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特殊的死者
从犯罪心理学角度看,有些罪犯为了达到目的,亲眼看着被害人痛苦挣扎,为的就是一种泄愤的感觉。
2022年7月20日,星期三。
“永邦天汇”设计之初本是一栋金碧辉煌的大厦,六年前开工后却因为资金不足而成为一栋烂尾楼。这里地处开发区,人烟稀少,交通不便,建筑外墙也漆黑一片毫无特色,废弃的脚手架长满铁锈,四周藤蔓缠绕,杂草丛生,白天都颇为荒凉,晚上更是鬼影一般,颇为吓人,成了真真正正的钢筋废墟。而就是这么个地方,很快将成为所有南城人目光的焦点。
报警人是三个误入此地玩耍的小男孩,接警员确定了具体位置、报警人信息,叮嘱他们不要破坏现场的任何东西后,立即出警。附近警务站的巡逻民警先赶到烂尾楼,将现场保护起来,刑侦队的侦查人员和法医随后赶到,在现场收集线索。
死者被淋浇过汽油一类的助燃剂,已经烧至炭黑,衣服、头发几乎都被烧光,只有零星残片,一双鞋子还穿在脚上。
最先进行勘验的是痕迹检查人员。他们先将现场划分网格、进行编号,再将现场土壤、石块扫在一起全部打包起来。给尸体拍好照后,用证物袋收取衣物残片,接着将死者手脚和头部用塑料袋包裹起来,由专门车辆送入解剖中心。
三个孩子的家长也在随后赶到,由于时间较晚,孩子们暂时跟随各自家长回了家。第二天一早,身着便服的刑警分别走访了三个家庭,在监护人陪同下被详细询问,但很可惜三个孩子都说除了尸体外,没有看到其他任何有用的线索,也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南城是个小城市,生活安逸,命案不多,每年够判重刑的案件也多为过失致死或者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如此令人不寒而栗的暴力犯罪十几年来是头一桩。别说年轻警察了,就是工作多年的老刑警也未必亲眼见过。“7·20焦尸案”一出,引起市局高度重视,南城说得上名字的媒体几乎都在跟这个案子。
“尸体情况怎么样?”局长发问。
“报告出来了,案情通气会定在半个小时后。”徐锐答道,他是南城警局去年才新上任的刑侦队副队长。
“行,你来主持,我也参加。”
半小时后,相关人员聚集在会议室的椭圆桌前。
首先由法医说明尸检情况。报告显示,被害人肺部内含大量烟灰、碳末,吸入很深,胃部也检验出少许烟灰,眼皮处有“褶皱现象”,通过这些可以判断被害人在被焚烧之时仍然活着。根据胃中最后一餐食物的消化程度判断死亡时间约为18日下午至午夜。死者生前曾被捆绑,身上无明显伤痕,直接死因确定为烧伤致死。
接着是侦查员高鸣介绍现场勘查情况,案发地是一处废弃已久的烂尾楼,根据周边环境勘查,确定此处为案发第一现场。楼外空地本来是易于留存证据的泥土,但由于前一日下过大雨,痕迹遭到冲刷,如今只留有三个孩子当日玩闹的鞋印,现场没有采集到其他人的指纹和鞋印,无法进行有效对比。现场的血迹属于死者本人,没有搏斗痕迹,猜测是被捆绑挣扎时留下的。现场有一只空油桶,型号是最普通的款式,上面同样没有任何指纹、商标。现场的土壤中筛查出了两根毛发,属于近几日到过现场的拾荒人员,经查确认与案件无关。
