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发生在稻富村的连续杀人事件终于过去,最终以凶手葬身火海宣告终结,而我的内心却如同打了五味瓶,自己也不知究竟是喜是忧。
如今,这一系列事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我的心情才稍稍有所好转。虽然我如同推理小说中的侦探一样,担当了主角,靠自己的能力找出了凶手,我也在千钧一发之际保护了自己最爱的女人,甚至就连最后凶手的死亡都看起来如同推理小说的绝佳范式。但是,从恐怖的连续杀人事件中走出的我,却丝毫没有感受到挑战侦探角色的快感,反而至今想想都不由得哀叹、悔恨。
我想,如果别人知道事件的真相,他一定会向我一样如此矛盾痛苦,虽然在程度上可能没有我这个当事人这么强烈。但是,可悲的是,这起案件又恰恰不能讲述给太多人知道,因为它涉及到我和我妻子终生的隐私。
是的,我已经结婚了,结婚证上清清楚楚的写着:男方,段一;女方,邱思蕾。
尽管这段往事将构成我们两人共同的阴霾,但我发誓我要尽快将它们忘记——尤其是思思曾参与这个犯罪计划这件事,我决定忽视掉它们,与思思走向幸福的未来。
事实上,在我前往A乡之前,我就隐约察觉到,思思似乎与这起杀人事件有某些关联。
曾引起我注意的细微之处有三个地方:其一是思思给我讲过的二十多年前她母亲猝死的往事,刘青莲死后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右胳膊伸直抬起,食指和中指微微伸开,似乎在指着前方什么东西;其二为刘义晴所讲述的那对来自A乡夫妇的故事,他们在刘青莲猝死事件发生后就匆匆离开稻富村,而且事先没有跟任何人说,好像在躲避什么;其三为刘义刚殴打刘福贵时刘福贵所说过的一句话——“邱大丰一被枪决,家里就彻底没人能管我了,两个女人相貌、身材那么相近,都是我的,我一手搂一个”。
在这三个细节之中,最引起我注意的是最后一个——刘福贵那句奇奇怪怪的话。我起初认为,刘福贵所指的“相貌、身材那么相近”的“两个女人”是指思思和她的母亲刘青莲,毕竟刘福贵对自己同母异父的妹妹刘青莲抱有畸形的爱恋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刘义刚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揍了刘福贵。但是,如果指的是她们两个,就会出现很多矛盾。首先,两人不可能“相貌、身材那么相近”,相貌相像是肯定的,但毕竟二人相差二十多岁,即使刘青莲现在还活着,也是半老徐娘了,不可能身材相近。其次,刘青莲当时已经猝死,即使刘福贵没有离开稻富村,他也不可能实现“一手楼一个”的目的。也许我对当时喝醉酒的刘福贵说话的逻辑性要求太高了,但不得不否认,这些揣测确实帮助我接近了真相。
我接下来想到的,是刘青莲死时那个奇怪的手势,为什么食指与中指要伸开?如果是指着某个人,只需要伸开一个手指,不是吗?刘青莲到底是被什么吓死的?即使二十多年前刘福贵如同邱大丰猜测般,真的出现在了临盆的刘青莲面前,刘青莲至于那么害怕吗?要知道,刘青莲身上并没有伤痕,也就是说,刘福贵并没有猥亵她;而她的女儿思思也顺利的出生了,当时非常安好的躺在刘青莲旁边——还有什么值得她害怕到猝死的呢?
