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南明

第47章 下一味猛药!(二合一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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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之中,朱由榔坐在主位,张家玉却不敢落座。

“坐吧。”看着不敢坐下的张家玉,朱由榔淡声道。

张家玉一怔,抬眸看向朱由榔,眼中满是愧色,随即便再次下跪:“陛下,臣无能,土改推行三月,虽清出数万亩隐田,却未能根除豪强盘踞之患,更让陛下身陷险境,臣……”

“好了。”没等说完,朱由榔便抬手打断。

“土改一事岂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你在东莞推行土改,阻力之大,朕心知肚明。”

“此次朕遇刺,看似是乡野愚民被裹挟,实则是东莞乃至整个广东,地主豪强与底层百姓的矛盾,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说到这,朱由榔嘴角一扬。

“但这也代表着,东莞的豪强,已经被逼到了狗急跳墙的地步。”

闻言,张家玉抬头看向皇帝,眼神惊疑。

“陛下的意思是……”

“叫你来后堂,不是为了怪罪,而是跟你商量,这土改,该怎么下一味猛药!”

朱由榔一拍桌子,眼底满是坚毅。

眼下北面的清军在湖南受挫,短时间内不会再南下,而福建的清军又被牵制,这样的情况,正是全力推行土改的大好时机。

“朕在来东莞的路上想了很久,觉得你是对的。”

“土改一事,非武力所不能行。”朱由榔字字铿锵,目光如炬。

张家玉心头巨震,竟不自觉的站起身,眼中惊喜。

“陛下……您要动武?”

他声音微微发颤,不是恐惧,而是压抑了三个月的憋屈与期盼。

三个月来,东莞上有豪强暗中掣肘,散布流言,威逼利诱,下有乡民敢怒不敢言,怕官府靠不住,怕地主秋后算账,中间还有各级胥吏或明或暗地推诿、通同遮掩。

这导致东莞的土改一直浮于表面,如履薄冰,虽然此前他跟朱由榔提过动用武力土改的事,但却被驳回。

眼下,皇帝自己都说“非武力所不能行”,这怎么能不叫他兴奋。

朱由榔点点头,随即便让张家玉坐在一旁,仔细研究了起来。

……

一直谈论到烛火摇曳,堂外的陈邦彦和王有德被朱由榔命令返回,张珆则在外一直徘徊。

直到戌时,张家玉才缓缓从内堂走了出来,手中还捧着一张经过了密密麻麻涂改的纸,脸上的表情欣喜不已。

守在廊下的张珆一见他出来,立刻快步上前:“张大人,陛下怎么样了?”

张家玉抬眼望了望沉沉的夜色,随即拍了拍张珆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

“张知县,不必惶恐,陛下圣明,今日这一遭,不是我等的死劫,而是东莞百姓的生机,更是我大明重整河山的开端!”

“你即刻传令衙役差吏,速速集结前堂,本官要立刻草拟公告,连夜颁行全城!”

闻言,张珆先是一愣,随后也不敢多问,猛的躬身一揖,便跑出了大堂。

而此刻坐在内堂的朱由榔却是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指尖轻推窗棂,嘴角露出了一抹自信的微笑。