“死者身上没有证件,也没有手机,衣物残片未能检验出特殊成分,鞋子也是极为普通的款式,没有独特商标可以比对,因而目前无法确定死者身份。不过刚刚城北分局打来电话,说前几天有个女人来报案说自己儿子失踪了,性别、年龄与这具尸体都相符。我们已经给女人打了电话通知她来局里,后续会安排她进行DNA采集,如果DNA比对相符,尸体身份就能确定了。”
徐锐继续补充道:“还有,凶手选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杀人,很可能有运输工具的。技术部门正在对附近道路监控对比分析,这个需要一些时间。”
陈义红赶到南城警局后,是女警叶真接待的。陈义红身份证上的登记年龄只有三十六岁,但如果看外表说是五十岁也不夸张。她满脸焦急,说自己的儿子名叫陈阳,今年十七岁,四天前离家后一直未归,身上什么都没带,因此并不像是出走,还说了儿子肩部的一处胎记特征。但由于尸体已经烧焦,皮肤表面的胎记起不到什么辨认作用。叶真领陈义红到证物室,让她辨认未被完全烧毁的鞋子和衣物碎片,陈义红看到衣服碎片时摇了摇头,说认不清,但看到鞋子时脸色骤然苍白,站立不住,她想起来这正是儿子失踪那天所穿的运动鞋。技术部门同事给陈义红采了血,又到陈义红家中,收集了男孩用过的牙刷、水杯、头发以及吃过一半的面包,共同送去化验。
接下来就是对家属来说最为残酷的等待时间。化验需要到第二天下午才能出结果,可陈义红第二天上午就来了,还不停地催问、哭泣,叶真只好在一旁不断安慰。
“别哭了,现在担心也没有用啊。”叶真给她接来一杯水,“一切还要等检测结果出来,你现在先不要多想。”
“那种运动鞋,也挺多的对吧,不一定是阳阳,不一定的……对吧?”
“是的。大姐,款式其实挺普通的,我们还是耐心等结果出来吧。你吃点什么,我一会帮你打个饭。”
“我只有这一个儿子啊,阳阳,你千万不能出事……阳阳……”
嘴上说运动鞋的款式普通,但叶真根据办案经验,知道没有那么多巧合,性别年龄失踪时间都对上了,很大可能死者就是陈阳。她开始同情眼前这位母亲。
下午一点多,检验部门通知鉴定结果出来了,叶真立即接起电话,得知从尸体中提取的DNA与陈阳的头发、牙刷中提取出的完全一致,且与陈义红的DNA也比对成功。
那位母亲要心碎了,叶真于心不忍,并且这个噩耗还要她亲自转达。
陈义红得知结果,果然接受不了,当即痛哭起来,浑身都不住颤抖。即便是看过报告,还是满脸泪痕地询问报告有没有可能出错,不断要求再做一遍,直到警察告诉她这已经是两个鉴定师做出的结果。
“阳阳—”
由于哭得太过剧烈,一口气没喘上来,陈义红软软瘫倒在地。
死者身份确认后,南城警局立刻展开调查,当天傍晚,徐锐、高鸣回来时,立即把队里其他人员召集到一起。
“有重大发现。”徐锐说。
“发现了什么?”大家纷纷凑过去,“凶手有眉目了?”
“那倒不是。我说的重大发现,是指这个死者陈阳,他的身份可相当特殊,曾在三年前改过名字,知道他原名叫什么吗?”