一个恐怖的假设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如果刘青莲死时的那个手势是未完成的,也就是说,她将食指与中指伸开后,还打算把手举起来,但是,她却在那一刻断了气,那么,刘青莲生前想要传达的意思就一目了然了。
食指、中指伸开指向前方,如果再举起手,就是——二。
刘青莲想告诉不久就回家的邱大丰,她生了两个孩子,是一对双胞胎。
刘福贵吃喝嫖赌样样不缺,他虽然与刘青莲有变态的爱恋,但事实上,他并没做过一次真正超越伦理的行为。我想,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天,当他来到刘青莲家,看到躺在门口心脏麻痹致死的老太太,随即又进入房间,面对刚刚生产完毕的妹妹时,他也压根没敢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但是,看到出生的孩子,恼怒的情绪肯定会产生,当时不计后果的他只想做一件让余家痛苦终生的事,于是他的选择是,强行抱走其中一个孩子。
刘青莲被这件事吓坏了,身体虚弱的她根本没法阻止什么,只得在**挣扎、恐惧,随后,即将死亡的刘青莲奋力地想要摆出一个手势,暗示丈夫自己生了两个孩子,但没有摆好就停止了呼吸。
死讯很快就跑到了刘福贵耳中,他这才知道,已经没有人知道自己抱走了一个孩子。左思右想之下,他决定将孩子卖掉,恰巧村里有一对直至晚年仍无子女的异乡人,他便把孩子以十分便宜的价格卖给他们,但条件是,他们必须离开村子。
随后,稻富村爆发了邱大丰失控追杀刘福贵的事,刘福贵也在村里待不住了,只得离开。
如此说来,刘福贵喝醉酒后说的那“两个女人”,指的就是思思和她的妹妹——当年那对双胞胎。
猜测到这些后,我随即坐上了前往A乡的列车,打定主意要把这些事情都查清楚。
那对田姓夫妇回到A乡后,给这个女孩取名为田青莲,名字与她亲生母亲的名字一样,也许这里变暗含着赎罪的意思。但是,田青莲长大后,这对夫妇相继得病去世,母亲在临死之前,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告诉了田青莲,也许她是想临死前向自己的养女忏悔吧。
但是,柔弱、胆小的田青莲不敢回稻富村与自己的家人相认,一方面,她不知道自己这个从没听说过的亲人会受到何种对待;另一方面,余家在那次事件后,刘青莲猝死、邱大丰被处以极刑,除了双胞胎姐姐邱思蕾和神智不清的姥姥王淼之外,本身就已经没有什么亲戚可寻。
然而,老天爷却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田青莲因为家中紧张,只得去大城市打工赚钱,出于消费水平的考虑,他选择了邻省的省会——也就是思思打工并且认识我的地方。在那里,一对双胞胎姐妹不期而遇。
我无法想象思思在第一次看到与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时,会作何表情,但我知道,当她从田青莲口中听到二十多年前母亲猝死事件的真相时,一定会恨得咬牙切齿的——杀意,就在那一刻产生了。
“老公,你在做什么?”思思柔弱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我对他笑了一下,拍拍自己的膝盖,示意她坐在上面。
思思莞尔一笑,轻轻坐在上面,我随即将她紧紧抱住。
我全身都沉浸在幸福感之中。
我再次想到了我结婚证上的配偶姓名——邱思蕾,多么名不副实啊。尽管我现在还是叫她“思思”,但实际上,我知道的很清楚,我的妻子不是邱思蕾,是田青莲。
真正的邱思蕾,已经葬身于火海当中。
在得知二十多年前事件的真相,尤其是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妹妹后,一个复仇的计划在邱思蕾脑中形成了。她想借助她与田青莲长相相同这一点,彼此替代对方一次,一人负责杀人,另一人则负责为对方制造不在场证明。这么一来,刘福贵夫妇分别由姐妹俩动手,而两人也就都有了不在场证明。
但令邱思蕾无法料到的是,柔弱的田青莲尽管与邱思蕾的相貌一模一样,但性格却完全不同。田青莲害羞、胆小、柔弱,根本不敢杀人,与刚强的邱思蕾形成了明显的反差。无奈之下,邱思蕾决定统统由自己动手,而要求田青莲在她行凶时顶替自己,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田青莲起初不愿同意,但经不住邱思蕾反复劝说,邱思蕾告诉他,这两个人是造成他们父母去世的罪魁祸首(其实根本与刘福贵的妻子没有关系,只不过是邱思蕾“恨屋及乌”了),所以必须杀死他们。念于姐妹情,田青莲答应了。
为了让田青莲能熟练的扮演自己的角色,邱思蕾首先花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让她了解自己的生活习惯,她还多次让田青莲以自己的名义跟我相处,以检测我能否发现不对劲的地方。紧接着,在一切都准备得当后,正月初九那晚,邱思蕾偷偷返回稻富村,将刘福贵的妻子杀死。而同一时间,田青莲则代替邱思蕾与我同床共枕。邱思蕾事先警告过田青莲,不允许她与我有任何的亲密接触,所以那一晚,当我被青莲那完全胜过邱思蕾的娇羞和乖巧吸引时,“邱思蕾”以“很累”为由躲过了我进一步的要求。
