复了!”
“大明万岁!”
朱由榔听着那欢呼声,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北伐,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了。
永历元年腊月二十三,南京光复的消息传遍天下。
那一年的冬天,很冷。
但所有人的心里,都燃着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