同事们纷纷摇头。
“难道是个名人?”下面有声音问道。
徐锐点点头,眼神扫过全体同事,严肃说道:“还真是很有名,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死者曾用名:吴昭。”
徐锐迅速将手中的资料投影到大屏幕上。
“这是平州2018年的新闻,那年当地发生了一起性质恶劣的劫杀案,嫌疑人吴某劫杀一位女医生,劫得钱财后将受害人捅死,藏入车子后备厢。但因吴某犯案时只有十三周岁,在当时未达到刑事责任年龄,平州警方未予起诉。”他停顿一下,继续道,“这个吴某就是吴昭,也就是我们案件的死者—陈阳。”
“啊,我想起来了。”一位年轻刑警激动地直拍桌子,“当年那起案子引发了网友激烈讨论,大家都在呼吁降低刑事责任年龄。终于在去年发布了《刑法修正案(十一)》,将刑事责任年龄下调至十二周岁。”
“对,吴昭当时因为未满十四周岁,法律无法制裁他,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父母领回家,如果放在今天他根本就跑不了。没想到他后来改了名字,一开始我根本没有想到这种可能,陈义红也没主动提供信息,还是高鸣细心跑了趟户籍科。”
“这么看来,这次的案子会不会是当年的受害者家属寻仇呢?”一位经验丰富的刑警问道。
“是有这个可能性的。”徐锐继续解释,“纵火可能是为了掩盖死者身份、死因或试图销毁第一现场的证据线索;也可能是出于报复、愤怒。本案受害者直接死于深度烧伤,手脚被捆绑,死亡过程非常痛苦。这是直接以杀人为目的的纵火,所以第二种报复,愤怒的可能性极大。而且之前通过社会关系排查,发现死者三年前来到南城后,没有任何朋友。死者除了四年前的案子,并未与其他人结仇。我们找平州警方要了一份当年案件的基本资料,当年处理案件时,与警方交涉的是受害者的女儿和外公外婆,老人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了,女儿孟玥当时是大学生,此案得去平州了解情况了。目前调查到的信息就这么多,先散会吧。”
南城警局在得知陈阳身份后,立即调取死者居住地周边监控,试图找到死者最后的活动轨迹,但目前还没有什么发现。而烂尾楼附近不要说监控,连交通信号灯都未启用,只能继续扩大监控的调取范围,这也给调查造成不小阻力。
南城方面就此案件联络了平州市警局,平州警方表示可提供当年劫杀案案卷以供研究。省局也立即下达任务,由南城市局成立“7·20专案组”,专案组组长由徐锐担任,同时平州警方抽调人员协助。
而徐锐在局长办公室还没汇报多一会儿,高鸣就敲门进来说:“局长,徐队,那个陈义红又来了。”
“陈义红?她有什么新情况反映?”
“她说她知道凶手是谁。而且她情绪特别激动,不肯和我们交流,点名要见‘管事儿的’。”
“去吧。”局长挥挥手说,“听听她说什么。”
徐锐出了办公室,深呼吸一口,整理好思绪才去见人。陈义红被安排在一间小休息室,高鸣进门时,本来低头发愣的她立刻站了起来。
“这是我们徐队。”高鸣介绍,“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徐队长,警察同志,我知道是谁做的,我知道谁杀了我儿子!”她神情焦急、动作幅度大,上来就扯住对方衣袖,“你们快去平州抓人啊!那个人叫孟玥,平州人,是当年那个医生的孩子。阳阳当时还小,不懂事,错手杀了她妈妈,现在肯定是她找阳阳报仇来了!警察同志,我不明白啊,警局让我们把阳阳领回家,证明我的孩子已经无罪了。因为当年那件事我们已经背井离乡,从平州躲到南城,为什么她还不肯放过我们母子!为什么非要弄死我儿子!”
这一番混杂着鼻涕眼泪的说辞让在场的刑警观感复杂,一方面确实同情这个痛失独子的中年母亲,但是鉴于死者所犯下的罪行,陈义红这一番概念偷换也真是令人反感。陈阳没被起诉只是因为当时的法律还不完善,并不说明他就是无辜的。
况且根本不用陈义红提起,专案组早已有了去平州的计划,但这一点对陈义红警方不能透露太多,只是告诉她一切都在按照侦查程序推进。陈义红听完解释还是不走,有椅子不坐,瘫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控诉这两年多的种种遭遇。说儿子被释放后,即便逃至南城,孟玥也一直追着不放。
“你是说,这些年你们的性命一直受到威胁?”徐锐追问。
“是,一开始她把阳阳的照片放在网上,所有人都来骂他,骂我们全家。我们在老家实在过不下去了,才搬来南城,但还是每天提心吊胆的,就怕那一家子追过来。”
“你能不能具体描述一下,受到了怎样的威胁,又怎么能确定是谁在威胁?”
