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笞足三十
顾昀舟的身体往后一仰,重重地倒在车厢里,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他低下头,看见一把短刀齐根没入左胸,只余一个黑漆漆的刀柄露在外面。
血从伤口涌出来,浸湿了他崭新的绯色官袍。
他抬起头,最后看见的,是一双满是恨意的眼睛。
是阮珠。
“不好了!顾大人遇刺了!”
码头上炸开了锅。
金吾卫纷纷拔出刀剑,朝马车涌去。
只见一个女子从车帘中扑出来,身手矫健得像一头猎豹。
她在人群中左冲右突,踩着货箱翻过栏杆,纵身一跃。
“扑通!”
阮珠落入了碧蓝的海水中。
海贼出身的人,入了水便如鱼得水,水性最好的士兵也追不上她。
刘氏听到儿子遇刺,两眼一黑就昏了过去,沈莞君没接着,她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眼眶一红,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夫君!!!”
她朝着鲜血淋漓的顾昀舟就扑了过去。
霍骁瞧着,忍不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随即马上又恢复了冷峻的脸色,安排卫兵封锁现场,追捕凶手。
顾昀舟遇刺后,当即被送进了最近的医馆。
大夫剪开那身被血浸透的官袍,仔细查验了伤口,说是刀刃再偏一寸便是心肺,幸而救治及时,才保住了性命。
当晚,顾昀舟被抬回了顾家。
圣上得知后,连夜派了几位御医前来会诊,又赏下好些救急的丹药。
刘氏跪在寿安堂的佛堂里,整日求神拜佛,香火不断。
沈莞君也跟着做足了样子,请了高僧在凝晖院里诵经祈福,外头人看了,只道是夫妻情深。
然而到了第三日夜里,顾昀舟终于醒了过来,勉强喝了几口药,很快又沉沉昏睡过去。
沈莞君坐在外间的灯下,听了金粟禀报,轻轻“哦”了一声,便再无多话。
等人都退了下去,她才将手里捻了半日的佛珠往桌上一丢,发出一声闷响。
可惜了。
阮珠终究还是没能下得去狠手。
不过她又何尝不是呢?
不然也不会想出借他人之手的办法来。
她望着床榻上沉睡的男子,只觉得两人走到如今这一步,实在是可悲可叹。
而私自放走要犯的事很快便查到了苏凌薇的头上。
圣上震怒,幸而太后出面求情。
好在放走的也只是贼寇的妹妹,贼寇几乎全部被歼灭,顾昀舟也还活着,倒也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再加上苏家、孟家以及太后求情。
最终,苏彦教女无方,罚一年俸禄;
苏凌薇的丫鬟颂莲被赐死;
苏凌薇被笞足三十,送去淑女塔静修一个月,以观后效。
行刑那日,皇后特意召沈莞君进宫,让她挑些时兴首饰进来。
沈莞君入宫,皇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本宫知道你心中所求。可这个节骨眼上,实在不好同圣上开口。顾昀舟重伤未愈,你这时提和离,外头人难免说三道四,于你的名声也不好。”
沈莞君起身,盈盈拜了下去:“臣妇自知此事让娘娘为难,今日进宫,并非来求和离懿旨的。”
皇后微微一怔,随即松了一口气,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唇角浮起一丝笑意:“那其他的,你但说无妨。”
沈莞君抬起头,两只眼睛红红的:“臣妇只求娘娘,待日后时机合适,能在圣上面前,替沈家当年的案子说句话。”
皇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坐直了身子。
……
苏凌薇行刑的地方设在坤宁宫的偏殿。
殿门紧闭,窗帷低垂,里外都有宫女看守,密不透风。
贵女受刑,再怎么样也不能损了颜面。
沈莞君从正殿出来,青霜得了皇后授意,引着她往偏殿走,到了门口,微一颔首,便退开了。
沈莞君推门进去。
殿内空旷,只摆了一张长条凳,苏凌薇坐在条凳上,面色苍白,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来。
“贱人!是你!”
苏凌薇的瞳孔骤然缩紧,声音尖利:“是你故意让那两个贱丫头在颂莲面前嚼舌根,好让我以为子砚哥哥真把那个女贼带回来收房,是你!”
沈莞君没有否认:“是我又如何。”
“你!”苏凌薇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沈莞君,“我要去太后那里告发你!”
沈莞君轻轻笑了一声:“你觉得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你放走重要人犯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而且这位人犯还差点刺杀了这次平定海寇的功臣,也是,你的心上人。”
“他心肺受损,就算治好了,以后难免落下病根,这都是拜你所赐。”
苏凌薇心痛不已,张了张嘴,还没等说什么,门就开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走了进来,手里捧着刑杖和白布。
苏凌薇的脸色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往后退,带着哭腔:“我不要……我不要……”
嬷嬷们哪里听她的,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按在长条凳上。
苏凌薇拼命挣扎,指甲在凳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鞋袜被褪去,露出一双白嫩纤细的足。
行刑的嬷嬷将刑杖在掌心掂了掂,不紧不慢地开口:“苏姑娘,老奴奉皇后娘娘之命行刑,笞足三十。您且忍一忍。”
第一杖落下。
“啪”的一声,白嫩的脚底瞬间浮起一道红痕。
苏凌薇死死咬住了下唇。
第二杖,第三杖。
苏凌薇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哗地涌出来,尖声哭喊起来:“住手!你们给我住手!”
嬷嬷们置若罔闻,一杖接着一杖。
偏殿里回**着皮肉击打的声响和苏凌薇撕心裂肺的哭叫。
她的脚从粉白到通红,从通红到紫胀,像两个发了面的馒头,表皮绷得发亮,隐隐渗出血丝。
沈莞君一动不动地看着。
她心里确实出了一口恶气,可这口恶气散出去之后,剩下的却不是痛快,而是一种茫然和空落。
不够。
还不够。
前世她的腿被打折的场景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两个暗卫,下手极重。
第一棍落下的时候,她都听见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而苏凌薇呢?
贵女,皇亲,犯了错不过是打三十下脚底板。
打完了,有宫女扶着回去上药,一个月后从淑女塔出来,照样是光鲜亮丽的苏家嫡女,照样嫁人、生子、享尽荣华。
皇家替她遮掩,外头什么风声都透不出去。
最后一杖落下,苏凌薇伏在条凳上,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两脚肿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紫红一片,皮肉绽开的地方渗着血珠,顺着足弓往下淌。
沈莞君转身朝门口走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苏凌薇断断续续的哭声隔绝在了里面。
青霜还候在廊下,见她出来,引着她往外走。
快出宫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日头西斜,金色的余晖落在琉璃瓦上,将整座宫殿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有人在宫门口等她。