他与张家玉在内堂讨论良久,最终决定了三条针对土改的政策——

一、先行区分地主与富农。

经过商讨,两人最终决定将全国现阶段农户区分为四个阶层,即地主、富农、中农、贫农。

对于富农及以下的农户施行减租减息政策,对于地主则施行武力清剿。

具体的区分界限则由张家玉进行调研。

两人的计划是,清剿地主,团结富农,保护中农,厚待贫农,避免一刀切激起不必要的反抗。

二、设立“大明土改清田司”,以张家玉为总办,独立于县衙、布政司之外,直属于天子,不受地方官府节制。

在推行土改过程中,该机构可全权掌管土改清田、田地分配、豪强缉拿、田契颁发等一系列事务,持天子密旨行事,遇事可先斩后奏。

最大程度保证土改推行效率。

三、设立大明土改清田队,由陈子壮率领,归张家玉管辖。

对于顽抗地主、通敌胥吏展开武装清剿,凡聚众阻挠、藏匿匪人、私通清虏者,一律重兵围剿、抄家灭族。

同时朱由榔也说了,凡是自主上交田地的地主,官府会按照每户人口,留足自耕自食的永业田,从此自力更生,安稳度日。

三条国策落定,朱由榔心中的磐石也落了地。

他很清楚,此前土改的进程步履维艰,是少了对于阶层的精准分化,更是少了铁血无情的武力保障。

这三条政策一出,一来可以最大程度减少土改推行的阻力,二来可以最大程度团结日久以来被剥削的贫农。

果不其然,当张家玉拟写的公告一出,立马便在东莞及广州各地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公告贴出的第二日辰时,东莞县衙前、四门城楼下、各乡集市口,便被黑压压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识字的乡绅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捧着告示一字一句高声念出,声音越念越抖。

“减租减息……不害中农,不扰富农,只清算恶霸地主!”

“清田队专杀劣绅,谁敢秋后算账,格杀勿论!”

百姓在公告前议论纷纷,皆是一脸的不敢相信。

而一个枯瘦的老农蹲在墙根,手里烟的袋杆都在发抖,满脸的不信,

“官府哪回不是说一套做一套?”

“前几个月也说清田,最后田没分到,地主老爷的税倒是多收了三成!这公告,怕是又哄咱们老实人!”

“就是!地主豪强跟衙门穿一条裤子,怎么可能真把田分给咱们?”

一时间,感动和质疑在人群里剧烈交织,更多的是对于这则公告内容的嘲讽。

但仅仅在第二日,嘲讽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因为,官府真的有所行动了!

……

永历元年五月二十七日,东莞县旧围村。

“张家玉小儿!你有本事今日便攻进来,我刘氏庄丁个个死战,绝不束手就擒!”

此刻,旧围村最大的地主刘承宗正立在自家夯土筑成的高大坞堡门楼之上,面目狰狞。

他身后站着百余名手持刀枪棍棒的庄丁护院,坞堡墙头更是摆满了滚木与热油铁锅,一副要顽抗到底的架势。

刘氏盘踞旧围村近百年,占据私田数千亩,是东莞数一数二的豪强。

在昔日清军攻破广州之际,刘承宗凭借强大的财力,一面暗地派人向清军递降书、送粮饷,换取清军不进犯庄园的承诺,一面在乡里横征暴敛,扩充私兵,把佃户与贫农当成私产随意驱使。

为此,旧围村百姓专门对其取了个外号,名叫“剥皮老爷”。

而此刻在堡下,张家玉率领的大明土改清田队正列阵如墙,将整座坞堡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昨日,朱由榔将驻守在广州的明军临时征调至东莞,充当大明土改清田队的人手,方便张家玉立时开展工作。

但没想到的是,张家玉来到旧围村清剿的第一个地主,便是如此的硬茬。

见此一幕,张家玉催马向前几步,对着坞堡之内高声喊道:

“堡内所有人听着!陛下有旨,旧围村地主刘承宗私通清虏、鱼肉乡民,罪当凌迟,绝不宽恕,但其余庄丁人等,多为被逼迫、被裹挟的贫农佃户,若及时悔改,一概视为胁从,不问罪责!”

“放下兵器,开门归降,非但无罪,日后还能参与分田,领到真正的永业田契!”

话落,坞堡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

那些站在墙头上的庄丁护院,哪是什么忠心死士,不过都是刘承宗抓来抵债、强征服役的贫农佃户。

他们祖祖辈辈被刘家踩在脚下,田被抢、人被打、妻女被欺辱,心里的恨早就憋了十几年,只是怕死,才不得不拿起兵器装样子。

此刻听得投降不杀、还能分田,一双双枯瘦的手瞬间抖得握不住刀枪,眼神里的恐惧正一点点变成压制不住的渴望。

见此一幕,刘承宗也是内心慌乱,连忙唤来人,焦急道:

“去叫李家和王家的人,给老爷我上堡助阵!”