“我没证据,我指证不了,但我们阳阳就那一个仇人,不是她还有谁?啊,阳阳,我的阳阳……”
陈义红就这么断断续续地哭了半小时,什么有用线索也没提供,最后还是叶真叫了辆车把她送回家了。
送走陈义红后,徐锐才有时间看一眼自己的手机,局长已将平州公安联络人的姓名、电话发了过来,居然是古尧。当年二人在警校是相熟的朋友,但是后来工作在不同的城市,联系渐渐少了。
由于此案需要跨区域取证,徐锐带上了高鸣和叶真。高鸣三十岁,谨慎专业,是自己手下的得力干将。叶真二十七岁,胆大心细,同时具备必要的沟通技巧和适当的亲切感,嫌疑人是女性的情况下,带上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同性过去,询问效果会好很多。三人第二天一大早就乘坐高铁出发。
到高铁站集合,还在候车室内,叶真就对高鸣悄悄说:“虽然还没见到本人,但我有种感觉……就算陈阳是因为四年前的案子被杀,孟玥可能也不是动手的人。”
“为什么?”
“推理啊。”叶真把行李箱推到一边,认真分析道,“死者为男性,能把他活着弄到烂尾楼,可不是一般身手的女性能一个人完成的。所以她要么是有帮凶,要么是买凶杀人。而准备了四年的复仇,凶手一定已经把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准备得十分完备,所以我倾向于第一次询问问不出什么,还是得从社会关系查起。”
“你说的算是一种可能性,但还是忽略了一点。”高鸣提出另外的假设,“别忘了死者身高一米七,体重较轻,另外尸体腰部显示出电击痕迹,如果是强壮些的女性未必没有办法独立完成。还有,雇一个杀手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从犯罪心理学角度看,有些罪犯为了达到目的,亲眼看着被害人痛苦挣扎,为的就是一种泄愤的感觉。”
“为了复仇冒这样的风险会不会太蠢了。”叶真坚持自己的推测,“我还是倾向于不是本人做的,因为动机也太明显了。”
“人家或许就是这么想的,就像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也许过于明显的动机和没有动机一样安全。”
“好了,你俩能不能先安静会儿。”站在旁边的徐锐打断两人,“没有见到嫌疑人之前,最忌讳胡乱猜测。见到以后,你们再这么积极观察分析,别给我拖后腿啊。”
“收到!”两人同时闭上了嘴巴。
平州位于南城东北方向,作为省会,经济较南城发达许多,尤其主干道高楼林立,道路宽敞,夜景更是辉煌,颇有大都市气派,还拥有省内唯一一所211院校平州大学,也正是嫌疑人孟玥之前就读的学校。而当年其母亲就职的平州市平安医院,是一所集医疗、教学、科研、康复为一体的综合性医院,有四大院区,是市级三甲医院中比较综合的医院。
大约一个小时后,列车抵达平州,三人刚刚出站,就看到一个举着分局名牌的高大小伙儿等在出站口。
“各位好,我叫刘毅宁。”小伙儿看了一眼,徐锐和高鸣都是一个双肩包,只有叶真是行李箱,立刻接了过去,“我们古队上午有个会,走不开,特意交代我来接三位,已经定好平州宾馆,一会儿我先带你们去放行李。你们吃早饭了吗,要不我先带你们去吃早饭吧。”
刘毅宁看上去有一米九,身形相当壮实,叶真的行李箱在他手里就像公文包。
“我们在车上吃过了。案情紧急,我们直接去局里看当年的案卷,别的安排就免了。”
刘毅宁一口答应,带着徐锐三人走向停车场。
路上,四人简单地聊了聊案子的基本信息,交流线索。
