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神医:从拯救朱标父子开始

第19章 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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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五年五月初一,晨。

应天府入夏后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落在东宫后苑的苗圃里,沙沙作响。郑和蹲在地头,手里举着一片大荷叶,给那株最高的薯苗遮雨。

李真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怀恩立在他身后,轻声道:“郑和那孩子,寅时就起来了。问他怎么不多睡会儿,他说‘雨打叶,叶易烂。烂了叶,薯就长不大’。”

李真没有接话。

他看着郑和的后背——单薄,瘦小,却挺得笔直。荷叶举得稳稳的,一动不动。

“让他遮。”李真道,“遮完了,叫他来密室一趟。”

怀恩应声去了。

李真转身入殿。

密室案头,摆着锦衣卫连夜送来的第二份文书。

比第一份更详细。

死者:张福(化名),真名不详,年约四十三四岁,北直隶真定府口音。

死因:颈动脉一刀割断,手法极利落,应是军中老手所为。

现场:城南柳树巷废弃老屋,死者倒卧于东墙根下,墙上血书八字。

遗物:铜皮包角药箱一只,内装寻常药材,无异常。药箱夹层中搜出信笺半张,烧残,仅余八字——“……事已成,林福来……”

李真盯着那八个字。

林福来。

那个从吕宋带回甘薯的泉州海商。

胡惟庸杀郎中灭口之前,这半张信笺是写给谁的?是呈报给胡惟庸的,还是传给同党的?

“林福来”三个字后面,原本还有多少字?

不知道。

烧残了,就永远不知道了。

密室门轻响,郑和进来,跪地行礼。

李真让他起来,在对面坐下。

“苗遮好了?”

“遮好了。”郑和道,“雨停前,奴婢再去换一片荷叶。”

李真点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孩子。

锦衣卫的文书里,没有提郑和。没有人会提一个东宫内侍,在胡惟庸的棋盘上,郑和连棋子都算不上。

可李真知道,这孩子已经是棋盘的一部分了。

那夜盗苗,郑和见过刺客的脸。那夜之后,郑和就已经被卷进来了。

“郑和。”

“奴婢在。”

“你怕不怕?”

郑和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死。”

郑和沉默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怕。”

“为什么?”

郑和想了想,很认真地答:“奴婢这条命,八岁那年就该没了。是陛下派人从云南把奴婢救出来,送进宫里的。多活的这四年,每一天都是赚的。”

他看着李真。

“李师傅,奴婢不怕死。奴婢只怕——死之前,没能把这片苗守好。”

李真看着他。

这个孩子说的是真话。

他是真的不怕死。

因为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好。”李真道,“从今日起,你白天守苗,晚上跟怀恩学认字。”

郑和睁大眼睛。

“认字?”

“认字。”李真道,“这三十七株薯苗,往后要变成三万株、三千万株。你一个人,守不过来。你得学会写,学会记,学会教别人怎么守。”

郑和怔怔地看着他。

“奴婢……能学会么?”

“能。”

李真起身,走到案前,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了四个字。

他递给郑和。

郑和接过来,认认真真看了半天。

“这……这是……”

“你的名字。”

郑和看着那张纸。

纸上四个字,他只认识最后一个——“和”。

前面两个,他不认识。

可他知道,那是他的名字。

“李师傅,”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奴婢……”

李真打断他。

“今日先学这四个字。明日起,每日多学四个。一年之后,你就能自己写种法了。”

郑和攥紧那张纸,用力点头。

五月初三,司农监第一次议事。

地点在东宫文华殿西配殿。参会者四人:朱标、朱棣、李真、宋礼。

宋礼是第一次见李真。

这位工部屯田司郎中四十出头,面容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往田里跑的人。他行礼时动作略僵,显然不太习惯与藩王、太子同席。

朱标抬手虚扶:“宋郎中不必拘礼,坐。”

宋礼谢座,坐得笔直。

朱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枚玉佩,目光在宋礼身上停了片刻。

“宋郎中,”他开口,“吾听闻你在工部屯田司三年,经手的账目一处不错?”

