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北望
洪武十八年四月初一,应天府。
清明刚过,东宫后苑的薯地里一片葱茏。春薯长到一尺多高,藤蔓爬满了竹架,在春风中轻轻摇摆。
李真蹲在地头,翻开一片叶子看了看背面。没有虫卵。
小顺子蹲在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也翻开一片叶子。
“李少詹事,这个叶子背面有小白点,是虫卵吗?”
李真看了一眼。
“不是。那是薯苗自己长的,没事。”
小顺子松了口气。
李真看着他。
“你学得挺快。”
小顺子咧嘴笑了。
“奴婢天天跟着您,慢慢就学会了。”
李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好好学。等郑和回来,让他看看你学得怎么样。”
小顺子用力点头。
文华殿西配殿里,朱标正在看一份边关急报。
李真进来时,他正皱着眉头。
“李真,过来看看。”
李真走过去,接过那份急报。
脱古思帖木儿的部众,已经移动了三百里。前锋抵达大宁卫境外,离边关不到二百里。
虽然还没有动作,可这个距离,足够让人睡不着觉。
李真看完,放下急报。
“殿下,燕王殿下那边怎么说?”
朱标道:“四弟来信说,他已经调了五千兵马往大宁卫增援。可脱古思帖木儿的人停在那儿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李真想了想。
“等什么?”
朱标摇头。
“不知道。四弟猜,是在等秋天。秋天马肥,草黄,适合打仗。”
李真沉默片刻。
“殿下,还有半年。”
朱标点头。
“对。还有半年。”
他看着李真。
“你说,这半年,咱们能备多少粮?”
李真道:“春薯六月能收,秋薯十月能收。边关那边,燕王殿下说今年能收两季。加起来,够边军吃两年的。”
朱标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方那片天。
四月初十,北平。
朱棣站在大宁卫的城墙上,望着北方那片草原。
斥候来报,脱古思帖木儿的大营扎在三百里外,没有继续南移。
他沉默片刻。
“他不动,咱们也不动。传令各营,加紧操练。粮草要备足,兵器要磨利。”
将领领命。
朱棣转过身,望着城内那片片薯地。将士们正在地里忙碌,绿油油的藤蔓铺满了地。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郎中。
他说,三个月还他一双能骑马射箭的膝盖。
他真的还了。
朱棣望着南方,轻轻说了一句。
“李真,你在应天,知道这边要打仗了吗?”
四月十五,应天府。
李真收到一封从北平来的信。
不是朱棣的,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写的。
“李郎中:
俺是燕王殿下麾下的一个百户,叫张大牛。洪武十五年那会儿,俺在北平城外打仗,腿上挨了一箭。要不是您,俺那条腿就废了。
俺没啥文化,不会写啥好话。俺就想告诉您,俺现在腿好了,能骑马,能打仗。往后脱古思帖木儿那狗贼敢来,俺一定冲在前头。
俺替俺那帮弟兄,谢谢您。
张大牛拜上”
李真看着那封信,久久没有说话。
他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小顺子在一旁问:“李少詹事,谁的信?”
李真道:“一个边关的将士。”
小顺子好奇地问:“他说啥?”
李真沉默片刻。
“他说,他腿好了,能打仗了。”
四月二十,浙江杭州府。
郑和蹲在地头,查看春薯的长势。藤蔓爬满了竹架,叶子肥厚油亮,底下的薯块应该不小。
旁边一个老农凑过来。
“郑小哥,俺听说北边要打仗了?”
郑和点头。
“听说是有动静。”
老农有些担心。
“那……那咱们这薯,还能好好种吗?”
郑和看着他。
“刘大爷,打仗是将士们的事。咱们的事,是种好薯,让将士们有粮吃。”
老农想了想,点点头。
“你说得对。俺们种好薯,他们就能吃饱饭。吃饱饭,就能打胜仗。”
郑和笑了笑。
“对。”
四月二十五,应天府。
朱标收到朱棣的信。
“大哥:
脱古思帖木儿的人还在三百里外,没有动。可我觉得,他是在等咱们动。
咱们不动,他就不会动。咱们一动,他就知道咱们的虚实了。
所以我让将士们该练兵练兵,该种薯种薯。一切照常。
弟棣字”
朱标看完,递给李真。
李真看完,沉默片刻。
“殿下,燕王殿下说得对。咱们不能慌。”
朱标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李真。
“可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李真道:“殿下,不安是正常的。可不安的时候,更得稳住。”
他顿了顿。
“臣在医馆的时候,遇见过一个病人。他肚子里长了个东西,疼得厉害。可他就是不让开刀,说怕。后来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才让开。开出来一看,晚了。”
他看着朱标。
“殿下,有些事,不能等。可有些事,不能急。”
朱标沉默。
良久。
“你说得对。”
五月初一,应天府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东宫后苑的薯地浇得透透的。
李真站在暖棚门口,望着那片雨幕。
小顺子跑过来。
“李少詹事,户部郁侍郎来了,说有急事。”
李真点头,往文华殿走去。
文华殿西配殿里,郁新脸色有些凝重。
“殿下,边关的粮草,出了点问题。”
朱标眉头一皱。
“什么问题?”
郁新道:“户部拨过去的银子,到了边关,被人贪了一部分。虽然不多,可耽误了粮草调运。”
朱标沉默片刻。
“谁干的?”
郁新道:“大宁卫的一个经历司知事,姓马。他收了商人的贿赂,把官粮卖给了商人,商人再高价卖给边军。”
朱标的手攥紧了。
“人在哪儿?”
郁新道:“已经被燕王殿下拿下了。殿下问,怎么处置?”
朱标看向李真。
李真没有说话。
朱标沉默片刻。
“告诉四弟——按军法处置。”
五月初十,大宁卫。
那个姓马的知事被押到校场上,当着全军的面,斩首示众。
朱棣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颗人头落地。
“传令各卫所——再有贪墨粮草者,与此人同罪。”
三军肃然。
五月十五,应天府。
朱标收到朱棣的信。
信很短:
“大哥:
人杀了。粮草追回来了。边关无事。
弟棣字”
朱标看完,把信递给李真。
李真看完,没有说话。
朱标看着他。
“李真。”
“臣在。”
“你说,这些人,为什么非得到死才肯罢手?”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不知道。臣只知道,有些人,不杀不行。”
他看着朱标。
“杀了,才能让更多人活。”
朱标沉默。
良久。
“你说得对。”
五月二十,东宫后苑。
第一批春薯收了。
李真蹲在地头,看着那些金黄的薯块堆成小山。小顺子带着几个小内侍,一筐一筐往地窖里抬。
朱标走过来。
“收了多少?”
李真道:“三十亩,九万八千斤。”
朱标点头。
他看着那些薯块,忽然问:“李真,你说,这些东西,能让边关的将士吃饱吗?”
李真道:“能。一万人,一天一人一斤,能吃三个月。”
朱标沉默片刻。
“三个月……够了。”
他望着北方。
“李真。”
“臣在。”
“你说,脱古思帖木儿,今年会来吗?”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不管他来不来,咱们都得准备好。”
他看着朱标。
“准备好了,他来了也不怕。没准备好,他不来也是输。”
朱标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方那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