“毅宁,当年那起劫杀案,案情复杂吗?”徐锐问道。
“那个案子的重点在于凶手的年龄,但实际上案情本身并不复杂,当时的调查也是很快就锁定了真凶。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那小孩儿本来是计划焚尸灭迹的。我们当时是从附近加油站的视频里排查到的他,他杀人后拿着现金去买汽油,人家看他既没有车,又是小孩模样,怕出问题,才没有卖给他。”
叶真皱着眉头和高鸣对视一眼,这样看来,“7·20焦尸案”和四年前的死者在死亡状况上是有关联性和相似度的。
“死者魏玲,案发当天是去开发区的新院区办事,新院区位置较偏,还没有正式开诊,所以并没有病人,工作人员也很少。魏玲离开医院时是晚上7点,天已经黑透了,整个停车场就剩下她那一辆车,目标非常明显,就这么被吴昭,也就是本案的死者陈阳盯上了。”
“吴昭趁她打开驾驶座车门时,打开车后座的门坐了进去,直接拿刀抵住魏玲脖子,胁迫她往郊外开,最终在实施了抢劫勒索等行为后,将被害人杀害。
“对了,第二天家属过来辨认尸体,有个事情我印象很深。死者的女儿辨认完之后,用手机拍了照片。”
“拍照?”徐锐来了兴趣,“对着遗体?”
“对,当时我都蒙了。怎么说呢,停尸房倒也不是说不让拍照,只是从来没人那么做过,毕竟尸体它……还是有点恐怖的。我当时是觉得那女孩有可能伤心过度,做出了反常的行为。”
这个细节让徐锐对孟玥更加好奇。这姑娘,怕是真的不太一般。
“案卷我们到了局里就能看吗?”
“当然,全都准备好了。”
“嗯,多谢。”
车子刚刚停稳,一个女警从楼梯上走下来。
“来了。”女警笑着说道。
“是啊,好久不见。”徐锐看向对方,对方的样子一点没变。
“案卷已经准备好了,跟我来吧。”
几人来到局里的会议室。此时案卷文件夹已经放在桌上,有了刘毅宁刚刚的铺垫,徐锐对眼前这叠资料充满好奇。
翻开封皮,首先夹在第一页的,是死者魏玲生前的照片。
魏玲,女,五十六岁,平州平安医院精神科主任、副院长。
照片上是一个天庭饱满、气质出众的中年女人。她脸型微圆,皮肤白皙,杏眼,短发微卷过耳,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温和但不失干练气场。
古尧说:“她在平州医疗系统非常有名,20世纪90年代就有留美学习的经历,业务好形象佳,既有原则又不死板,听说有付不起诊疗费用的困难患者,她还会不同程度帮着申请减免费用。光是患者送的锦旗就有一屋子呢。”
一旁的叶真惋惜感慨道:“太可惜了。”
“是的,我们走访她生前的工作单位,不管是同事还是患者,都对她交口称赞,说她不仅是个好大夫更是个好人。我们走访过程中,有好几个同事都掉眼泪了,很多患者给她送花,堆满整个诊室,那都是骗不了人的。还有的患者不知道魏医生去世了,专门过来复诊,唉,真的可惜。”
卷宗里还夹着几张现场照片,其中还有被劫持的车辆,那是一辆漂亮的红色跑车。
“对了,因为这辆车,死者女儿还特别自责。”
“什么意思?”
“死者本来开着上下班的是一辆品牌和颜色都相对低调的车型,案发前几天出了故障送去修理,那几天就借了女儿的红色小跑,她女儿觉得,或许因为红色跑车太招摇了,自己母亲才被人盯上。”
“那倒不必,这不成了受害者有罪论吗?”
“我们也是这么开导她的,但那姑娘还是想不通,总怪自己。”
案卷里面还有吴昭的身份信息,讯问笔录,骨龄测试报告等。最后是一张不予起诉决定书,颇为刺眼。
“不予起诉书送达以后,死者女儿有没有什么反应?”