李家和王家,在旧围村也算殷实。

两家各有良田百余亩,雇着十来个长工,既不是被刘承宗敲骨吸髓的贫农,也不像刘承宗那般手握数千亩私田、横行乡里。

在刘承宗看来,自己平日打着“护乡”的旗号,没少给两家撑腰挡麻烦,如今他有难,这两家断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但不多时,下人传来的一则消息却让他顿时怒不可遏。

“老爷不好了!李家、王家的人说,官府有令,只清剿恶霸地主,绝不惊扰安分富农,所以……他们不肯来助阵,还说要守着自家田地,绝不参与坞堡争斗。”

没错,李家和王家的家主在朝廷发布通告的时候便第一时间清点了自家的财产,而后惊喜的发现自己家属于富农一级,而朝廷公告中有写,对于富农实行减租减息的政策。

面对这样的事,他们自然是没有理由帮助刘承宗固守坞堡。

“废物!一群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刘承宗气得浑身发抖,扬手便给了报信的家丁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得那人踉跄倒地。

而站在他周围的庄丁自然也是知晓了这则消息。

一时间,庄丁们握着兵器的手彻底松了,眼神里最后一丝畏惧,也随着李家王家的背弃烟消云散。

而刘承宗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地对着坞堡下的张家玉嘶吼:“我便是死,也要拉着你们垫背!”

随后,他抬手一扬,便命周围的庄丁们发起攻势。

但等待了四五秒,周围却无半点动静。

见状,他猛的转过身吼道:

“你们聋了吗?!给我放箭!扔石!”

刘承宗说着,便要抬脚踹向身边最近的一个庄丁。

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

“啊!”

下一秒,那名被踹的庄丁一把挡住刘承宗的腿,身子一扭便将后者按倒在了地上。

“刘剥皮,你害我家破人亡,今天该还债了!”

紧接着,庄丁一拳击向刘承宗的面颊,力道之大仿佛没有把对方当人。

见此一幕,周围的庄丁非但没有阻拦,反而纷纷围拢上来,有人按住刘承宗乱蹬的双腿,有人夺下他腰间的短刀,眼神里皆是压抑已久的怒火。

事情发生的很快,让堡下的张家玉都看愣了一瞬。

但他反应迅速,立马便下令身后的清田队发起进攻。

而不出所料,清田队甚至没有动一刀一箭,坞堡的大门就从里面被彻底推开了。

“大人!我们擒住首恶刘承宗!愿降!”

“求大人为我们做主,分我们田地!”

城墙前,张家玉看着眼前一幕,一时间感慨万千。

……

旧围村的消息快马加鞭,不过半个时辰,便传回了东莞县衙。

朱由榔此刻坐在东莞县衙的大堂之内,一旁则站着恭恭敬敬的张珆。

在听闻消息的瞬间,张珆便猛的起身,脸上是压不住的惊喜,连忙躬身开口: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东莞土改首战告捷,陛下国策英明,一举收服民心、铲除豪强!”

闻言,朱由榔虽嘴角一扬,但并未表露出多大的兴奋,抬了抬手说道:

“东莞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广州、广东、乃至天下寸土,朕都要让耕者有其田,让百姓拥护大明,让清虏无立足之地!”

话落,大堂之内顿时一片肃穆,所有人都被朱由榔这番气魄所震撼,纷纷躬身齐呼:“陛下圣明!臣等誓死追随,光复大明!”

见此一幕,朱由榔内心暗自点头,前日他与张家玉商定完土改事宜后,之所以没有立即返回肇庆,为的就是现在。

他很清楚,这次的土改政策比之前更加激烈,如果他直接回朝,免不了要与朝堂的大臣们唇枪舌战一番,比起这个,他还不如等到土改有个成绩之后再回朝,这样也可以堵住那些清流大臣的嘴。

如今东莞土改首战告捷,民心归附、正是他携胜势回朝、一锤定音的最佳时机。

想到这,他抬了抬手,刚要开口下达回朝的旨意。

却不料。

“报!四川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