宋礼拱手:“回殿下,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朱棣笑了一下,“这年头,能尽本分的人不多了。”

李真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知道朱棣在试探——试探宋礼是真老实,还是装老实。

宋礼没接话,只是垂首静坐。

朱标轻咳一声,开始正题。

“今日议事,三件事。”

“第一件,甘薯试种三府的选址。户部已勘定应天府江宁县、太平府当涂县、镇江府丹徒县,各选贫田十亩。三处县令的履历,吾已看过,都是务实之人。”

“第二件,种苗分配。东宫现有三十七株苗,本月下旬可采藤扦插,每株可剪藤苗二十至三十株。第一批扦插,三府各得三百株。”

“第三件——”

他顿了顿。

“福建泉州,有个叫林福来的海商。是他将甘薯从吕宋带回大明的。这个人,现在下落不明。”

宋礼抬眼。

“殿下的意思是……”

朱标看向李真。

李真接道:“胡惟庸在找这个人。我们也要找。谁先找到,谁就占先机。”

宋礼沉默片刻。

“臣斗胆问一句——找到之后,如何处置?”

朱棣插话:“你想如何处置?”

宋礼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臣以为,此人既携种来华,便是有功之人。朝廷当赏不当罚。”

朱棣挑眉。

“若他被胡惟庸收买了呢?”

宋礼道:“若被收买,便是胁从。胁从者,当审不当杀。”

朱棣转着玉佩的手停了。

他看着宋礼,眼中有一丝意外。

“宋郎中,”他道,“你这‘审不当杀’四个字,是替谁说的?”

宋礼叩首。

“臣替大明的律法说的。”

殿中一静。

朱标看着宋礼,目光复杂。

他原以为宋礼只是个老实做事的农官。没想到,这个老实人心里,有一杆秤。

“好。”朱标道,“找到林福来之后,如何处置,吾自会定夺。今日只需议定——谁去找?”

朱棣开口:“吾的人去。”

李真看向他。

朱棣没看他。

“吾在北平十年,手底下养了一批跑得远、嘴严实的人。找人的事,他们比锦衣卫在行。”

朱标沉吟。

他知道朱棣说的是实话。锦衣卫在京城厉害,可出了京,尤其是去福建那种地方,未必比得上燕王府的密探。

“好。”他道,“劳烦四弟。”

朱棣点头。

议事散后,宋礼单独求见李真。

两人在廊下站着。日头正烈,蝉鸣渐起。

“李大学士,”宋礼开门见山,“老夫有一事不明。”

“宋郎中请讲。”

“甘薯此物,亩产三十石,能活人无数。此乃天大的善政,为何要藏着掖着,三法分立,互不统属?”

李真看着他。

“宋郎中是真不明白,还是考在下?”

宋礼没有笑。

“老夫是真不明白。”他道,“老夫在工部屯田司三年,见过太多善政,因内耗而废。三法分立,必有争执。争执一起,时日一久,种薯之事必废。”

李真沉默片刻。

“宋郎中说得对。”他道,“三法分立,必有争执。争执一起,种薯之事确实可能废。”

他看着宋礼。

“可若不三法分立,种法落入一人之手,那人若被收买、被胁迫、被灭口——种薯之事,就不仅仅是废了。”

宋礼怔住。

“你是说——”

“胡惟庸。”李真道,“宋郎中不会不知道,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宋礼沉默。

他知道。

东宫盗苗,周文英灭门,陈瑛暴卒,郎中横死——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人。

胡惟庸。

“李大学士,”他终于开口,“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胡惟庸权势滔天,党羽遍布六部。你与他斗,是以卵击石。”

李真没有否认。

“是。”

“那你为何还要斗?”

李真看着他。

“宋郎中,你方才说,甘薯是‘天大的善政’。”

“是。”

“善政,就该让更多人活。”李真道,“胡惟庸不让,我就得让他让。”

宋礼久久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五品官,无权无势,却说要让胡惟庸“让”。

“你凭什么?”他问。

李真没有答。

他只是望向东宫后苑的方向。

那片苗圃,绿意盎然。

五月初七,第一批薯藤扦插。

郑和凌晨寅时就起来了。他挑了三十株最壮实的母苗,用小竹片一根一根量好藤蔓长度,选那些一尺二寸以上的,用洗净的麻绳轻轻系好,等着李真来验。

李真辰时到后苑,验过藤蔓,点头。

“可以剪了。”

郑和握着小剪,手有些抖。

这是他第一次剪藤。剪下来的藤,要送到江宁县试种。若是剪坏了,一株母苗就废了。

“别抖。”李真蹲在他身侧,“你剪过菜没有?”