“非常激动、愤怒。她不相信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骨龄鉴定,一定要找私人机构重新检测。不过刑事案件,肯定不会用她找的外来机构的,那姑娘做这些也都是徒劳啊。眼看公诉没希望,她就找了写手在网上发帖,市里的新闻报道是不会透露未成年犯人真实姓名的,但很快网上就什么都有了。吴昭的姓名,住址,身份证号,照片,连父母的手机号都有,全得很。”
难怪陈义红说在平州活不下去,徐锐心想。
“你们没有孟玥的照片吗?”徐锐将案卷翻到底部,没看到什么照片。
“没有。不过一会儿就见到真人了。”古尧说,“一会儿我们一起去,四年前就是我和毅宁联络的她,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印象。”
与孟玥的见面约在下午3点30分,地点就在她所居住的公寓,西悦华庭4栋1801。那是市中心的高档公寓,紧邻学校、医院和购物中心。下车之后,几人怎么也找不到小区大门,问了路人才知道要沿着眼前的内部道路往里走,左拐入一条郁郁葱葱的小路,才豁然看到几栋高层。在花草树木的掩映之下,小区的确是闹中取静。
一进入小区大堂,便看到物业处存放着整整齐齐的写好门牌号码的快递,每一栋楼的专属管家喷洒消毒水后,用推车送至每户门口。
“这小区真漂亮,物业也周到,她挺有钱啊。”叶真不禁感慨。
徐锐等人在物业管家的带领下,按下1801的门铃。
“喂?”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你好孟玥,我是古尧,我们到楼下了。”
“哦,稍等。”
管家刷过电梯卡,到达18层后,东户的房门打开了。
“你们好,在这边。”
孟玥走出来,客气地请他们进屋。
客厅很大,与餐厅连在一起,正对门处长长的走廊连接着几个卧室。墙壁刷成淡淡的蓝色,装有猪肝色的护墙板,房间显得干净通透。圆形的小餐桌上摆了只玻璃花瓶,一束漂亮的玫瑰花插在瓶里。
“我先介绍一下。”古尧指着另三人说道,“这是南城市警局的刑侦队长徐锐,这两位是南城警局刑警叶真、高鸣。”
打过招呼,徐锐迅速端详,眼前这姑娘目测一米六五左右,身材匀称,穿一件米色宽松T恤,粉色家居裤,乌黑长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说不上漂亮,但是文静大方。他努力回忆案卷中魏玲的照片,和妈妈相比,母女眉眼是相似的,但女儿的眼神清冷一些,没有母亲那种大气、博爱的味道。
“随便坐吧。找我有什么事吗?”她去厨房端来水壶,给几人倒上白开水。
“哦,也不是什么大事。”古尧首先开口,拉家常似的说道,“就是徐队长有些问题想问问你。”接着示意徐锐可以开始询问。
徐锐注意到沙发边几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些文件,随即从这里切入问道:“今天没上班?”
“你们不是过来吗,就请了个假,但活儿还是得做。”
“嗯,那你是工作日上班,周末休息?”
“对。”
“那么这个星期一呢?也在上班?”
“星期一?当然上班,星期一的事情最多。”孟玥尴尬笑笑,“可是,您问这个问题,是想得出什么结论呢?”
徐锐听后,从公文包中拿出陈阳的照片递过去,问:“认识这个人吗?”
孟玥接过照片,端详了几眼后,眉头轻轻皱起。
“这个人—”她求证似的看看古尧,又看回徐锐,“很像是当初害死我妈妈的那个人,是叫……吴昭?”
“对,这是吴昭。”
“真是他吗?”孟玥的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难以抑制的厌恶,“你们给我看他的照片干什么,是现在能判他刑了,还是他又杀人了?”
“你最近见过他吗?”
“怎么可能,他在哪我都不知道。况且这张脸,我也实在是不想见。他怎么了?”
