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夏耘
洪武十八年六月初一,芒种。
应天府热得像个蒸笼。
东宫后苑的薯地里,秋薯刚刚插下,嫩绿的藤苗在烈日下耷拉着脑袋。小顺子带着几个小内侍,一桶一桶地浇水,浇完一趟,又从头开始浇第二趟。
李真蹲在地头,翻开一片叶子看了看。叶子有点蔫,但根还活着。
“李少詹事,”小顺子跑过来,满头大汗,“这太阳太大了,苗会不会晒死?”
李真站起身。
“不会。早晚多浇两遍水,过几天根扎深了就没事了。”
小顺子点点头,又跑回去接着浇。
李真望着那片嫩苗,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北边有消息吗?
文华殿西配殿里,朱标正在看急报。
李真进来时,他抬起头。
“四弟来信了。”
李真走过去。
朱标把信递给他。
“大哥:
脱古思帖木儿的人退了。
退了五十里。不是往北,是往东。往东是大宁卫和北平之间那片空地,没什么意思。我看不懂他想干什么。
但退了总比进好。边关暂时无事。
弟棣字”
李真看完,沉默片刻。
“殿下,脱古思帖木儿往东走,是想绕过燕王殿下的大营?”
朱标摇头。
“四弟也这样想。可他往东走,那边没有城,没有粮,没有水。他走那边做什么?”
李真想了想。
“也许他不想让燕王殿下看懂。”
朱标看着他。
“你是说——”
“臣在北平的时候,听燕王殿下说过一句话。他说,脱古思帖木儿这个人,最擅长的不是打仗,是让人看不懂他想干什么。”
他看着朱标。
“他往东走,也许是想让燕王殿下猜。猜他要去哪儿,猜他想干什么。猜来猜去,就乱了。”
朱标沉默。
良久。
“四弟不会乱。”
李真点头。
“对。燕王殿下不会乱。”
六月初十,北平。
朱棣站在舆图前,盯着那条往东延伸的线。
斥候来报,脱古思帖木儿的人又走了三十里,还是没有停下来。
他眉头紧锁。
往东走,那边是草原,什么都没有。他要去哪儿?
旁边的将领道:“殿下,要不要派兵追上去看看?”
朱棣摇头。
“不追。追上去,就中了他的计。”
他指着舆图。
“他往东走,是想把咱们引开。他以为咱们会追,一追,北平就空了。”
将领恍然大悟。
“殿下英明。”
朱棣没有笑。
他只是盯着那条线,沉默了很久。
六月十五,应天府。
李真正在给秋薯施肥,小顺子跑过来。
“李少詹事,浙江来信了!”
李真接过,展开。
“李师傅:
浙江这边秋薯长势很好。老农们说,今年雨水调匀,收成应该比去年还好。
奴婢听说了草原上的事。李师傅,您说,脱古思帖木儿到底想干什么?
郑和拜上”
李真看着那封信,沉默片刻。
他提笔回信:
“郑和:
脱古思帖木儿想干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他想干什么,咱们把薯种好,总是没错的。
你好好干。把浙江的薯种好。
李真”
他把信交给小顺子。
“送出去。”
小顺子点头,跑了。
六月二十,大宁卫境外。
脱古思帖木儿的大营扎在一片荒原上。
他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画得很粗糙,可那条从北平通往应天的官道,画得清清楚楚。
旁边一个汉人谋士道:“大汗,咱们往东走了三百里了,再走就到海边了。”
脱古思帖木儿抬起头。
“朱棣追了吗?”
谋士摇头。
“没有。他一步都没动。”
脱古思帖木儿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南方那片天。
“朱棣,你不追,我怎么办?”
七月初一,应天府。
朱标收到朱棣的信。
“大哥:
脱古思帖木儿停了。停在离海边二百里的地方。既不往前走,也不往回退。就像在那儿扎了根似的。
我看不懂他。可我知道,他一定在等什么。
弟棣字”
朱标看完,递给李真。
李真看完,沉默片刻。
“殿下,臣在想一件事。”
“讲。”
“脱古思帖木儿在等什么,咱们不知道。但咱们知道,他在等的时候,咱们可以做很多事。”
他看着朱标。
“种薯、练兵、囤粮。把这些事做足了,他等来等去,什么也等不到。”
朱标点头。
“你说得对。”
七月初十,山东济南府。
刘大爷家的八亩地,秋薯长得比春薯还好。藤蔓爬满了竹架,叶子肥厚油亮,翻开来,底下藏着一个个鼓包。
他蹲在地头,一个一个地数那些鼓包,数到后来自己都笑了。
他老伴走过来。
“你数啥呢?”
刘大爷咧嘴笑。
“数薯。俺估摸着,今年能收八千斤。”
老伴愣住。
“八千斤?咱家才八口人,吃得了吗?”
刘大爷道:“吃不了,就卖。卖了换钱,给孙子娶媳妇。”
老伴瞪他一眼。
“孙子才三岁,娶啥媳妇?”
刘大爷嘿嘿笑了。
“先攒着嘛。”
七月二十,湖广武昌府。
刘老伯家的十亩地,秋薯长得也好。他天天守在地里,连饭都让人送到地头吃。
他儿子劝他:“爹,您回去歇歇,俺看着就行。”
刘老伯瞪他一眼。
“你看啥?你懂啥?这薯是俺的**,俺不看谁看?”
儿子不敢说话了。
刘老伯蹲在地头,抚了抚一片薯叶。
“周先生说了,这东西能让人吃饱饭。俺得好好种,种好了,往后俺们家八口人,就饿不着了。”
八月初一,应天府。
秋薯开收了。
李真带着小顺子他们,一垄一垄地刨。金黄的薯块从土里翻出来,在阳光下堆成了小山。
朱标走过来,站在地头看着。
“收了多少了?”
李真道:“刚刨了两亩,收了六千多斤。”
朱标点头。
他蹲下身,拿起一枚薯块,翻来覆去地看。
“李真。”
“臣在。”
“你说,这东西,怎么就长得这么好?”
李真想了想。
“殿下,它自己会长的。臣只是给它松松土,浇浇水。”
朱标看着他。
“可没有你,它不会长在这儿。”
李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些金黄的薯块。
八月初十,北平来信。
朱棣的信很短:
“大哥:
脱古思帖木儿退了。往北退了。退了二百里,一直退到他去年冬天扎营的地方。
我看懂了——他是在试探。试探我会不会追,试探边关有没有防备。现在他知道,我不会追,边关也有防备,他就退了。
今年不会打了。明年,不好说。
弟棣字”
朱标看完,递给李真。
李真看完,笑了笑。
“殿下,今年不打,明年就有时间备更多粮了。”
朱标点头。
他看着李真。
“李真。”
“臣在。”
“这一年,辛苦你了。”
李真摇头。
“臣不辛苦。辛苦的是郑和,是那些监生,是各地的老农。”
他看着朱标。
“还有燕王殿下,和边关的将士们。”
朱标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方那片天。
八月十五,中秋。
东宫后苑的薯地里,秋薯收完了。三十亩,收了九万九千斤。加上春薯的九万八,一年十九万七千斤。
够一万人吃半年。
李真站在地头,望着那些堆成山的薯块。
小顺子跑过来。
“李少詹事,殿下让奴婢来请您,去文华殿吃月饼。”
李真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薯地,转身往文华殿走去。
身后,月光洒在那片翻过的土地上,一片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