邱思蕾的第一步成功了,在青莲的帮助下,她首先让我——她最亲密的人确信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不至于怀疑她。但这远远不够,她的下一步,需要让自己、姥姥以及负责照顾姥姥的刘义刚、刘义菲、刘义晴彼此之间都能证明不是凶手,因此,她需要将舞台转移至稻富村。
现在想来,我终于明白为何那段时间我对思思一直有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也许正因为被复仇之心冲昏了头脑,那段时间的思思身上都带着一股让人不愿接近的晦气,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但是,有几次她却出人意料的完全没有带上这种气息,一次是正月初九晚上,另一次就是元宵节晚上。在那两晚,我都被“思思”那浑身散发出的魅力深深折服,以至于差点无法抑制内心深处迸发出的情欲。
青莲也在这种反复替换身份的过程中产生了对自我认知的困惑,元宵节当晚,我对她说:“我对你的爱,就像这烟花一样灿烂。”青莲的这种困惑瞬间提升到了最大,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说了一句:“但愿不会像烟花一样转瞬即逝。”
当晚,邱思蕾成功的杀死了刘福贵,但是,她行凶时的举动被稻富村的混混李振华目击到。不仅如此,李振华还一路跟踪邱思蕾,看到了她与青莲接头时的景象,双胞胎的事情穿帮了。但是,李振华没有真正分清楚这对双胞胎的身份,他一直以为杀人的是青莲。
为了堵住李振华的嘴,邱思蕾决定故伎重演。正月十九日晚上,虽然我还没有返回稻富村,但邱思蕾为了让刘义刚等人能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作证,仍然让青莲替代她,自己则在那天晚上杀死了李振华。她们都没有料到的是,我恰恰在那一天晚上回到了稻富村,当时我已经基本了解了事情的大概真相。在自己房间里,看着躺在**睡觉的邱思蕾(起初我不知道她是青莲),我内心百感交集,情欲却也在这一刻莫名其妙的迸发——于是,我明白了,面前这个曾经给我带来两次类似感受的人,不是邱思蕾,是青莲。
这一次,我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感受了,我紧紧地将青莲搂住,而青莲也终于决定顺从自己内心的选择,对我敞开心扉。那一晚,我们二人成功的结合在了一起。
第二天,青莲决定去劝说邱思蕾去自首,然而,两人见面后,老实的青莲把我们昨晚发生的事说了出来。知道此事的邱思蕾无比愤怒——憎恨让她失去了理智,她发出了怒吼(正是我赶到仓库外时听到的那一声),接着拣起仓库地上的碎石,向青莲击去,然后又用双手掐住她的脖子,意图致她于死地。
在这一刻,我出现了。
邱思蕾真的很爱我,但是,她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我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爱。她被复仇之心蒙蔽双眼,连续犯下一起起命案;她担心我会与顶替她的妹妹发生什么,所以多次叮嘱妹妹不准与我亲热。但是,她没料到的是,最先动情的是我……
邱思蕾为了复仇和独占我,做了太多过分的事。青莲甚至告诉我,邱思蕾为了防止双胞胎的诡计被我发现,尽管她已经叮嘱过青莲,但为以防万一,事先用人为的方式弄破了青莲的处女膜……
那一夜,当我明确的告诉邱思蕾,我已经不爱她时,支撑着她的最后一道墙崩塌了,于是她选择了自我毁灭。
也许我应该为邱思蕾的死赶到内疚,但是,实事求是的说,如果不是邱思蕾的死,我也无法像现在在这样与青莲厮守在一起。大火将邱思蕾的尸体烧得一塌糊涂,已经根本看不出样貌。于是我让青莲假装邱思蕾,当晚是受到了不知身份的“凶手”的袭击,最后凶手被无意中引起的大火烧死。这样说一点漏洞也没有,青莲的养父母早就过世,没有什么亲戚,将来不用再发生一人分饰两角的情况,她可以安心的以邱思蕾的身份生活下去。而警方也在废弃的仓库中找到了邱思蕾用来杀人的刀与斧,于是一场连续杀人事件就这样匆匆落下帷幕——但我知道,警方这一辈子都查不出死去凶手的身份了。
正因为如此,无论是否在别人面前,我都将青莲称呼为“思思”。这一方面是为了不至于在别人面前叫错,毕竟连她的姥姥、刘义刚兄妹三个都不知道青莲的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能尽快忘却过去的一切,开始新的生活。
我再次从追忆中回过神来,思思苗条的身躯正坐在我的大腿上,我双手环抱着她的柳腰,头缓缓靠在她的后背上。
真希望,这一刻能就此停止,一辈子都这么舒坦……
忽然,思思挣脱开我的双臂,站起身来,将嘴巴凑到我的耳朵旁。
她在我耳边私语,声音柔柔的,轻轻的,仿似水滴在我的肌肤上流动。
我愕然。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想到,就在我回到稻富村的那天晚上,就在我与思思都彼此敞开心扉的那天晚上,就在我们的心与身体都就此融为一体,不分你我的晚上,我们的爱的结晶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诞生了。
我站起身,紧紧地抱住思思,然后,我告诫自己,绝对不要让这个即将出生的新生命再次经历他的父母曾经经历过的痛苦。
##狮蟹心肠(十二星座·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