“就在几天前,他死了。”
“死了?”孟玥眼睛明显睁大,“怎么死的?”
“是被人谋杀。法医证实死亡时间是7月18日。”
“这就死了,真好。”孟玥低头喃喃自语,将这个“真好”念了好几遍,却又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然抬起头来,“不过,他死了,你们却过来问我。你们是觉得我是凶手?”
“啊,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徐锐立即解释,“我们只是过来了解一下情况,这只是我们对死者社会关系的常规排查,一切与死者有关的人都要询问。”
“我不知道是谁杀了他,如果有机会真想对那个人说声谢谢。”孟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我也不瞒你们,我妈妈刚没的时候,我是真的很想弄死吴昭,所以我曝光了他的身份信息,找写手发过帖子声讨,就是要让他们一家上学的不能上学,上班的无法工作,事实也证明这么做确实有用。可后来那一家子忽然找不到了,我打听了好久才知道,他们全家都从吴家村搬走了,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听说过任何跟他有关的消息。”
“你的意思是,完全不知道他搬去哪里?”
“我完全不知道。”孟玥摇头叹气,“所以什么法子也没有,只能先过好自己的日子。过着过着,也就这样了。”
“既然这样,你再细说一下18号,也就是上个星期一的行程吧,我们记录一下。”
“我不是说了我在上班吗?”
徐锐提高音量说:“孟玥,你最好是再仔细地想一下18号自己都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我们现在还客气地向你问话,但如果你不愿意配合,我不介意把你带到讯问室里,认真审一审。”
“好吧,我想想。”孟玥显然是被徐锐震慑到了,立马调整坐姿靠在沙发上,查看一眼手机日历,“18号是周一,工作日我一般是早上8点左右出门去公司,中午12点午休,我和同事去了欢乐城三楼吃的日料,吃完饭稍微逛了一下,下午2点回到公司接着上班,下午5点钟左右下班直接回家了,没有再出去过。”
“那天你肯定自己没有离开过平州?”
“肯定没有,我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市了。”
“你的公司在哪里?”
“恒泰大厦。”说着她走到门口,在自己的手提包中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徐锐,“你们可以去问我同事,小区和大厦车库入口的监控也能验证我说的。”
徐锐接过名片,说:“谢谢你的配合。”
详细问完,一行人便起身离开。临走前古尧提出借用卫生间,孟玥为她指了其中一个客卫的方向。
走出单元后,几人又来到物业办公室询问监控的情况。
等待的空隙,徐锐问道:“刚刚你们什么感觉?”
“从语气神态上看,没有明显的紧张、害怕,逻辑方面回答得也挺严丝合缝的。如果她真的是凶手或者参与了行凶,那她的心理素质可真不错。”
“你觉得呢?”徐锐又问向高鸣。
高鸣回答:“神态放松不代表说的话就是真的。”
“你四年前就跟她接触过,应该最有发言权,你觉得她有什么问题吗?”徐锐最后询问古尧。
“我不想现在做判断,还是先看过小区的录像再说吧。”
说到这儿,管家也过来了,徐锐便询问道:“1801的业主是自己住吗?”
“对,我在4栋当管家四年多了。”这管家方脸,年岁不小,神情中透着热情和机敏,“她家以前是姑娘和妈妈一起住,还有家里的保姆,这两年一直是自己住了。小姑娘嘛,力气小,大件快递都是我帮着拿上去,家里东西坏了也是我帮着喊物业去修。”
“有没有什么人常来找她?比如亲戚,朋友,男朋友?”
“我感觉是没有,男的女的都没有,因为我天天都坐在楼下,上下楼的人都熟悉得很,哪家来的亲戚,谁家的对象,我全都有印象,但1801真没什么人去。”
几人视线对到一起,心想这物业管家确实挺靠谱的。
“小叶,高鸣,你们跟着管家去保安室调个监控。我和古队去一趟孟玥的公司。”
“好。”两人齐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