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崩溃
“大人。”
赵牧回头。
蒙烈站在台阶上,全身黑灰,左袖烧没了,露出的胳膊上全是水泡。
十一个人,回来了五个。
断刀没了。
“粮仓有守军五百,不是三百。”他说。
赵牧没接话。盯着蒙烈胳膊上的水泡看了两秒,转身朝城头走。
“下去歇着。”
“大人——”
“下去。”
城墙根堆着半人高的碎石,是昨天被投石机砸下来的。砖缝里嵌着黑褐色的东西——干了的血。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焦糊味。远处代军营地的炊烟歪歪扭扭升起来,像根快断的绳子。
三天前,邯郸城里有八千户人家。现在,城南的粥棚每天施两次粥,来的人一次比一次多。城墙根的空地上,搭满了破布棚子——房子被征用拆了木料,人没地方住。但没人闹。因为城外的代军要是进来,他们连棚子都没得搭。
赵牧上了城头。
守军正在换防。昨夜轮休的那批人上来,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有人嘴角挂着干了的白沫。没人说话。鼓声从城外飘进来——咚、咚咚、咚咚咚——有人咽口水,喉结上下滚。
林昌站在城楼前,盯着城外。
“又是云梯。”他骂了一句,没说下去。冲车被封门堵死了,撞木用不上了,代军只剩云梯这一招。但这一招,够要命了。
时间到了巳时二刻(上午9:50),代军的战鼓声突然变了节奏——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冲锋号。
三千人分成三波,轮番冲击南门、北门、西门。云梯搭上城头,箭矢钉在垛口上,噗噗作响。
赵牧在北门。
代军爬上来,守军用长矛往下捅。有人被捅下去,有人翻进来,刀光一闪,守军倒地。
身边一个守军中箭,闷哼一声,往后倒。
赵牧扶住他,冲旁边喊:“来人!”
两个郡兵跑过来,一人拽一条胳膊,把人往后拖。伤员的靴子在地上划出两道血印。
城头的人越来越少。
林昌的骂声从南门传来,隔着几百步都听得见:“人呢!城下的人呢!给老子上来!”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那个“操”字格外清楚。
城下,三百民壮列队在城墙根,脸色发白。有人闭着眼念经,嘴唇一直在动。有人蹲在地上,脑袋埋在膝盖里。有人腿抖得像筛糠。
带队的亭长在喊:“上去!都上去!”
没人动。
赵牧走到垛口边,探身往下喊:“城下的人听着——”
声音被战鼓声切成一段一段的,但他不管。
“怕就对了!老子也怕!但城破了,你们家里人全得死!”
“想活命的,上来!”
他转身,第一个走向台阶。
靴子踩在台阶上,血从砖缝里渗出来,滑了一下。
身后,有人跟上来。
一个、两个、三个……
三百人,全上来了。
三百人散在城墙内侧,有的蹲着,有的趴垛口上往外看,有的靠着墙闭眼。一个老头在嚼干饼,嚼两下停一下,像忘了怎么咽。旁边年轻人抱着滚木不撒手,指节发白。没人说话,但呼吸声混在一起,粗重、短促,像拉风箱。
一个年轻民壮蹲在垛口后面,手抖得拿不住箭矢。
赵牧走过去,蹲下:“怕?”
年轻人点头,牙齿打颤。
“我也怕。”赵牧说,“但你不能抖成这样——箭矢都掉了,代军上来你拿什么砸?拿这根?”他指了指年轻人裤裆。
年轻人低头一看,尿了。
旁边的老兵笑出声,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他自己腿也在抖。
时间快到午时(上午11点)了。
代军的第三波冲锋。
城头的守军已经麻木了——捅矛,拔矛,再捅。机械地重复。
民壮被安排在垛口后面,负责递箭矢、搬滚石。有人干得不错,有人手抖得拿不住东西。
赵牧扯着嗓子喊:“箭矢!北边缺箭矢!”
一个民壮抱着箭壶跑过来,脚下拌蒜,摔了个狗啃泥,箭撒了一地。
“滚石!别让那边断了!”
没人应,但有人把滚木推过来了。
突然,北门东段传来一声尖叫——不是受伤的那种叫,是崩溃的那种,尖利、刺耳,像指甲刮过铜器。
赵牧转头。
一个民壮扔掉手里的石头,往后跑。
跑了两步,被尸体绊倒,爬起来继续跑,鞋掉了都不捡。
“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声音变了调,像哭又像笑。
然后第二个扔下扁担,第三个、第四个。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跪在地上发抖,尿顺着裤腿往下淌。
亭长在喊“站住”,但没人听,他自己声音也在抖。
旁边的老兵愣了一瞬——他打了二十年仗,没见过自己人跑得比敌人还快。
代军的云梯正好架在那个位置。
一个代军翻进来,刀光一闪,守军倒地。
第二个、第三个。
缺口撕开了。
赵牧的手按上刀柄。
他没拔。
城头还有守军在抵抗,三个老兵背靠背,被五个代军团团围住。刀砍在盾上,火星子四溅。一个老兵倒下,另一个吼了一声,刀劈空了,被人从背后捅穿。
赵牧盯着那个缺口。
代军已经上来了七个,还在往上爬。云梯口像蚂蚁窝,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累。两天两夜没合眼,胳膊像灌了铅。
但他还是拔刀了。
刀身从鞘里滑出来,冰凉。握在手里,掌心像被烫了一下。
他往前冲。
赵牧踩到什么滑了一下——是一截肠子,从被剖开的肚子里拖出来的,还连着。他没低头看,脚步不停。靴底又踩到一只断手,手指还微微蜷着,像要抓什么。他跨过去,刀尖朝前,对准那个刚翻进城墙的代军。
十五步。
一个守军被砍翻,倒在赵牧脚前,眼睛还睁着。
十步。
林昌的喊声从远处传来:“赵牧——!”
他没停。
五步。
刀举起来。
缺口必须堵住。
否则,北门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