郑和点头:“剪过。”

“就当那是菜。”李真道,“剪下来,插进土里,浇水,就能活。”

郑和深吸一口气,落剪。

第一根藤,剪口齐整,长约一尺三寸。

他小心翼翼放进浸了水的木桶里。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三十株母苗,每株剪下三根藤蔓。九十根藤蔓,整整齐齐码在五只木桶里。

李真看着那九十根藤蔓。

这是第一批种苗。

九十根藤,扦插入土,三个月后,能收鲜薯二百七十石。

二百七十石,够三百户农家吃一个月。

不够。

远远不够。

但这是火种。

火种,可以燎原。

午时,江宁县令王纯亲自来东宫领苗。

王纯四十出头,面容忠厚,是洪武十二年的进士。他跪在朱标面前,接过那桶藤蔓时,手也在抖。

朱标看着他。

“王县令,知道这是什么吗?”

“回殿下,臣知道。是甘薯苗。”

“知道怎么种吗?”

“东宫已派人去县里,教老农扦插之法。”

朱标点头。

“这九十根苗,若种好了,明年江宁百姓就能吃饱饭。若种坏了——”

他顿了顿。

“吾不怪你。”

王纯抬头。

“殿下……”

“种坏了,吾再给你苗。”朱标道,“但你得记着,这苗,是从三十七株母薯上剪下来的。那三十七株母薯,是拿人命换来的。”

王纯叩首。

“臣,明白。”

五月初九,夜。

胡惟庸府邸。

程先生跪在书房里,额上冷汗涔涔。

“相爷,林福来……不见了。”

胡惟庸正在看一份奏章,闻言抬眼。

“不见了?”

“是。泉州那边的人传回消息,林福来三个月前就出海了。说是跑一趟吕宋,可往常两个月就回,这次至今未归。”

胡惟庸搁下奏章。

“死了?”

“不……不知道。海上的事,说不准。”

胡惟庸沉默片刻。

“那就让他死在海上。”

程先生一怔。

“相爷的意思是——”

“放出风去,就说林福来的船遇了风暴,船毁人亡。”胡惟庸端起茶盏,“活不见人,死要见尸。见不到尸,那就让所有人以为他死了。”

程先生会意。

“是。”

他刚要退出,胡惟庸又叫住他。

“那个郎中,处理干净了?”

程先生心头一凛。

“回相爷,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那半张信笺呢?”

“烧了。”

胡惟庸看着他。

“真的烧了?”

程先生跪伏于地:“学生亲手烧的。”

胡惟庸点点头。

“去吧。”

程先生退出。

书房里只剩胡惟庸一人。

他望着烛火,忽然笑了一下。

“李真啊李真,”他低声道,“你以为找林福来有用?”

“他早就死了。”

“死在三月初九,本相收到陈瑛密信的当天。”

五月初十,锦衣卫北镇抚司。

毛骧坐在案前,看着一封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是从泉州发来的,八百里加急。

林福来,泉州人氏,海商,洪武十五年三月初九,出海赴吕宋。船行至澎湖海域,遇风暴,船毁人亡。尸身未寻获。家属已领抚恤。

毛骧看完,沉默了很久。

三月初九。

那是胡惟庸收到陈瑛密信的当天。

当天出海,当天遇风暴。

太巧了。

巧到不像是巧合。

毛骧起身,走出值房。

夜色中,他向东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向武英殿。

五月十一日,辰时。

东宫密室。

毛骧带来的消息,让在座三人都沉默了。

林福来死了。

死在三月初九。

死得干干净净,连尸身都找不到。

“这不是巧合。”朱棣第一个开口,“陈瑛的密信到胡惟庸手上,当天林福来就出海,当天就遇风暴——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朱标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真。

李真也在看着他。

两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福来一死,胡惟庸最后一丝破绽也没了。陈瑛死了,郎中死了,林福来死了——所有能指证胡惟庸的人,都死了。

死无对证。

毛骧跪在下首,道:“臣已派人去泉州,查那艘船、查船员家属、查抚恤金的来路。但……”

“但查出来的可能性不大。”朱棣替他说完,“胡惟庸既然敢做,就一定把尾巴扫干净了。”

毛骧垂首。

朱标沉默良久。

“毛指挥使。”

“臣在。”

“那个郎中——张福——的尸身,还在吗?”

