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浮出
洪武十六年八月二十八,辰时。
东宫密室的门紧闭了整整一夜。
案上摊着那些信,一封一封,从洪武十三年到十六年,胡惟庸亲笔所书。有给王勉的,有给程先生的,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收信人。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塞外、消息、等时机。
朱标坐在案前,一夜没合眼。
李真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粥。
“殿下,用些东西吧。”
朱标摇头。
“吃不下。”
他把最后一封信放下。
“李真,你说,这些东西,够不够杀胡惟庸?”
李真把粥碗放在案上。
“殿下,够不够杀,不在信,在陛下。”
他看着朱标。
“陛下若想杀,一封就够。陛下若不想杀,一百封也没用。”
朱标沉默。
他知道李真说得对。
父皇留着胡惟庸,是在等他,也是在等太子。等太子长大,等太子学会怎么杀人。
“周七呢?”他问。
李真摇头。
“臣让人去打听了。白马寺那边,昨天有人听见喊叫声,后来就没了动静。锦衣卫今早去查,地窖里没有人,只有一摊血。”
朱标眉头紧皱。
“他死了?”
李真道:“不知道。没有尸体,只有血。可能是被人带走了,也可能是自己跑了。”
他顿了顿。
“殿下,周七若还活着,就是一个人证。”
朱标点头。
“让毛骧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八月二十九,德州行在。
陈公公的密报送到御前。
朱元璋看完,沉默了很久。
“周七失踪了?”
陈公公跪在下首。
“是。锦衣卫查了白马寺,地窖里有血,没有尸体。奴婢的人正在找。”
朱元璋把密报放下。
“那个李真,去白马寺做什么?”
陈公公道:“回万岁爷,李少詹事是去查王勉的线索。周七在那里等他,把胡惟庸的信交给了他。”
朱元璋挑眉。
“周七把信交给李真?”
“是。”
“为什么?”
陈公公沉默片刻。
“周七说,他不想再杀人了。”
殿中一静。
朱元璋看着那份密报。
“不想再杀人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
陈公公不敢接话。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北风吹进来,带着塞外的寒意。
“陈伴伴。”
“奴婢在。”
“告诉毛骧,不用找了。”
陈公公一怔。
“万岁爷的意思是——”
朱元璋回过头。
“周七若真想活,就不会留那摊血。他留血不留尸,是想告诉咱们——他死了。”
他顿了顿。
“可他真死了吗?”
陈公公心中一动。
“万岁爷是说,他诈死?”
朱元璋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那片苍茫的天。
“等着吧。该浮出来的,迟早会浮出来。”
九月初一,应天城。
早朝散后,胡惟庸回到府中。
王文华已经在书房里等着。
“相爷,出事了。”
胡惟庸看他一眼。
“什么事?”
王文华压低声音。
“周七不见了。白马寺那边,人去屋空,地窖里只有一摊血。锦衣卫查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查到。”
胡惟庸的手微微一顿。
“周七……他手里有什么?”
王文华道:“学生不知道。但学生听说,李真前日去过白马寺。他出来的时候,怀里鼓鼓囊囊的,像藏着什么东西。”
胡惟庸沉默。
李真。
又是李真。
“相爷,”王文华道,“要不要——”
胡惟庸抬手止住他。
“不用。现在动,就是不打自招。”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院子。
“周七若真死了,东西就该落到李真手里。李真拿到东西,一定会交给太子。太子拿到东西,一定会呈给陛下。”
他转过身。
“王先生,你说,陛下会怎么做?”
王文华想了想。
“陛下……应该会留着。留着当证据。”
胡惟庸点头。
“对。他会留着。留着,等一个时机。”
他看着王文华。
“所以咱们还有时间。”
“相爷的意思是——”
胡惟庸一字一顿。
“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动手。”
九月初二,东宫。
朱标把那些信又看了一遍。
“李真。”
“臣在。”
“你说,父皇知道咱们拿到这些了吗?”
李真道:“殿下,臣以为,陛下一定知道。锦衣卫那边,毛指挥使应该已经禀报过了。”
朱标点头。
“那他为什么还不动?”
李真沉默片刻。
“殿下,臣斗胆说一句——陛下可能在等。”
“等什么?”
“等殿下动手。”
朱标抬眼看他。
“我动手?”
李真道:“殿下是监国太子。胡惟庸是臣。臣犯了罪,太子处置,天经地义。”
他看着朱标。
“陛下把刀递到殿下手里了。”
朱标沉默。
良久。
“可我从来没杀过人。”
李真轻声道:“殿下,杀人不用自己动手。您只需要下令。”
朱标看着那些信。
一页一页,都是血淋淋的罪证。
陈瑛、张福、林福来、程先生、周七杀的那些人、还有那个叫不出名字的送信人……
这么多条人命,都压在胡惟庸手上。
他抬起头。
“毛骧。”
毛骧从殿角闪出。
“臣在。”
“传令——北镇抚司,准备拿人。”
毛骧抱拳。
“臣遵旨。”
九月初三,子时。
胡惟庸府上,灯火通明。
王文华匆匆走进书房。
“相爷,锦衣卫动了。”
胡惟庸正在写信,闻言搁笔。
“什么时候?”
“今夜子时。毛骧亲自带队,已经出了北镇抚司。”
胡惟庸站起身。
“多少人?”
“三百。”
胡惟庸沉默片刻。
三百人。
这是冲着他来的。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夜色沉沉,星月无光。
“王先生。”
“学生在。”
“你走吧。”
王文华一怔。
“相爷——”
胡惟庸回过头。
“本相让你走。现在就走。从后门出去,不要回头。”
王文华跪倒。
“相爷,学生不走!”
胡惟庸看着他。
“你留着做什么?陪本相一起死?”
他走过去,把王文华拉起来。
“本相这辈子,养了不少人。可到最后,能记住名字的,没几个。”
他拍拍王文华的肩。
“你算一个。走吧。”
王文华眼眶泛红,重重叩首。
“学生……叩谢相爷。”
他爬起来,踉跄着退出门外。
胡惟庸站在窗前,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案前,继续写那封没写完的信。
笔走龙蛇。
写完了,他搁下笔,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门外,已经能听见隐隐的脚步声。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凉了。
子时三刻,锦衣卫破门而入。
毛骧冲进书房时,胡惟庸正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
“胡相,得罪了。”
胡惟庸抬起头。
“毛指挥使,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毛骧从袖中取出一道手令。
“奉太子殿下令——胡惟庸通敌叛国,即刻拿问。”
胡惟庸看着那道手令。
“通敌叛国?”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毛指挥使,本相问一句——太子监国,能拿丞相吗?”
毛骧没有答。
他只是挥手。
两个锦衣卫上前,把胡惟庸架起来。
胡惟庸没有挣扎。
他只是说:“毛指挥使,告诉太子——本相等着他。”
九月初四,辰时。
消息传遍应天城。
丞相胡惟庸,被锦衣卫拿了。
东宫密室里,朱标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
李真站在他身后。
“殿下。”
朱标没有回头。
“李真。”
“臣在。”
“你说,我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李真沉默片刻。
“殿下,臣不知道对不对。但臣知道,这一步,必须走。”
他看着朱标的背影。
“因为再不走,死的人会更多。”
朱标转过身。
窗外,阳光正好。
东宫后苑的薯地里,郑和正在带着监生们收最后一茬秋薯。
绿油油的藤蔓铺满了地,金黄的红薯堆成了小山。
朱标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
“走吧。去北镇抚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