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刮目与悬念
一直战到太阳往西斜。
“大人,南门的伤亡册子。”
传令兵把竹简递过来,手在抖——不是怕,是跑了一整天,胳膊早就没劲了。
赵牧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合上,靠在垛口上。
刀还握在手里。手在抖,但刀没掉。
城城墙上又多了几道新烧的黑印子,昨天的还没冷却,今天又添了新火。昨天代军往城头扔过火罐,火油顺着砖缝往下流,烧出一片一片的黑印子。有些砖裂了,裂缝里还嵌着箭头。风一吹,裂缝里往外冒灰,细得像面粉。
青鸟从城墙那头跑过来。药箱在胯骨上撞得咚咚响,头发散了一半,几缕贴在额头上,被汗粘住了。脸上蹭了一道灰,从左眉拉到下巴,像被人抹了一把锅底灰。
“手不要了?”
她一把抢过刀扔在地上。没等他回答,拽过胳膊,掀开袖子。
一道刀口子,从左小臂划到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打起来没感觉,现在血已经糊了一胳膊,布条黏在肉上,扯都扯不下来。
她倒药粉。赵牧闷哼一声,咬着牙没叫出来。
“疼就叫。没人笑你。”
声音发颤,但手上没停。药粉撒在伤口上,白沫子翻起来,混着血变成粉红色。
赵牧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没叫。
青鸟蹲在他面前,额头上全是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他胳膊上。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微微颤着——不是哭,是药粉刺激得眼睛睁不开。腰间的荷包一晃一晃的,左边装药,右边装针,从不出错。
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每圈都勒得不紧不慢。她用牙齿咬断布条,系了个死结。
“你再这样,”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我就不给你熬汤了。”
赵牧看了她一眼:“不熬汤,熬什么?”
“熬你!”
旁边一个守军笑出声。赵牧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守军凑过来,看了一眼赵牧胳膊上的布条。
“大人,那是你媳妇?”
赵牧没说话。
“长得挺俊的。”
“嗯。”
“就是脾气有点大。”
赵牧看了他一眼:“你当着她的面说试试。”
守军缩了缩脖子:“不敢。她手里有刀。”
青鸟站起来,提着药箱跑了。跑了两步,没回头。
“别死了。”
……
赵牧靠在垛口上,往城下看了一眼。
城墙根,尸体堆了半人高。箭矢插在地上,像割完的麦茬。一个人站在空地上,穿着深色衣裳,手里拿着竹简,在写什么。
不是代军。代军不会穿那种衣裳。也不是守军。守军没空站在那儿写东西。
赵牧盯着那人。那人抬头,两人对视。
吕衡的眼神变了一瞬——不是怕,是意外。他没想到城头上有人会注意到他,更没想到那个人还穿着官服。他收起竹简,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赵牧皱眉。“黑炭。”
“在。”
“看见那个人了吗?穿深色衣裳,手里拿竹简的。”
赵黑炭眯着眼看了半天:“看见了。”
“跟上去。别惊动他。看他往哪儿去,跟谁说话。”
赵黑炭点头,溜下城头。
他贴着墙根走。脚踩在碎石上,没出声——把重心压在脚掌前段,脚跟悬空,像猎户踩枯叶。眼睛盯着那人的后背,每隔几步扫一眼周围,怕有同伙。右手按在刀柄上,拇指顶着护手,随时能拔出来。
溜下城头时他回头看了赵牧一眼。大人站在缺口边,浑身是血,但腰挺得笔直。黑炭没说话,转过头,继续追。
赵牧盯着那片人群。拇指敲着太阳穴。一下,两下,三下。
这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战场上?
风声从缺口灌进来,带着腥味。远处,代军的战鼓还在响,但节奏慢了。
……
太阳贴在西边城墙上的时候,代军的鼓声停了。
不是撤退。是收兵回营,明天再来。
赵牧从城头下来,走进郡守府议事厅。
油灯快灭了,火苗一窜一窜的。长案上摊着七八卷竹简,全是伤亡数字和物资消耗。油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一大片,分不清谁是谁。有人咳嗽了一声,声音闷在胸腔里,像锤子砸在湿土上。没人接话。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焦的滋滋声。
萧何站在长案前,手里拿着竹简,嗓子发涩,像塞了沙子。
“滚木礌石,消耗八成。箭矢,剩不到两成。”
没人说话。
“粮食还够三天。但再打下去,民壮就得饿着肚子上城头了。”
林昌低头。他旁边的副将也低头。
“能战者,不足两千。”
有人从怀里掏出火折子,重新点上油灯。火光重新亮起来,照在每个人脸上。蜡黄、浮肿、眼窝凹进去。
赵牧靠在柱子上,胳膊还在疼。
“明日,是最后一战了。”
声音不大,但议事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林昌抬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不是我们能撑到明天——是代军今天打累了。明天天亮,他们会把所有兵力压上来。滚木礌石不够,箭矢不够,人也不够。”
他停了一下。
“但代军至少还有两万人。”
“那怎么办?”副将问。
赵牧没回答。他盯着那盏油灯。火苗晃了一下,稳住了。
“今晚,把能用的全搬上城头。明天天亮,代军就会全力攻城。”
“然后呢?”林昌问。
赵牧看了他一眼。“然后,城头见。”
……
周敢站在南门城楼上,往北边看了一眼。
隔着一整座城,他看不见北门的战况。但他听得见——北边的喊杀声比南门大三倍,鼓声也更急。
三天前,他觉得赵牧一个文官上来是添乱。一个郡丞,会写会算就行了,上城头干什么?
现在,北门的喊杀声里有赵牧的声音。那个声音没哑,还在吼。
三天前,邯郸城头三千郡兵,现在能站着的不到一半。周敢知道,不是代军打不动了,是北门那个文官没退。他退了,城就没了。他不退,别人也不好意思退。一个文官撑着的城,说出去没人信,但事实就是这样。
“周校尉,”身边的传令兵问,“北门撑得住吗?”
周敢没回答。他想起三天前,那时候他觉得赵牧撑不过一天。
现在,他服了。不是因为赵牧杀了多少人。
是因为那个声音三天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