毛骧一怔。

“在。北镇抚司暂时收着。”

“吾要见。”

毛骧抬眼。

朱标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吾要亲眼看看,胡惟庸杀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午时,北镇抚司。

李真陪着朱标,走进停尸的偏房。

张福的尸身停在一块门板上,脸上蒙着白布。毛骧亲手揭开,露出一张灰败的脸。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寻常。

就是这样一个寻常人,背着铜皮包角的药箱,替胡惟庸杀了陈瑛,然后被杀灭口。

朱标看了很久。

他没有害怕,没有恶心,只是看着。

“他叫什么?”他问。

毛骧道:“真名不详。化名张福,北直隶真定府口音。”

“有家人吗?”

“没有查到。此人独来独往,没有妻儿,没有户籍,像是一颗……专门养着的棋子。”

朱标点头。

他转身,走出偏房。

李真跟出来。

“殿下。”

朱标停步,没有回头。

“李真,你记不记得,吾说过一句话?”

“请殿下明示。”

“吾说,这天下每一条人命,最终都是吾的帐。”

他转过身。

“张福这条命,记在胡惟庸账上。可吾这个储君,眼睁睁看着胡惟庸杀人,却拿他没办法——你说,这账该记在谁头上?”

李真沉默。

他知道朱标不是在问他。

朱标是在问自己。

“殿下,”他终于开口,“臣斗胆说一句。”

“讲。”

“张福的账,记在胡惟庸头上。殿下的账,记在往后那些被胡惟庸杀的人头上。”

他看着朱标。

“殿下若能阻止胡惟庸杀往后的人,这账,就能还上。”

朱标沉默良久。

“能么?”

“能。”

“怎么阻止?”

李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北镇抚司高耸的院墙,望向墙外隐约可见的民居屋顶,望向更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等。”他说。

“等什么?”

“等胡惟庸自己露出破绽。”

“可他藏得很好。”

“藏得再好的人,也有藏不住的时候。”李真道,“周文英留了话,陈瑛留了话,张福的半张信笺留了‘林福来’三个字——他们都在等一个机会。”

他看向朱标。

“臣也在等。”

五月十五日,夜。

月圆。

东宫后苑苗圃里,郑和照例守在垄边。他手里攥着那张写了名字的纸,就着月光,一遍一遍地看。

“郑——和——”

他轻声念着。

“郑和。”

怀恩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这么晚还不睡?”

郑和抬头,咧嘴一笑:“奴婢在认字。”

怀恩看着他。

这孩子瘦了。这些日子,白天守苗,晚上认字,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可他的眼睛,比从前更亮。

“认了多少了?”

“二十三个。”郑和有些得意,“李师傅说,一年之后,奴婢就能自己写种法了。”

怀恩点点头。

他在郑和身边坐下。

“郑和,你知不知道,李师傅为什么教你认字?”

郑和想了想。

“因为要奴婢往后帮他。”

怀恩摇头。

“不是帮他。是帮你自己。”

郑和不解。

怀恩看着那片苗圃。

“这些东西,往后会种满天下。种满天下,就需要人管。李师傅一个人管不过来,太子殿下也管不过来——他们需要信得过的人,替他们管。”

他转头看向郑和。

“你,就是那个信得过的人。”

郑和怔住。

怀恩起身,拍拍他的肩。

“好好学。”

他提着灯笼走了。

郑和独自坐在月光下。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张纸。

“郑和。”

他轻声念着。

“郑和。”

苗圃里,三十七株母薯的藤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摆。

五月十八日,江宁县传来第一批扦插薯苗的消息。

九十根藤蔓,全部成活。

王纯亲笔写的奏报,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臣奉旨扦插甘薯藤苗九十株,七日已过,苗皆成活,叶色青翠,长势喜人。特此奏闻。”

朱标看完,久久不语。

他把奏报递给李真。

李真接过来,看了一遍。

九十株,全部成活。

成活率十成。

他握着那份奏报,忽然想起穿越之前,自己站在三甲医院手术室的无影灯下,主刀一台肝移植。手术做了六个时辰,最后病人推出来,家属跪在地上磕头。

那时候他以为,救人就是那样——开刀、缝合、活。

现在他知道了。

救人,也可以是这样——九十根藤蔓,全部成活。

李真把奏报还给朱标。

“殿下,”他说,“火种,点着了。”

朱标看着那份奏报。

窗外,日光正好。

东宫后苑的方向,那片小小的苗圃,正在风中轻轻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